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帥克參軍入伍

就這樣,正當維也納熱切希望奧匈帝國各民族都來做忠心、愛國的楷模之時,帕維克大夫給帥克開了一劑抑制其愛國熱情的溴化物,並叮囑這位英勇的戰士別再想著打仗了。

「平躺著,保持安靜。我明天還會來。」第二天來的時候,他問正在廚房忙活的繆勒太太病人怎麼樣了。

「大夫,他病情惡化了,」她悲痛地回答道,「昨天晚上他風溼病發作的時候,一直在唱歌,請原諒我這麼說,他唱的居然是奧地利國歌。」

帕維克大夫感到有必要給病人加大溴化物的劑量,以鎮定這個病人出現的新的頑疾。

第三天繆勒太太告訴他,帥克病情又加重了。

「大夫,下午他讓我給他拿來一幅作戰地圖,晚上又出現幻覺,說奧地利即將贏得戰爭。」

「他嚴格按照處方服用了藥粉嗎?」

「哦,不,大夫!他還沒派人去取藥呢。」帕維克大夫狠狠地指責了帥克一頓,並聲稱誰要是拒絕他的專業幫助和溴化物鎮靜劑,就再也不給他醫治了。

離帥克去徵兵委員會報到只剩兩天了。

這時,帥克開始認真準備起來。首先,他讓繆勒太太去買了頂軍帽,接著又讓她把街角糖果店的那把輪椅借來——就是糖果店主用來推他的跛腳祖父出去呼吸新鮮空氣的那把輪椅。他還想起來,他需要幾根柺杖。幸運的是,作為他祖父留下的傳家寶,店主還保留了一副柺杖。現在他唯一缺的就是新兵胸前佩戴的鮮花,繆勒太太也給他準備好了。最後這兩天,繆勒太太瘦了好多,從早到晚哭個不停。

在這個值得紀念的新兵應徵的日子,布拉格的大街上出現了一副動人的畫面。一位老婦人推著一把輪椅,上面坐著一個頭戴軍帽的男人,他揮舞著柺杖,帽子上的帝國徽章擦得亮閃閃,胸前佩戴著豔麗的新兵光榮花。

這個男人不停地揮舞著柺杖,向著布拉格街道上的人群喊道:「向貝爾格萊德進軍!向貝爾格萊德進軍!」

他身後還跟著一大群人,這些人是在他出發的那所房子前聚集的,後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帥克都能看到站在十字路口的警察朝他敬禮。

到達溫塞斯勞斯廣場時,帥克輪椅周圍的人群已增加了好幾百人,在科拉科夫斯卡大街的拐角處,一個戴著德國帽子的學生朝帥克喊道:「打倒塞爾維亞人!」結果捱了人群一頓揍。

在沃迪奇科瓦街角,一群騎馬的警察趕了過來,將人群驅散了。

當帥克向區警察分局局長出示白紙黑字的公函,並表明他的確是今天要去徵兵委員會報到時,局長有些失望。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擾亂治安,他命令兩名騎警把他連同他的輪椅全程護送到史特里勒茲基奧斯特羅夫。

《布拉格官方新聞》刊登了一篇有關此事的報道:

一個跛子的愛國情懷

昨天下午,布拉格主道大街上的路人親眼見證了這樣的一幕,它有力地證明,在國難當頭之際,祖國的男兒們盡顯忠君報國、滿腔熱血之風範。吾國今朝彷彿再現穆修斯·斯卡沃拉不顧手上的燒傷而馳騁沙場,再展古希臘羅馬之雄風。昨日,一個腿部有殘疾的人,架著雙柺,坐在其母推的輪椅之上,前來應徵,盡顯其最神聖的愛國熱情。這位捷克人民的好兒子,置個人疾患於不顧,決然地把自己推向前線,時刻準備著為皇帝陛下獻出自己的生命和一切。如果他的「向貝爾格萊德進軍」口號響徹布拉格的大街小巷,這足以證明布拉格人民對祖國和皇家至深的情懷和愛戴。

《布拉格日報》也以同樣的語氣報道了這件事,並在文章結尾處說這位跛腳的英雄由一群德裔公民護送著,他們用身體保護著他,以免他受到協約國捷克奸細刺殺。

《波希米亞報》對此也有報道,並主張應該嘉獎這位愛國志士。還宣佈該報辦公室已做好準備,接收德國公民寄來的送給這位無名英雄的禮物。

這三家報紙一致認為在捷克領土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高尚的公民了。但這些都不是徵兵委員會那些人的看法,特別是主治軍醫鮑策。他是一個極端冷酷的人。在他眼裡,所有人都想裝病逃避服兵役,害怕上前線,害怕子彈以及榴霰彈。

這位德國人有句眾所周知的名言:「所有捷克人只會裝病逃差。」

十週以來,他在一萬一千人中檢查到有一萬零九百九十九個都是裝病逃差的。要不是那個傢伙在聽到「向後轉」時就中風死掉了的話,他本來可以抓到第一萬一千個的。

「帶走這個裝病的!」當鮑策確認那人已死,然後說道。

就在那個令人難忘的日子,帥克站到了鮑策大夫的面前。

他同其他人一樣赤裸地站著,清高地用他的柺杖遮著自己的身體。

「那真是少見的無花果葉。」鮑策用德語說道。

「天堂裡都沒有那樣的無花果葉。」

「此人被軍醫確診為白痴,無法服役。」軍士長看著公文,說道。

「你還有什麼毛病?」鮑策問道。

「報告長官,我有風溼病,但我願誓死報效皇帝陛下,」帥克虔誠地說道,「我膝蓋腫了。」

鮑策陰森森地看了帥克一眼,用德語大叫道:「你在裝病!」隨後轉向軍士長,語氣極其冰冷地說道:「立刻把這傢伙送到監獄裡!」

兩名佩戴刺刀計程車兵帶著帥克去往守備部隊監獄。

帥克拄著柺杖跟著走,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自己的風溼病開始好轉了。

繆勒太太一直推著輪椅在橋上等著帥克。但當她看到帥克被配刀計程車兵押送時,不禁大哭起來,丟掉輪椅就跑了,再也沒回頭。而我們的好兵帥克則還是一如既往地在國家武裝人員的護送下低調地向前走。

他們的刺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當他們走到小城區大街的拉德斯基紀念碑前時,帥克轉身向後面的人喊道:「向貝爾格萊德進軍!向貝爾格萊德進軍!」

紀念碑上的拉德斯基元帥心不在焉地俯視著帥克,看著他胸前的紐扣孔裡系的新兵鮮花,目送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慢慢消失在遠方。同時,一個滿臉嚴肅的押送士兵對周圍的人群說他們抓的是一個「持不同政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