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面前的彷彿是一座人類童年的伊甸園,在這裡,人與動物又像原先一樣和諧共處,這種場景只會出現在天堂即民間童話和傳說中。古老的已經無法辨別年齡的森林,除了上帝之外不屬於任何一個人,這塊原始森林,與之截然對立的是葬送了薩姆索諾夫一個軍的危險叢生的佈滿沼澤的密林:「這裡的一些地恨得他們咬牙切齒,他們放棄穿行乾燥的高大的紅色針葉林,沿著地勢低窪長滿灌木的泥濘沙質鄉間土道前行,渡過許多意外出現的小溪、水溝,有些水溝只有淌水才能通行。」這是浸滿了汙水的令人不快的迷宮,在這兒,就是再瘋狂的母馬也只能緩步前行,到處都是腹部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死馬和犧牲士兵發黑蜷縮的屍體。
一切都充滿了原始美的創世的宇宙意義以及《創世紀》中談到的美貫穿了索爾仁尼琴每一部作品的高潮部分。世界,這才是真正的「非人工」創造的形象(《1914年8月》)。應該在墮落中尋找惡的根源,在那個索爾仁尼琴整個的藝術世界初看上去都充滿了惡的環境中尋找。但索爾仁尼琴否認諾斯替教派或者其他隨便哪個意識形態對惡的「解釋」,因為實施惡行的是具體的人,它是個人墮落的結果。魯薩諾夫因良心備受折磨艱難爬行,並恐懼不安,這是因為他自己的靈魂已經墮落了。在索爾仁尼琴看來,無論是加繆還是卡夫卡,兩者的哪種「荒誕」都解釋不通(沒有一點兒合理的地方),更何況,索爾仁尼琴在現代文學中很可能塑造的是最令人震撼的惡的形象。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定數而言,無論是奧古斯丁主義的定數還是加爾文主義的定數。作家在《給三個大學生的答覆》中講到,只有靠作為真正的道德標準的良知才能獲得徹底的救贖。索爾仁尼琴的理念與柏拉圖的思想非常接近,但正是在這裡,他的理念開始受到人們的質疑。在他的作品中,很少提到基督或者其直接稱謂(至少在《1917年10月》和桑尼亞·拉熱尼欽與謝維裡揚神父的談話之前都沒有這種現象)。儘管在薩姆索諾夫自殺的整個場景中基督並不存在。「聖母安息日耗盡了自己的最後一分鐘,它隱沒了,一去不復返了,就是聖母也沒有向俄國士兵伸出自己的同情之手。這與在關鍵時刻伸出拯救之手的基督完全不同。」
對於索爾仁尼琴來說,救贖就蘊涵在每個人都可以做的善事中。「自出生起每個人都具有某種實質的東西!這就好像是一個人的核心,這就是他的自我!任何外在的生活都不能決定他的本性!而且,每個人身上都包含著完美的形象,它時而呈現的是暗色調,時而清晰地突顯出來!」索爾仁尼琴寫的《祈禱》的總體基調與這一思想是相符的:
……我驚訝地回望那條路克服了絕望,來到了這兒,從那兒我可以給人類送去你那光體的餘韻
索爾仁尼琴對集中營的刑事犯十分冷酷,因為他們既殘忍又貪婪,似乎完全沉溺於罪惡。在作家筆下,我們看不到任何贖罪的行為。在劇本《風中殘燭》中,也提出了與《癌病房》裡同樣的問題,只不過情節發生在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學術圈內,並得出了悲觀的結論,即只有那些屢經摧殘、飽受痛苦的人身上還存留著內在之光。比如,經歷生物控制實驗後幾乎要變成機器人的阿莉達就是這樣,到了暮年又令人憐愛的克里斯蒂娜嬸嬸和得了絕症的病人捷爾博爾姆也是如此。「就像在大自然中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離開脫氧就不會有氧化過程(一種物質發生氧化,而同時另外一種物質就會脫氧)一樣,在集中營裡(甚至是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沒有靈魂的再生就不會有墮落。它們是相輔相成的。」(《古拉格群島》,第四部,第二章)索爾仁尼琴這些令人心痛的置疑,他向自己提出的這些冷酷無情的論據,恰好成了他創作的力量。頓悟的那些瞬間是每個人一生中屈指可數的「巔峰」時刻,它們需要藉助於人的內在能量,而薩姆索諾夫將軍在生活的某一時刻卻缺少這種內在能量:「他只希望事情能夠好轉,但結果卻非常糟,簡直是糟糕透頂。」一些鬥士順利來到了那個「光明和安寧的地方」(正像安魂祈禱中所唱的那樣)。這是天堂裡的城堡,但它的存在並不意味著,應當終止大地上的殘酷鬥爭,要知道「墮落」在人生道路的十字路口隨時恭候著每一個人。
