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作答,倒是有人用拳頭狠揍了他的肋骨,把他一下子推到了桌子前。桌子對面坐著一位滿面陰森的長官,一臉凶神惡煞的樣子,好像剛從龍姆布羅索的《犯罪型別》一書中跳出來一樣。他充滿殺氣地掃了帥克一眼,說道:「別裝出一副傻里傻氣的樣子。」
「我不是裝的,」帥克一本正經地答道,「我就是因為傻里傻氣才被趕出部隊,而且一個專門審查委員會確定我是一個弱智。我是一個官方確定的弱智。」那位凶神惡煞的長官咬牙切齒地說道:「從你被控告的罪名以及你所犯的罪行來看,你一點兒也不傻。」
接著,他繼續一件件地列舉帥克的罪行。從叛國罪開始,一直到辱罵皇帝及皇室成員。在這些罪名中,最突出的是帥克贊同對斐迪南大公的謀殺,從這一條罪名中又會衍生出一串新的罪行,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煽動叛亂罪,因為這一罪行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生的。
「你有什麼要說的嗎?」一臉兇相的長官耀武揚威地問道。
「這已經夠多了,凡事太多了就不好了。」帥克無辜地答道。
「那麼,也就是說,你都招認了?」
「我都招認。必須要嚴格,如果不嚴格就會一事無成。我在部隊那會兒……」
「住嘴!」警察局長呵斥道,「問你再說!聽清楚了嗎?」
「我當然聽清楚了,」帥克說道,「報告長官,我聽清楚了,您說什麼,我聽什麼!」
「你都跟誰有聯絡?」
「我的女傭人,大人。」
「在這裡的政界,你沒有朋友嗎?」
「我有,大人。我訂了下午版的《民族政策報》,那份被稱為‘母狗’的報紙。」
「滾出去!」這位凶神惡煞的長官向帥克咆哮道。
被帶出辦公室時,帥克說道:「晚安,大人。」
回到牢房後,帥克告訴所有的被拘押者這種審訊真有趣。「他們衝你喊幾聲,然後就把你踢出來。」接著,帥克繼續說道:「要是過去,那可就糟多了。我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被控犯罪的人都要在燒紅的鐵塊上走,喝熔化了的鉛水,來證明他們無罪。要是他們不認罪的話,就會被穿上西班牙靴子,或被綁到梯子上,或用火把燒他們的屁股,就像對待內泊穆克的聖約翰一樣。據說聖約翰受刑時,他的慘叫聲非常恐怖。直到他被裝進了密封麻袋,從艾利斯卡橋被扔進伏爾塔瓦河,他的叫聲才停止。像這樣的事還有很多。在那之後,還有的傢伙被切成四塊,或被戴上鐐銬,在博物館附近示眾。如果有罪犯只是被扔進了地牢,那他就會感覺像重生了一樣。」
「如今,我們只是被關起來,還是很有意思嘛,」帥克津津有味地接著說道,「沒有把我們切成四塊,沒有給我們穿西班牙靴子。我們還有各自的床鋪,有一張桌子和一個凳子。我們沒有像沙丁魚那樣擠在一起住。我們有湯喝,他們還會給我們麵包,給我們送水喝。而我們鼻子底下還有茅廁。你們瞧,凡事都進步了。的確,離審訊室是遠了些。得穿過三條走廊,還得爬樓梯。但話又說回來,樓梯很乾淨,走廊裡氣氛也很輕鬆。被押的人們來來去去,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男的,有女的。可以開心的是,在這裡至少不孤單。每個人都可以快快活活的,不必擔心審訊室的人會告訴你:‘喂,我們考慮了你的案情,明天你要麼會被分成四塊,要麼會被燒死。你自己決定選哪種吧。’當然啦,這樣的選擇可不好做。諸位,我認為我們許多人在這樣的時刻都會被嚇得魂飛魄散。是的,如今境況已經變得對我們有利了。」
帥克剛剛做完對現代監獄生活方式的辯護,一名監獄看守便開啟門,喊道:「帥克,穿好衣服,來受審。」
「我這就穿,」帥克答道,「我對此並不反對,但恐怕是搞錯了吧。我剛從審訊室那兒被趕出來。我擔心,如果我兩次接受審訊,而和我在一起的其他先生們整晚都沒輪到一次,他們會生我的氣,甚至還會嫉妒我呢!」
「滾出來,別胡說八道!」帥克紳士般的話語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答覆。
帥克再次站在那位一臉兇相的長官面前。後者直截了當地嚴厲粗暴地問道:
「你對一切都招認嗎?」
帥克用他那善良的藍眼睛直盯著這個冷酷無情的傢伙,柔和地說道:
「長官,如果您要我招認,我就招認了吧。這也不會給我帶來什麼傷害。但如果您說:‘帥克,什麼都不要招供。’那我就不遺餘力,設法擺脫罪名。」
這位嚴厲的長官在文書上寫了點什麼,然後遞給帥克一支筆,讓他在上面簽字畫押。
隨後,帥克在布萊特·施耐德的證言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補充了一句:
以上對我的所有指控,均為事實。
——約瑟夫·帥克
帥克簽完字後,轉身對滿臉嚴肅的長官說道:
「還需要我籤別的什麼字嗎?要不然我明天早上再來一趟?」
「明天早上,你就會被送到刑事法庭了。」這是帥克得到的回答。
「長官,幾點到呢?我的老天,萬一睡過頭了怎麼辦。」
「滾出去!」這是當天從帥克站立的桌子對面發出的第二次咆哮。
在返回他的監獄新居時,帥克對押送他的警察說道:
「這兒的一切都好像火上房子。」
帥克身後的房門剛關上,他的牢房同伴們便爭先恐後地問他各種各樣的問題。對此,帥克爽朗地答道:
「我剛才承認了,可能是我殺了斐迪南大公。」
六個人聽後,嚇得蜷縮到滿是蝨子的毯子底下。只有那個波斯尼亞人說道:「值得高興!」
帥克躺在床鋪上,說道:「這可糟了,我們這兒連個鬧鐘都沒有。」
但是,第二天早上,不用鬧鐘,他就被叫醒了。六點整,他被押上一輛綠色的囚車,送往刑事法庭。
當囚車駛出警察總局的大門時,帥克對同車的人說道:「早起的鳥兒才有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