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憩園 巴金 第2頁,共2頁

「我明年一定來看你們,」我帶點感傷地說。我看見她的臉上浮出了淒涼的微笑。她的眼光好像在說:我們等著你啊!她站到丈夫的身邊,俯下頭去看他,正要講話。

老姚忽然止了哭,取下蒙臉的手,站起來,用他的大手拍我的肩頭,大聲說:

「我明天早晨一定送你到車站。我已經吩咐過,天一亮就給我們預備好車子。」

「你不必送我。我行李少,票子又買好了,一個人走也很方便。你這兩天太累了。」

「我一定要送你,」他固執地說。「明天早晨我一定來送你。」他讓太太挽著他的膀子搖搖晃晃地走出花廳去了。我叫老文跟著他們進去,我耽心他會在半路上跌倒。

我一個人坐在這個空闊的廳子裡吃了一碗飯,又喝光了那杯酒。老文來收碗的時候,他對我說太太已經答應,明天打發他跟我上車站去。我感謝他的好意。可是我不能夠像平日那樣地聽他長談,我的腦筋遲鈍了。酒在我的身上發生效力了。

酒安定了我的神經。我睡得很好。我什麼事都不想,實在我也不能夠用思想了。

老文來叫醒我的時候,天剛發白,夜色還躲藏在屋角。他給我打臉水,又端了早點來。等我把行李收拾好,已經是五點多鐘了。我決定不等老姚來,就動身去車站。我剛剛把這個意思告訴了老文,就聽見窗外有人在小聲講話,接著腳步聲也聽見了。我知道來的是誰,就走出去迎她。

我跨出門檻就看見姚太太同周嫂兩人走來。

「姚太太,怎麼你起來了?」我問道,我的話裡含得有驚喜,也有感激。我並且還想著:老姚也就要來了。

「我們還怕來不及,」她帶著親切的微笑說。她跟我走進廳子裡去,一邊還說:「誦詩不能夠送你了,他昨晚上吃醉了,吐了好幾回,今早晨實在起不來,很對不起你。」

「姚太太,你怎麼還這樣客氣!」我微笑道。接著我又問她:「誦詩不要緊罷?」

「他現在睡得很好,大概過了今天就會復原的。不過他受了那麼大的打擊,你知道他多愛小虎,又一連跑了兩天,精神也難支援下去。倘使以後你有空,還要請你多寫信勸勸他,勸他看開一點。」

「是的,我一定寫信給你們。」

「那麼謝謝你,你一定要寫信啊!」她笑了笑,又轉過臉去問老文:「車子預備好了罷?」

「回太太,早就好了,」老文答道。

「那麼,黎先生,你該動身了罷?」

「我就走了。」我又望著她手裡拿的一封信。這個我先前在門外看見她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我便問她:「姚太太,是不是要託我帶什麼信?」

「不是,這是我們的結婚照片,那天我找了出來,誦詩說還沒有送過你照片,所以拿出來給你帶去。」她把信封遞給我。「你不要忘記我們這兩個朋友啊,我們不論什麼時候都歡迎你回來。」她又微微一笑。這一次我找回她那照亮一切的笑容了。

我感謝了她,可是並不取出照片來看,就連信封一起放在我的衣袋裡。然後我握了一下她伸過來的手:「那麼再見罷。我不會忘記你們的。請你替我跟誦詩講一聲。」

我們四個人一路出了園門,老文拿著我的行李,周嫂跟在姚太太后面。

「請回去罷,」我走下天井,掉轉臉對姚太太說。

「等你上車子罷。今天也算是我代表他送你,」她說著一直把我送到二門口。我正要上車,忽然聽見她帶著輕微的嘆息說:「我真羨慕你能夠自由地往各處跑。」

我知道這只是她一時的思想。我短短地回答她一句:「其實各人有各人的世界。」

車子拉著我和皮箱走了,老文跟在後面,他到外面去僱街車。車子向開著的大門轉彎的時候,我回頭去看,姚太太還立在二門口同周嫂講話。我帶了點留戀的感情朝著她一揮手,轉眼間姚公館的一切都在我的眼前消失了。那兩個臉盆大的紅字「憩園」仍然傲慢地從門楣上看下來。它們看著我來,現在又看著我去。

「黎先生!」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後面喊我,我回過頭,正看見李老漢朝著我的車子跑來。我叫老李停住車。

李老漢跑得氣咻咻的,一站住就伸手摸他的光頭。

「黎先生,你明年一定要來啊!」他結結巴巴地說,一張臉也紅了,白鬍須在晨光中微微地搖顫。

「我明年來,」我感謝地答應道。車子又朝前滾動了。它走過大仙祠的門前,老文剛僱好車子坐上去。至於大仙祠,我應當在這裡提一句:我有一個時期常常去的那個地方在四五天以前就開始拆毀了,說是要修建什麼紀念館。現在它還在拆毀中,所以我的車子經過的時候,只看見成堆的瓦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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