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羅弗萊!
吉羅弗拉!
你有多少美麗的女兒呀,
愛神會將她們數清!
同時我感謝上帝容我自由漫遊,自由希望,自由戀愛。
寄住者
但在我留居雪地聖母院時,我所接觸到的,還有另外的一面。季節已晚,寄住院內的人不很多了;不過我在修道院的公開部分倒也不嫌孤獨。這一部分房舍靠近大門,樓下有一間小餐廳,樓上整個走廊邊上有許多跟我所住者相似的小臥室。我糊塗地忘記了長期「隱居者」的寄宿費用;那大概是在每天三法郎至五法郎之間,我想最可能是三法郎吧。像我這樣偶爾來訪的客人,則不妨隨緣樂助,院方絕不強求。我可以提說一下,當我離去時,米歇爾神父拒絕接受我再額外給他的二十法郎。我解釋了送他這份錢的意思,可是即使在解釋之後,他出於一種奇怪的面子觀念,仍不肯用自己的手接受這份錢。「我沒有權力代表修道院拒絕好意,」他解釋說,「但我認為最好請你交給一名修士。」
我原來因為來到時間晚了,所以單獨一人用飯;但到晚飯時,我遇見了其他兩個客人。一個是鄉下教區神父,是從芒德附近他的任職處所走了一個上午過來的,為的是過四天隱居祈禱的生活。他的身材魁偉,帶有鄉下人強韌的膚色和滿面皺紋;由於他囉嗦地抱怨說在途中如何一路受到長袍下襬的拘束,我的想象裡就出現了他的一幅生動畫像:骨骼巨大,腰板挺直,穿著直褶的法衣,從熱沃當地區荒涼的丘陵中大踏步走來。另一個客人是頭髮略見花白、體格結實的矮個子,年齡在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穿的是花呢上衣,配上一件針織短襖,紐孔裡綴有一條紅色絲帶作為裝飾。這是一個難以確定屬類的人物。他原是一名軍人,具有作戰經驗,曾經升任到設防市鎮指揮官的地位;他還保有軍隊生活上某些敏捷果斷的作風。另一方面,在他批准退役之後,他立即來到雪地聖母院寄居,經歷過短時間的修道院生活,他就決意留在這兒當見習修士。新的生活已經開始改變他的形象;他已經獲得了修士們沉靜而常帶微笑的神氣;然而他既不像軍官,又不像特拉普派教友,而是兩種特性兼而有之。不消說,這是一個處身於有趣的生活缺口上的人。他從大炮和軍號的喧鬧聲裡出來,正在進入這個鄰近墳墓的寂靜鄉區,這裡人們每夜身穿殮葬衣服入睡,並用手勢交流資訊,像幽靈一樣。
晚餐時,我們談論了政治問題。我有意要在逗留法國期間宣傳政治上的善意和節制,多談談波蘭的事例,就像英國某些無事自擾的人喜歡談迦太基的事例那樣。神父和指揮官對我表示,他們同情我所說的一切,並對當前一般人的感情冷酷深為嘆息。
「你看,你不能對人說上一句他所絕不贊同的話,」我說,「一說他就滿腔惱火向你發作起來。」
他們兩人明白宣稱,這種情況是違反基督精神的。
在這樣融洽一致的空氣下,我的言語禁不住讚美到甘必大的溫和政策。那位老軍人立刻臉色變紅了;他像淘氣孩子那樣伸開兩手拍打桌子。
「怎麼說,先生?」他大聲吼叫。「怎麼說?甘必大溫和嗎?你有膽量能證明這兩個字不錯嗎?」
可是神父沒有忘記我們談話的要旨。那位老軍人在盛怒之中突然看到了一種警告的眼色直對著他的面孔,立即覺悟到自己行為的乖張;於是風波倏然平息,再沒有別的言語。
第二天(9月27日,星期五)一起喝咖啡的時候,這兩位客人方才發現我是一名異教徒。我猜想我是對我們身邊的修道院生活講了一些讚美話,因而引起他們生氣;其後只憑一句直截了當的問話才把真情弄清楚。直率的阿波利納裡神父和深沉的米歇爾神父都以容忍的態度對待我;而那位善良的愛爾蘭人副主祭,當他聽到我的宗教弱點時,只不過拍拍我的肩膀說,「你必須成為一名天主教徒,由此上升天國。」然而當時我是屬於另一個正統教派呀。這兩位客人又尖刻又正直又狹隘,像性格最壞的蘇格蘭人,而在實際上,憑良心說,我把他們想象得更壞些。那神父發脾氣時高聲哼哼,就像一匹戰馬。
「那麼你的意思就是要懷著那種信仰死去了?」他向我發問;人間的印刷所沒有足夠大的鉛字可以標明他的腔調。
我謙恭地說明,我沒有改變信仰的打算。
可是他不能拋開這樣一種怪異態度。「不,不,」他大聲叫嚷;「你必須改變信仰。你已經來到這裡,上帝已經把你引導到這裡來了,你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我使用了一個滑溜策略;我提出了家庭感情問題,然而我的講話物件是牧師和軍人,這兩種人按其職業環境來說是同友愛、親切的生活紐帶切斷了關係的。
「你的父母嗎?」那神父叫道,「很好;到你回家時,你可以叫他們也改宗。」
