第八章 帥克成了裝病逃兵

任何聽到他們談話的人,都會以為自己置身於一群美食家、一所高階烹飪學校或是一節美食課之中。

「這些普通的板油渣子,要是溫熱的話,你就可以吃了。」此時,一個患有「頑固胃黏膜炎」的病人正跟大家說道,「煉板油時,把它炸得乾乾的,再加點鹽和胡椒,我敢說,鵝油渣子都比不上它。」

「你別再說什麼鵝油渣子了,」那個得了「胃癌」的男子說道,「沒什麼能比得上鵝油渣子,相比之下,豬油渣子差遠了。當然,做鵝油渣子,你得把它煉成金黃色,就像猶太人那樣的做法。他們會宰一隻肥鵝,把皮和油脂剔下來煉油。」

「你對豬油渣子的說法是錯的,」帥克旁邊的那位插嘴道,「當然我說的是用家養動物的油脂,所以叫家用油渣。它們既不是棕色的,也不是黃色的,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顏色,既不太硬又不太軟。它們咬起來不應是脆的,否則就是過火了。吃的時候,放到嘴裡就化了,而且你會感到有油往下流。」

「你們有誰吃過馬油渣子嗎?」不知是誰插嘴道,可大家都沒有作答,因為衛生員這時跑了過來:「所有人躺在床上!有一個大公夫人來了,別把髒腿伸出來。」

就連真正的男爵大公夫人來了也不會像馮·鮑岑海姆男爵夫人來那樣尊貴、有氣勢。她後面跟了一群隨從,就連醫院的軍需軍士長也在其中。他以為鮑岑海姆夫人的這次訪問是為了秘密審查賬目,還要和他搶油水,然後把他送到戰火紛飛的前線。他面色蒼白,但格林斯泰因大夫臉色更差。他的眼前總閃過印有「將軍遺孀」頭銜的探視卡以及與之相關的任何東西:交情、保護、抱怨、調往前線等,還有其他可怕的事。

「這就是您要找的帥克,」他將馮·鮑岑海姆男爵夫人領到帥克的床前,故作鎮靜地說道,「他很堅強。」

馮·鮑岑海姆男爵夫人在一張備好的椅子上坐下,說道:「捷克士兵,好樣的。殘疾了也很勇敢,我敬佩捷克兵。」

緊接著她用手撫摸著帥克長滿鬍子的臉頰,繼續說道:「我從報紙上知道了你的事,你是個好士兵。捷克士兵,我給你帶來了許多好吃的。約翰,快拿來!」

她的男傭長著一臉絡腮鬍子,不禁讓人想起臭名昭著的大盜巴賓斯基。只見他提著滿滿一籃子東西走到了帥克床前。而男爵夫人的高個子女伴一臉淚痕,坐到了帥克床上,整平了墊在帥克背後的草枕。在她看來,這些都是應該為患病的英雄做的。

與此同時,那位男爵夫人從籃子裡拿出禮物:十二隻烤雞,用粉紅色的絹紙包著,上面還扎著一根黑黃色的絲帶。兩瓶軍用烈性酒,上面貼著「願上帝懲罰英國」的標籤。標籤的背後是一幅畫:弗朗茨·約瑟夫和威廉二世手拉手,像是要做幼兒遊戲:小兔子一人待在家,可憐的小兔子為什麼不跳,你怎麼啦?

隨後她又從籃子裡拿出三瓶滋補酒和兩條煙。她優雅地把每件東西都放在了帥克旁邊的空床上,還有一本裝幀精美的書——《君主生活故事》。這本書的作者是當今官方報紙《捷克斯洛伐克報》的功勳主編,他對老弗朗茨簡直是著了迷。床上還凌亂地放了好多盒巧克力,上面印有相同的標籤「願上帝懲罰英國」,標籤後面也有奧地利和德國君主的影像。但在巧克力紙上這兩個皇帝已經不是手拉手了,而是背對背坐著。還有一個漂亮的牙刷,帶有兩排豬鬃毛,上面印有「團結就是力量」,這樣,任何用它刷牙的人都不會忘記奧地利。

還有一件禮物,那是前線和戰壕裡非常需要的東西——一套精緻的剪指甲套裝。盒子上還印著一顆炸開的榴霰彈,一個戴著鋼盔計程車兵拿著刺刀往前衝。盒子底下是德文:「為上帝、皇帝和祖國而戰!」還有一盒餅乾,上面沒有圖片,但有一首德文詩,盒背面是相應的捷克譯文:

您是雄偉的神殿,奧地利!

展開您的旗幟!