在索爾仁尼琴的諾貝爾獲獎演說中,某些地方簡要地概述了自己的思想體系。演說中提出了藝術的使命這一論題。索爾仁尼琴以真、善、美三位一體的原則為出發點,詳細地論證了它們每一方面的缺陷:罪惡經常戰勝善良,罪人獲得權力(用聖徒奧古斯丁的話說)。謊言歪曲並經常遮蓋真理。古拉格的世界是謊言的世界同時也是罪惡的世界。在索爾仁尼琴看來,在這三個領域內的任何一個(無論是美學、認識論還是道德),人都可以快速實現自我完善。但是自由使人失去了這種可能性,人隨意地拒絕了聽從自身的本質,踏上了說謊和自我墮落之路。但這裡的藝術仍然具有最崇高的末世論的使命。「美拯救世界」,索爾仁尼琴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一令人「費解」的表述(這段表述起源於席勒),並賦予它永恆的、富有成效的價值。謊言和暴力能夠瞬間歪曲存在於每個人心中的對真理和善良的理解,可以使人對正義產生暫時的區域性的「困惑」,但是對美的困惑就不常見。美是一種變化無常的現象,它的源頭在上帝賜予人的天賦中。虛假的和出賣靈魂的作品永遠不具備美的特質,「詞語像水那樣寂靜奔流——沒有情趣、色彩、味道,沒有痕跡」。美和藝術具備同樣的基本準則。美撒不了慌也不能服務於暴行。換句話說,對於索爾仁尼琴來說,藝術是基督再次降臨人間確立其統治的慣用手段。這種藝術的末世論使命(作者認為,《古拉格群島》的「現實」就是一個明證)是與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及托爾斯泰的預言相一致的。
在隨筆《什麼是藝術?》中,托爾斯泰則持完全相反的觀點,他竭力表明,美和真並不完全相符,當美受到偏見的影響時,它通常不是有益的而是有害的。然而,托爾斯泰所說的真正的藝術,那種非個人的、人民性的藝術,是和索爾仁尼琴賦予藝術的預言性和末世論使命是一致的。末世論的想法是索爾仁尼琴作品一以貫之的,它們是他搭建的教堂裡的拱頂。而且索爾仁尼琴拒絕謊言的呼籲,也是與藝術的這種使命緊密相關。存在一種歷史故事的美(如蒙難者和聖徒傳記),這種美是不能與具有預示性的藝術之美和善割裂開的;存在一種人民性的美,它只有當人民不再對自己掩飾其使命時才會表現出來(對俄羅斯來講,這是因由它既美麗又冷峻的國土而產生的「內心自我節制」)。只要柏拉圖三位一體中的任何一個組成部分的光輝暗淡下來,剩下兩個也會黯然失色。在以薩姆索諾夫將軍為焦點展開敘事的《1914年8月》中,就揭示了這一古羅斯的缺陷,即在這個有著領導氣派的寬額頭的人身上顯露出了美和善,但卻沒有真。不是說他在說謊,也不是說他不能選擇真話。他已經不知道該給士兵們說些什麼。他是有時對真話置若罔聞的古羅斯的象徵,「不,語言消失了,找不到了」(《1914年8月》,第一部,第三十九章)。
從這方面來看,索爾仁尼琴與弗拉基米爾·索洛維約夫的觀點接近。索洛維約夫認為,藝術是絕對和諧與絕對美的預兆,這種絕對和諧和絕對美將出現在歷史終結之後,當基督再次降臨人世時,人與自然統一為一個有機的整體。藝術,是「從事物和現象的最終狀態或者把它們放置在未來世界對它們進行任何可感的描述」(《藝術的普遍意義》)。藝術的首要意義(這與光在物質世界的首要意義相似)推翻了黑格爾關於客觀事物的順序,在黑格爾那裡,美好的事物在歷史顯露,並在兩者辯證發展程式中表現出某種理性和普遍性。正是索洛維約夫恢復了藝術與宗教的傳統聯絡,19世紀的俄羅斯文學有意或無意地重建了這種聯絡。
