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濤

晚唱 楊虎 第2頁,共2頁

「狗日的撬狗兒,總有一天,老子要狠狠收拾你。」立冬嘴裡一邊狠狠地罵著,一邊緩緩將自家的黃牛們吆散到四處吃草。自打前年拿定主意要競爭上村長,他便舍了黑石河上風裡來雨裡去的水上活計,託人從山那邊陝西秦川地界買回來幾頭黃牛,安安心心在家喂起牛來。他家就在崖下,每天上午,村裡人都見他牽著牛緩緩走上崖去,晚飯時分又跟在牛後面緩緩走下崖來。

這天黃昏時分,立冬趕著牛群往崖梁下走去。沒走多遠,路旁半人多高的芭茅草叢中忽然間躥起一條大狗,一條粗壯的尾巴高高地豎起。一見立冬,那大狗頓時歡快地撲上來,一邊撲,一邊將嘴裡叼著的獵物噗地吐出,丟到了他面前。立冬一看,那掉在地上的獵物卻是一隻灰色的野兔,頸項的毛髮間猶有鮮血滴淌著。

立冬厲聲喝道:「黑虎,你不去跟到二狗叔守坡地上的苞谷,跑到我這裡幹啥子?」

黑虎委屈地昂起黑大的頭顱,後腿一蹬,飛快地跳到離立冬數米遠的一塊大岩石上,緊接著又掉轉身子,將尖尖的嘴巴衝著立冬,咧開來,吐出長長的舌頭,齒縫間「嗚嗚」地叫著,似乎有滿肚子委屈要說。看著黑虎那滿臉冤屈的樣子,立冬不由得笑了:「好個黑虎,我錯怪了你呢。是二狗叔要你來的吧?」

黑虎搖搖尾巴,又仰起臉,充滿期待地看著立冬。

立冬俯身撿起野兔,摸了摸那一身油光水滑的毛皮,搖搖頭,嘆道:「可惜了這一身好毛皮。兔子啊兔子,你與我前世無冤,今生無仇,罷罷罷,今天我就當一回善人,將你安葬在我肚腹裡吧。」

話音未落,芭茅草後面的苞谷地裡忽然傳來撲哧一聲輕笑。聽見笑聲,黑虎猛地歡叫一聲,飛快地從岩石上撲將下來,差一點將一個滿頭滿身掛滿玉米穗子的人撲倒在地。

「二狗叔。」立冬一看見二狗,頓時大喜。二狗卻漲紅了臉,幾根灰白的鬍鬚在唇上不停抖動:「黑虎,你他媽的要死啊,顯勁仗大,是不是?」

黑虎受了叱罵,頓時失去了興高采烈的勁頭,看了立冬一眼,見他絲毫沒有幫自己說話的意思,就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地夾緊了尾巴跑到崖樑上去了。立冬晃晃手中的兔子,笑道:「二狗叔,你罵黑虎做啥子哦,走走走,我們今晚到坡地上烤野兔吃。」

二狗卻搖了搖頭:「我剛才聽說,又有人家遭撬狗兒偷啦。」

一說到撬狗兒,立冬頓時沒了高興勁頭。他悵悵地望了望崖下翻湧的暮色,將目光蕩向遠方,嘆道:「村子裡的光景是一天不如一天啊,別說撬狗兒,眼下苞谷也快成熟了,我估摸著野豬也該出來糟蹋了,得趕緊找看秋的人啊。」

二狗憐惜地望著面前這個曬得黑黝黝的年輕人,心裡不由得長嘆一聲:真是造孽啊。

晚風浩蕩。遠處的山坡上,也不知是誰家的女人吼了起來:「老三哎,回來吃飯嘍。」

「哎,回來嘍……」一個孩子的聲音響了起來。

兩人聽著這晚風中那母子倆溫馨的一喊一答,不知怎的,竟都溼了眼眶。立冬怕二狗發窘,假裝咳了一聲:「二狗叔,二狗叔……」

二狗卻沒有回應,只是呆呆地望著對面坡上晃動的人影,彷彿還在回味剛才那母子倆在暮色下的一番應答。立冬覷得真切,二狗那白髮掩蓋的眼角邊,不知何時竟悄悄沁出了幾粒晶亮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