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稍微好一點兒,李老漢兒在那兒。」
「那麼,你回去休息罷,今天你也夠累了。」
「是,我明早晨九點鐘以前在這兒等你。黎先生,你有事情,來晏點兒也不要緊。」
「不,我沒有事,我不會來晏的。」
我們就在這門前分別了。我等到他的影子看不見了,又去推大仙祠的門。我輕輕地推,門慢慢地開了一扇,並沒有發出聲響。
我走下天井,後面有燭光。我聽見李老漢的帶哭的聲音:「三老爺,你不能夠這樣做啊……」
我沒有權利偷聽他們談話,我更沒有權利打岔他們。我遲疑了兩三分鐘,便靜靜地退了出來。我聽見「三老爺」的一句話:「我再沒有臉害我的兒子。」
我回到公館裡。二門內還是非常靜。門房裡油燈上結了一個大燈花。我看不見人影。月亮已經驅散了雲片,像一個大電燈泡似地掛在藍空。
我埋著頭在天井裡走了一會兒,忽然聽見一個熟習的聲音喚「黎先生」。我知道這是姚太太。我答應著,一面抬起頭來。
她穿一件青灰色薄呢旗袍,外面罩著白色短外套,臉上仍舊露出她那好心的微笑。老李拉著空車上大廳去了。
「姚太太看電影回來了,誦詩呢?」
「他路上碰到一個朋友,找他談什麼事情,等一會兒就回來。黎先生回來多久了?我們本來想約黎先生出去看電影,在花廳裡找黎先生,才知道黎先生沒有吃飯就出去了。黎先生在外面吃過飯了?」
「我有點事情,在外面吃過了。今天的片子還好罷?」
「就是《苦海冤魂》,好是好,只是太慘一點,看了叫人心裡很難過,」她略略皺一下眉頭。她的笑容消失了。
「啊,我看過的,是一個醫生跟一個女孩子的故事。結果兩個人都冤枉上了絞刑臺。兩個主角都演得很好。」
她停了一下,帶著思索的樣子說:「我奇怪人對人為什麼要這樣殘酷。一個好心腸的醫生跟一個失業的女戲子,他們並沒有害過什麼人,為什麼旁人一定要把他們送上絞刑臺?為什麼人對人不能夠更好一點,一定要互相仇恨呢?」
她仰起頭看天空,臉上帶了一種哀愁的表情,這在銀白的月光下,使她的臉顯得更純潔了。她第一次對我吐露她的心裡的秘密。她的生活的另一面終於顯露出來了。趙家的仇視,小虎的輕蔑,丈夫的不瞭解。這應該是多麼深的心的寂寞啊……
同情使我痛苦。其實我對她有的不止是同情,我無法說明我對她的感情。我可以說,縱使我在現社會中是一個卑不足道的人,我的生命不值一文錢,但是在這時候只要能夠給她帶來幸福,我什麼也不顧惜。
可是怎麼能夠讓她明白我這種感情呢?我不能對她說我愛她,因為這也許不是愛。我並沒有別的心思。我只想給她帶來幸福,讓她的臉上永遠現出燦爛的微笑。
「這是舊道德觀念害人。不過電影故事全是虛構的,我知道人間還有很多溫暖,」我用這樣的話來安慰她,話雖然簡單,可是我把整個心都放在這裡面,我加重語氣地說,為了使她相信我的話,為了驅散她的哀愁。
她埋下眼光看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低聲說:「我明白,不過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太舒服了。我不說幫助人,就是給誦詩管家,也沒有一點成績。有時候想起來,也很難過。」
「小虎的事情我也知道,」我終於吐出小虎的名字來。「誦詩太疏忽了,我也勸過他。為這件事情姚太太你也苦夠了。不過我想誦詩以後會明白的。你也該寬心一點。」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停了一下,才低聲說:「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趙家要這樣恨我?為什麼為了我的緣故就把好好的小虎教成這個樣子?我願意好好地做趙家的女兒,做小虎的母親,他們卻不給我一個機會,他們把我當作仇人。外面人不明白的,一定會說我做後孃的不對。」
我的喉嚨彷彿被什麼東西堵塞住了,我望著她那緊鎖的雙眉,講不出話來。她的眼光停留在二門外照壁上,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在看她。
「趙家為什麼這樣恨我?我想來想去,總想不出原因來,」她接著說;「或許因為我到姚家來誦詩對我很好,據說是比對小虎的媽媽還好,只有這件事情是他們不高興的。不過這又不是我的錯。我從沒有在誦詩面前講過別人一句壞話。我到姚家來也不過二十歲,我在孃家,是隨便慣了的。我母親耽心我不會管家,不會管教孩子。我自己也很害怕。我一天提心吊膽,在這麼大一個公館裡頭學著做主婦,做妻子,做母親。我自己什麼也不懂,也沒有人教我。我願意把他前頭太太的母親當作自己的母親,前頭太太的兒子當作自己的兒子,可是我做不好。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誦詩也不給我幫忙。我現在漸漸膽小起來了。」她說著又埋下頭去。
「姚太太,你倒不必灰心。連我這樣的人也並不看輕自己,何況你呢?」我誠心地安慰她。
「我?黎先生,你在跟我開玩笑罷?」她抬起頭含笑地對我說。「我哪兒比得上你?」
「不是這樣。你也許不知道你昨晚上那幾句話使我明白多少事情,要是我以後能夠活得積極一點,有意義一點,那也是你的力量。你給別人添了溫暖。為什麼你自己不能夠活得更積極些?」
我覺得她的明亮的眼睛一直在望我,眼光非常柔和,而且我彷彿看見了淚珠,可是我沒有把話說完,老姚就回來了。
「你們都在這兒!為什麼不進花廳去坐?」他高興地嚷道。
「我們談著話在等你,」她回答了一句,態度很自然地笑了笑。「我們已經站了好久了,黎先生恐怕累了罷。」
「是的,你們也該休息了,明天見罷,」我接著說。
我們一塊兒走上石階。他們從大廳走進內院,我便走入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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