它將會迎風高高飄搖!

奧地利永不倒!

男爵夫人拿出的最後一件禮物是一盆白色的水仙花。

這些未開封的禮物都放到床上之後,馮·鮑岑海姆男爵夫人激動得流下眼淚。旁邊好幾個裝病的餓鬼都饞得流口水了。男爵夫人的女伴扶著坐在床上的帥克,也開始哭泣。接著是一片沉寂。突然,帥克打破了寂靜,只見他十指相扣,擺出祈禱的姿勢,說道:「我們的主啊,將您的名字奉為神聖,您的天國……對不起,夫人,說錯了。我的意思是:哦,我們的天堂之主啊,感謝您賜予的這些禮物,我們將會好好享用。感謝您的恩澤,阿門!」

說完後,他就拿起一隻烤雞,在格林斯泰因大夫近乎恐懼的眼神下開始狼吞虎嚥起來。

「看,他多喜歡吃啊,可憐計程車兵。」這個已上了歲數的男爵夫人激動地對格林斯泰因大夫輕聲說道,「他肯定好了,又可以奔赴戰場了。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帶的禮物這麼適合他。」

然後她又挨個床髮香煙和奶油巧克力。發了一圈後,她回到帥克床邊,撫摸著帥克的頭髮,用德語說道:「上帝保佑你們!」然後便帶著一大群隨從走出房門。

格林斯泰因大夫去樓下送男爵夫人,在他趕回來之前,帥克已把所有烤雞都分給了大家。病人們一通狼吞虎嚥,格林斯泰因大夫回來時只看到一堆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就好像是這些雞是活生生掉入禿鷲的巢穴後被啃光的,而啃過的骨頭又如同被太陽曬了好幾個月一般。

軍用烈酒和三瓶滋補酒也喝完了,那些巧克力和餅乾也同樣入了病人的胃。有個傢伙甚至喝掉了指甲盒裡的一小瓶指甲油,還吃掉了跟牙刷放在一起的牙膏。

格林斯泰因大夫回來後,又恢復了好戰的姿勢,開始長篇大論。探視者走了,他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一堆啃過的骨頭更加證明了他的觀點——這群人無藥可救。

「好傢伙,」他吼起來,「你們要是有一點理性的話,就不會碰那些東西,並會暗自對自己說:‘要是我們把它吃個精光,大夫就不會相信我們真有病。’現在你們所做的已向我證明,對於我的好意,你們並不感激。我讓你們洗胃、灌腸,讓你們嚴格節食,而你們呢,又把胃塞得滿滿的。你們是想得胃黏膜炎嗎?你們大錯特錯了。趁你們的胃還沒消化這些食物,我得趕緊幫你們把食物清除掉。這樣,你們到死都會記得這件事,而且會告訴你們的孩子,你們曾經是如何狼吞虎嚥地吃掉雞肉,把肚子塞滿各種美食;再告訴他們,這些東西又是如何在胃裡還沒待上十五分鐘,就被趁熱抽了出來。現在,我要挨個兒懲罰你們,讓你們永遠記住,我可不像你們那麼愚蠢,而是比你們都聰明!另外,我還要正式通知你們:明天我將派人把徵兵委員會請來,因為你們在這兒混了這麼久,還一點兒病都沒有,這一點從你們剛才五分鐘之內就把肚子塞得滿滿的便可得知。一、二、三!向前走!」