總而言之,索爾仁尼琴的美學觀是以末世論的形式表現出來的。作為一個反抗者,一個向「歪曲的現實」說出普羅米修斯式的「不」的天才揭露者,索爾仁尼琴執著地追求著萬物和解這一理想王國的烏托邦之夢,在兩千年間這個夢想始終在鼓舞著人們。儘管在索爾仁尼琴的作品中主要再現了反抗和自我犧牲,再現了拒絕和贊同,再現了處在歷史漩渦中微不足道的人以及和解元史學的先知,這樣,索爾仁尼琴就成了此時此地正在進行的博弈與神聖的永恆的完美之間相互鬥爭的某種平衡力(這種力時刻會崩潰,然後又不斷獲得新生)。他的抒情散文是他性情裡這兩極鬥爭的佐證。如《水中倒影》,作品中寫的是對山中小溪的思考,作者說道:「倒影是不真實的,不清晰的,難以辨認的。只有當水從一條河流入另一條河,再匯聚到平靜、寬闊的河口,或是滯留在水泊中,或是變成了靜止不動的湖——那時我們才能在如鏡的水面上看到岸邊一棵樹的每一片葉子,每一片羽毛般薄薄的雲,深沉蔚藍的天空。無論是你,還是我,都會是這樣。倘若至今我們依然什麼也看不清楚,如果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映現那永恆不朽的,清晰可辨的真理——這難道不是因為,我們還在向某個方向運動著?生活著?……」
對h.А.司徒盧威的文學主題電視採訪(1976年3月)//索爾仁尼琴А.И.政論作品,2卷422頁。
對h.А.司徒盧威的文學主題電視採訪(1976年3月)//索爾仁尼琴А.И.政論作品,2卷432頁。
在小說《伊萬·傑尼索維奇的一天》中丘林的講述是「不完整的」,之後將在《古拉格群島》中得到補充。
俄羅斯聯邦莫斯科作家聯盟協會散文組擴大會議速記報告(1967年2月16日)
除了蘇聯時期在1953年發表的隨筆《存在主義是人道主義》。
索爾仁尼琴反對薩特的政治觀點並拒絕在1964年8月同他會面。
《對巴維爾·利契卡的採訪(1967年3月)》,《赫恩手冊》,第16卷,1971年,巴黎,118頁。
原文為德語。——譯者注
普瓦亞·j·德《女人,愛情和地獄》;赫恩手冊,第16卷,巴黎,1971年,466頁。
希臘神話中的愛神。——譯者注
但是,法國作家弗拉基米爾·沃爾科夫不贊同本書作者的觀點,他曾說:「這才是男人眼中的理想女性!」
希臘神話中的死亡之神。——譯者注
拉·波埃西《論自願為奴》,莫斯科,1952年,26頁。
《夜》是美國作家埃利·維瑟爾的代表作,這是一部自傳式作品,記述了作家在大屠殺期間及被監禁於數個集中營的經歷。——譯者注
Ви3eльЭ.hочь//Ви3eльЭ.hочь.paccвet.Дehь,tpилогия/ПepeводОльгиБоpовой.m.,1993.c.60.
古希伯來語原意為「求你施救」,古猶太教徒和今基督教徒用以表示頌揚、祈福、祝願。——譯者注
在自己第一本書《政治學》中,亞里士多德把渴望財富看作是「一味地追求生活,而不是謀求幸福」。
壯士伊利亞·穆羅梅茨是俄羅斯民間傳說人物,是俄羅斯土地的保衛者形象。——譯者注
早期基督教的一種宗教哲學思潮,力圖從宗教信條和東方神話的觀點出發建立關於上帝和世界起源及發展的學說。——譯者注
基督教神學學說。——譯者注
基督教新教的學說之一,16世紀宗教改革運動時由法國人加爾文倡導,故名。——譯者注
索爾仁尼琴А.и.《政論作品》,第二卷,34—35頁。
1976年,索爾仁尼琴對曾經的蘇聯集中營囚犯日本教授Г.烏奇木爾說,這篇祈禱是「偶然產生的」,我不打算發表它……我也不打算對別人說,這是我自己的心得」(參見:cолжehицыhА.И.Пy6лициctиka.t.2.c.375),但這篇詩文被沃羅揚斯卡婭刊載在了地下出版物上。
顯然,這也是時代的特點,在斯大林時期的集中營裡有意識地慫恿囚犯之間為了生存被相互爭鬥。後來,「犯人們」針對「政治犯」的殘忍行為減輕了,這在安德烈·西尼亞夫斯基和埃杜阿爾德·庫茲涅佐夫的書中得到了印證。
盎格魯-撒克遜(anglo-saxon)人指的不是一個民族,通常是指西元5世紀初到1066年諾曼征服之間生活在大不列顛島東部和南部地區的文化習俗上相近的一些民族。——譯者注
在《給三個大學生的答覆》中,索爾仁尼琴寫道:「正義是人類在漫長的世紀裡積累的財富而且永遠也不會中斷,甚至在一些個別「廣受指責的」時期,對大多數人來講它也不會被沖淡。」(參見:cолжehицыhА.И.Пy6лициctиka.t.2.c.34.)
史學理論術語,與歷史哲學近似又不完全相同。具體意義不固定,一般指對歷史持一種思辨的態度,關注那些廣泛的,經驗上不可證實的問題,諸如人類歷史的普遍模式和最終意義;也可指一種脫離通常的史學時間的批評形式,它把史學作為一種研究和表現的方式加以分析。——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