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帥克在醫療專家們面前

「我想凡事應該公平,」帥克說道,「畢竟每個人都會犯錯,想得越多也就越容易犯錯。醫療專家們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嘛。有一次在努斯勒,那天夜裡,我正從‘尤-班澤圖’酒吧回來,走在博蒂齊河的橋邊,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揮著鞭子就朝我頭上抽過來。當我暈倒在地時,他拿著手電筒照向我,然後說道:‘不是他,打錯了。’因為打錯了人,他更憤怒了,又朝我的後背抽了一鞭。有些人寧願一錯到底,這就是人的本性。就像某位先生夜裡看見一隻快被凍僵的瘋狗,便把它帶回家,放進他老婆的被窩裡。等到那隻狗暖和過來,它咬了這家人,把他們都撕碎了,還吞掉了睡在搖籃裡的嬰兒。或者還有一個例子,那是住在我們那兒的一個車工乾的錯事。有一次,他用鑰匙把波多里的小教堂門開啟了,偏說那是他家廚房,接著又躺在祭壇上,以為那是他家的床。然後他又把一些神聖的銘文當被子蓋在身上,把《新約》和其他一些聖書放到腦袋底下當枕頭。第二天早晨,教堂司事發現了他。他醒來後,幽默地跟教堂司事說是自己一時糊塗做錯了事。‘好個一時糊塗,就因為你這個一時糊塗我們得重新為教堂舉行聖禮。’之後那個車工就被帶到了醫療專家面前。醫療專家們說他大腦完全清醒。如果他喝醉的話,是不會把鑰匙插到小教堂的門鎖裡的。然後,這個車工就死在了龐克拉茨監獄。我還可以再給你舉個關於克拉德諾的一隻警犬惹的事。那條阿爾薩斯犬是大名鼎鼎的騎兵隊長洛特的。他養這些狗是為了在流浪漢身上做實驗,如此一來流浪漢都不敢去克拉德諾一帶了。於是,他命令憲兵們必須找出嫌疑犯。終於有一天他們從拉尼森林中抓來了一個衣著體面的男人。當時,那人正坐在一根樹樁上。隊長馬上從那人衣服後襬上剪了一小塊扔給警犬嗅。然後他們把那人帶到了城後的磚瓦廠,接著讓那些受過訓練的狗去追蹤他。結果,狗找到了他,並把他帶了回來。此後,那個人就一直被狗追著,爬梯子上閣樓、翻土牆、跳水坑。到後來才知道,那個人是捷克激進黨的副手。因為議會生活讓他厭煩,所以才來到拉尼樹林散心。所以嘛,我說人天生都會犯錯。不管他們是有學問的人,還是缺乏教養的傻子。就連大臣也會犯錯。」

醫療專家鑑定委員會要來確認帥克的精神狀況與他被控的全部罪名是否成立。這個委員會由三個非常嚴肅的醫療專家組成。他們三人觀點迥異,每個人的觀點都與其他兩人完全不同。他們三個分別代表三種不同的學派和精神病學觀點。

如果說代表學術上完全對立的三個學派的人能夠在帥克的案子上達成一致的話,那隻能說是帥克給他們留下了驚人的深刻印象。當帥克走進房間去檢查他的精神狀態時,看到了牆上掛著的奧地利君主畫像,便大聲喊道:「各位大人!弗朗茨·約瑟夫一世皇上萬歲。」

結果一目瞭然。帥克由衷的表露使得大家覺得沒有必要再問了。但還有幾個重要的問題得弄明白,因為帥克的回答將關係到以精神病學博士卡勒森、黑韋羅赫以及英國人韋京為代表三個不同學派對帥克的最初意見是否能夠達成一致。問題如下:

「鐳和鉛哪個重?」

「拜託,大人,我可沒有稱過。」帥克甜甜地笑著說道。

「你相信世界末日嗎?」

「等我看到了再說,」帥克漫不經心地答道。「但我知道,明天我是看不到的。」

「那你知道怎麼測量地球直徑嗎?」

「不知道,」帥克答道,「但煩請大人破破這個謎。有一座三層樓的房子,每層有八扇窗戶。房頂上有兩扇天窗和兩個煙囪。每層有兩位房客。諸位大人,請問這所房子守門人的奶奶是哪年去世的?」

醫療專家們互相看了看,貌似懂了什麼。但其中一個還是接著發問了:「你知道太平洋最深處有多深?」

「不知道,大夫,但我想總比維謝赫拉德山底下的伏爾塔瓦河深。」

醫療鑑定委員會主席簡單地問了一句:「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有個委員又提了個問題:「一萬兩千八百九十七乘以一萬三千八百六十三是多少?」

「七百二十九,」帥克眼皮都沒眨一下,便作了回答。

「我想夠了,」主席說道,「你們現在可以把這個被告帶回去了。」

「諸位大人,謝謝了!」帥克恭敬地回答道,「我也覺得夠了。」

帥克走後,三位精神病專家根據著名的精神病學學者創立的自然法則一致判定帥克是個傻子。

這是他們呈送給地方預審法官的說明:

醫療專家一致簽名,確診約瑟夫·帥克是不折不扣的弱智,是個先天性白痴。在醫療委員會面前,他高呼:「吾皇弗朗茨·約瑟夫一世萬歲!」這足以看出他是多麼的愚蠢至極。據此,醫療鑑定委員會一致建議:

撤銷對約瑟夫·帥克的調查起訴。

及時將約瑟夫·帥克送往精神病醫院作進一步觀察,以確定他的精神狀態會對周圍的人造成多大的危害。

就在他們起草這份報告的時候,帥克對自己的獄友們說道:「他們不管斐迪南的案子,反倒和我扯些愚蠢的廢話,扯到後來大家都覺得夠了才放我走。」

「我再也不相信別人了,」那個有人碰巧在他家草地裡挖出人骨頭的駝背矮子說道,「他們就是一群騙子。」

「這個世界上騙子肯定是少不了的,」帥克一邊說著,一邊躺在草墊子上,「倘若大家都真誠相待,不久就會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