輪到帥克向前走時,格林斯泰因大夫看著他,想起今天的拜訪,因而問道:「你認識這位男爵夫人嗎?」

「她是我的繼母,」帥克泰然答道,「我幼年時,她拋棄了我。如今她又找到了我……」

格林斯泰因大夫簡短說道:「稍後給帥克再多灌一次腸。」

傍晚,各病床都籠罩著一片哀傷。幾小時前,他們吞下了各種美味,而如今他們胃裡只剩下淡茶和一片面包了。

從視窗就能聽到二十一床傳來的聲音:「夥計們,你們知道嗎?我喜歡炸雞,不喜歡烤肉。」

有人咕噥道:「給他蓋上溼床單」。但他們吃的盛宴被排出後,都太虛弱了,沒人作應答。

格林斯泰因大夫說到做到。第二天早晨,從徵兵委員會來了幾位有名的軍醫。他們嚴肅地走過一排排病床,除了「伸出舌頭!」這句話以外,什麼都不說。

帥克伸出的舌頭太長了,以至於做出一個傻乎乎的鬼臉。他的眼睛也瞪了出來:「報告長官,我的舌頭只能伸這麼長了。」

此舉引起了委員會和帥克間一段饒有興趣的討論。帥克宣稱,他這麼讓他們檢查,是擔心他們誤以為自己想盡量藏起自己的舌頭,不給他們看。

然而徵兵委員會的成員們對帥克的病情結論有明顯的分歧。他們中有一半人堅持認為帥克智力低下,而另一半人則堅持認為他是一個無賴,視戰爭為兒戲。

「如果我們治不了你,」徵兵委員會主席向帥克咆哮道,「那才真是見鬼了呢!」

帥克看著徵兵委員會的這些成員,臉上露出無辜孩子般的天真表情。

年長的醫師走近了帥克:「你這頭蠢豬,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

「報告長官,我什麼都沒想。」

「混蛋,」另一個委員邊謾罵,邊恫嚇,「原來你什麼都沒想。老天啊,你這頭蠢豬,為什麼不想呀?」

「報告長官,我不想,是因為當差士兵不可以這麼做。多年前,我在九十一團當兵的時候,我們的上尉就常說:‘士兵不應為自己著想,他們的上司會為他們想的。士兵一開始想事情,那他就不再是士兵了,而是骯髒的、可惡的平民。思想不會讓你有什麼好結果……’」

「閉上你的臭嘴!」委員會主席打斷了帥克,怒吼道,「我們都很瞭解你。這小子以為我們會把他鑑定為白痴。你根本不是白痴,帥克。你奸詐、狡猾,你是無賴、流氓、大混蛋,你懂嗎?」

「報告長官,我懂。」

「我已經告訴過你,讓你閉嘴。你難道沒聽到?」

「報告長官,我聽到了,我必須閉嘴。」

「天啊,那就閉上!你非常清楚,我給你下命令時,你必須停止胡說八道!」

「報告長官,我必須停止胡說八道,對此我很清楚!」

這些軍事長官交換了一下眼色,喚來了軍士長。

「把此人帶到辦公室,」年長的軍醫指著帥克說道,「等我們的通知和報告。在守備部隊,這傢伙會受到懲罰,再也不會胡說八道了。這傢伙健康得很,他只是在裝病,而且還胡說,試圖耍弄長官。他認為長官們來這兒是被他當猴耍的,把整個戰爭當作兒戲、當作笑料。帥克,在守備部隊,有人會向你展示戰爭可不是鬧著玩的。」

帥克跟著軍士長向辦公室走去,在經過院子的路上還不停地哼著小曲兒:

「我總是在想,

戰爭多有趣。

過了一兩週,

就可回家去……」

到了辦公室後,值班軍官向帥克吼叫著,說像他這樣的混蛋應該槍斃。此時,樓上的病房裡,委員會正在讓這些裝病者招認。七十個病人中,僅有兩個通過審查:一個病人的腿被炮彈炸掉了;另一個病人真的患了骨頭腐爛病。

只有這兩個病人沒有聽到「適合」的結論。其他所有人,包括三個行將就木的結核病患者,都被認定為適合去前線服役。而年長的軍醫還不失時機地作了一番演講。

他的演說夾雜著各種誓言,內容簡短。說這些人都是混蛋、臭狗屎,如果他們能為皇帝陛下英勇而戰,將重返人類社會;戰後,他們先前的裝病逃避兵役之罪才會被饒恕;然而他自己並不相信這會發生,倒認為迎接他們的將是絞架。

一個年輕的軍醫問年長的軍醫自己是否可以說幾句,他的靈魂還很純潔,也不貪腐。他的講話跟上司的完全不同,充滿了樂觀和單純。他是用德語講的。

他發表了長篇大論,說每個即將離開醫院加入前線作戰部隊的人必須做一名征服者,成為勇士。他深信,在戰場上,他們會技術嫻熟地使用武器;在軍事戰鬥和個人生活中會讓人充滿崇高的敬意。他們將成為無敵的勇士,不忘拉德斯基和薩伏伊歐根親王的榮耀。他們將以血肉之軀來哺育君主的廣闊壯麗河山,圓滿完成歷史賦予他們的使命。他們會無所畏懼、奮不顧身,在團部那飽受戰火洗禮的旌旗指引下,奮勇向前,奔向新的榮耀和新的勝利。

後來,在走廊裡年長軍醫對這單純的年輕大夫說道:「我親愛的同事,我敢向你保證,這都是浪費時間。哎,即使是你的拉德斯基或薩伏伊歐根親王也無法讓這些混蛋變為士兵。不管你像天使一般還是像惡魔一般對待他們,結果都一樣,改變不了什麼,他們就是一群惡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