我想我看到了我父親的臉容!我寧可前往蓋圖利亞獅子洞穴逗引那野獸,而不願著手那種反對家庭神學家的冒險事業。
然而此刻追獵正趨高潮,神父和軍人齊聲高呼要我改宗;不經我同意,勇敢地為我索取《傳道手冊》,而這本書正是謝拉爾地區的居民於1877年捐贈了四十八法郎十生丁幫助印刷的。這是個古怪卻又十分有效的勸人改宗的方法。他們絕不想用說理手段使我信服,因為如果說理,我可以設法進行辯護;他們想當然地以為我是由於地位關係既羞怯而又恐懼了,所以單純地在改宗時間一點上給我鼓氣。他們說,現在上帝既已將我引導到雪地聖母院,此刻就是他所規定的時刻了。
「不要為了虛假的面子問題而躊躇吧,」神父鼓勵我說。
對於一個同等看待一切宗教派別的人、一個從來不能根據事物的永久性認真衡量這種或那種教義的價值,甚至不能暫時衡量一下的人來說,儘管他在世俗方面可能注意到有許多事情應加褒揚或貶斥,可是照這個樣子造成的局面,卻是不公道而又痛苦的。我在策略上又犯了一個錯誤:我試圖辯論說,一切到末了都是同樣的結局,我們都是從各個不同的方面逐漸靠攏,最終靠向同一個仁慈而無所歧視的恩主和天父的。對於世俗的人說來,這似乎是值得稱為「福音」的唯一福音。但不同的人各有不同的想法;神父的這種革命性的熱望導致他失去常態而把戒律所示的種種恐怖全都端了出來。他大談特談下地獄的慘痛細節。他根據不到一個星期前才讀過的一本小書說道,有罪的人將在悽慘的苦刑中永遠處於同一勢態。而那本小書,為了在虔信之上再加虔信,他決定放在口袋裡,隨時攜帶在身邊。在他這樣大發議論的時候,由於熱情高漲,他的神氣越來越顯得高貴。
最後,這兩位客人作出結論,由於院長不在家,我就應當找上副院長,直接向他提出我的申請。
「這是我作為一名老軍人的善意勸告,」那位指揮官說;「也是這位先生作為一名神父的善意勸告。」
「是的,」那位教區神父說,鄭重地點了點頭;「作為老軍人——和作為神父。」
我正有點兒尷尬,覺得難以回答,此時來了一名修士,是個穿棕色長袍的小個子,活潑得像一隻螞蚱,說話帶著義大利口音,他立刻參加了我們的爭論,不過語調較為溫和,說話較有勸誘力,正像是這類文雅的修士之一。他說,拿他作為一個例子吧。修道院的規則非常嚴格;他原來非常想留在自己的國家,義大利——大家都知道那地方多麼美麗,是美麗的義大利;然而當時在義大利沒有特拉普派,而他則有個靈魂需要拯救;於是他就到這裡來了。
我恐怕自己在本質上必然像一位直爽的印度批評家對我所加的稱呼,是個「胡混的享樂主義者」;因為這位修士自己所說的修道動機多少令我發生震動。我應當想到,他的選擇修士生活,原因在於生活本身,而不是為了將來的目的;這就表明,我對這些善良的特拉普派教友從深刻意義上說來多麼缺乏同情,即使在我盡力表示同情時亦如此。可是對於那位教區神父,這修士的理由似乎是具有決定性的。
「聽聽那番話吧!」他叫道。「我還在這兒見過一位侯爵,一位侯爵,一位侯爵,」——他將尊貴的稱呼反覆說了三遍——「還有好幾位地位很高的人物和將軍。而在此地,就在你身邊,是這位在部隊服役多年的紳士——得過勳章,一名老戰士。他來到此地,準備拿他自身奉獻給上帝。」
到這時候,我窘迫得莫知所措,因此我藉口腳下冷得難受,從屋子裡溜了出來。這是個狂風怒吼的早晨,天色十分晴朗,一陣又一陣長時間地出現強烈的陽光;我在野地裡朝著東方漫步遊覽,在狂風襲擊下吃力地蹣跚行走,直到中午開飯時分方才回來;但看到了若干驚人的景色,是此行的回報。
午飯時,又談到了《傳道手冊》,這回我更覺乏味。那神父向我提出了許多問題,問及我先人所持而他認為可鄙的信仰,用一種教會中人的傻笑對待我的答覆。
「你們別樹一幟的教派,」有一次他說;「因為我想你可以承認,要把它稱為宗教,未免抬舉得太高了。」
「聽便吧,先生,」我說。「這意見是你提出來的。」
到了最後,我厭煩得忍耐不住了;儘管他有他的理由,而更重要的是,他是個老人,因此更需要待以寬容,但我還是免不了抗議他的這種不禮貌的待人態度。他聽了滿面羞愧。
「請你相信我,」他說,「我心裡沒有一點譏笑的意思。我只是關心你的靈魂,沒有別的看法。」
就此結束了我的改宗問題,正直的人!他不是危險的騙子,而是滿懷熱情和誠意的鄉下神父。此刻他大概還在穿著帶褶長袍在熱沃當地區跋涉許多路吧——還是個善於走路又善於在其教區居民臨終時給予安慰的人吧!我敢說,凡遇職務需要的時候,他一定是勇敢地頂風冒雪去工作的;不過最虔誠的信徒並不都是最靈巧的傳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