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歡迎!」小孩快樂地說。「黎先生,你一定來啊!」我還沒有答話,他又往下說:「明天一定熱鬧,就只少了一個人。要是爹在,我們人就齊了。」他換了語調,聲音低,就像在跟自己說話一樣。他忽然側過頭,朝我的臉上看,提高聲音問道:「黎先生,你還沒有得到我爹的訊息嗎?」
我愣了一下,毅然答道:「沒有!」我馬上又加一句:「他好像不在省城裡了。」
「我也這樣想。我這麼久都沒有找到他。李老漢兒也沒有他的訊息。他要是還在這兒,一定會有人看見他,我們大家到處找,一定會找到他的!他一定到別處做事去了,說不定他有天還會回來。」
「他會回來,」我機械地應道。我並不為著自己的謊話感到羞愧。我為什麼連他這個永遠不能實現的希望也要打破呢?
「那麼我會陪他到這兒來,看看他自己親手刻的字,」小孩做夢似地說,就走到山茶樹下,伸手在樹身上撫摩了一會兒。他的頭正被大塊黑影蓋著,我看不見他的臉上的表情。他不講話。園裡只有小蟲喚友的叫聲,顯得相當寂寞。一陣風吹起來,月影在地上緩緩地搖動,又停住了。兩三隻蚊子連連地叮我的臉頰。我的心讓這沉默淡淡地塗上了一層悲哀。突然間那個又瘦又髒的長臉在我的腦際浮現了,於是我看見那雙亮了一下的眼睛,微動的嘴唇和長滿疥瘡的右手。我並沒有忘記這最後的一瞥!他要跟我講的是什麼話?為什麼我不給他一個機會?為什麼不讓他在垂死的時候得到一點安慰?但是現在太遲了!
「黎先生,我們再朝那邊兒走走,好不好?」小孩忽然用帶哭的聲音問我。
「好,」我驚醒過來了。四周都閃著月光,只有我們站的地方罩著濃影。我費力地在陰暗中看了這個小孩一眼。我觸到他的眼光,我掉開頭說了一句:「我陪你走。」我的心微微地痛起來了。
我們默默地走過假山中間的曲折的小徑。他走得很慢,快走到上花廳紙窗下面的時候,他忽然站住,用手按住旁邊假山的一個角說:「我在這兒絆過跤,額樓sup/sup就碰在這上頭,現在還有個疤。」
「我倒看不出來,」我隨口答了一句。
「就在這兒,給頭髮遮住了,要不說是看不見的。」他伸起右手去摸傷疤,我隨著他的手看了一眼,卻沒有看到。
我們沿著牆,從玉蘭樹,走到金魚缸旁邊,他把手在缸沿上按了一下,自語似地說:「我還記得這個缸子,它年紀比我還大。」過了兩三分鐘,他朝著花臺走去。後來我們又回到桂花樹下面了。
「到裡面去坐坐罷,」我站得疲乏了,提議道。
「不,我要回去了,」小孩搖搖頭說;「黎先生,謝謝你啊!」
「好,我知道你家裡人在等你,我也不留你了。你以後有空常常來玩罷。」
「我要來,」孩子親切地答道。他遲疑了一下,又接下去說:「不過聽說哥哥有調到外縣當主任的訊息,我希望這不是真的。不然我們全家都要搬走了,那麼將來爹回來,也找不到我們了。」從這年輕的聲音裡漏出來一點點焦慮,這使我感動到半天講不出一句話。但是在這中間小孩告辭走了。臨走他還沒有忘記邀請我,他說:「黎先生,你明天一定要來啊。李老漢兒曉得我們的地方。」
我只好唯唯地應著。
我走進我的房間,扭開電燈,看見書桌上放了一封掛號信。我拆開信看了,是那位前輩作家寫來的,裡面還附了一張四千元的匯票,這是我那本小說的一部分稿費。他在信上還說:「快來罷,好些朋友都在這裡,我們等著你來,大家在一塊兒可以做點事情。」他舉出幾個人的名字,其中有兩個的確是我的老朋友,我三年多沒有看見他們了。
這一夜我失眠,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了許久。我想到走的事情。的確我應該走了。我的小說完成了,楊夢痴的故事完結了,老姚夫婦間的「誤會」消除了。我的老朋友在另一個地方等著我去。我還要留在憩園裡幹什麼呢?我不能在這兒做一個長期的食客!
第二天老姚夫婦來看我,我便對他們說出我要走的話。我在他們的臉上看到驚訝與失望的表情。自然,他們兩個人輪流地挽留我,他們說得很誠懇。可是我堅決地謝絕了。我有我的一些理由。他們有他們的理由。最後我們找到一個折衷辦法:我答應明年再來,他們答應在半個月以後放我走。我當時就把買車票的事託給老姚。
這天周嫂來給我送飯,老文替李老漢看門。據說李老漢請假看親戚去了。我知道他一定是去參加楊家的婚禮,去給他的舊主人再辦一天事。不過他回來以後,我也沒有對他提過這樣的話。額樓: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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