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鬥手法逐步破深謀 弄心機當筵遞暗信(2)

秦淮世家 張恨水 第1頁,共1頁

二春將手錶看了一看,見還是七點鐘,心裡也就隨著轉了一個念頭。這是逼得我不能不向那條路走了,於是她對鏡子照著,又摸了兩一摸臉上的粉,再又扯扯衣襟,然後臉上帶了幾分笑容,出門來,向楊育權屋子裡走去。魏老八要攔阻她,只說了一個喂字,二春已是走遠了。她到了楊育權屋子裡,見陸影和主人斜對面坐著,斜角坐了一個二十歲相近的女子,上身穿藏青底子大紅斑紋的薄線衣,胸脯高突起,平胸敞口,微微露了裡面的杏黃色綢襯衣。攔腰一根紫色皮帶,將腰束得小小的,繫了一條寶藍色長裙子。瓜子臉兒,胭脂抹擦得通紅,腦後面的頭髮,一直披到肩上。但頭髮是一支一支的,在杪上捲了雲鉤,在頭上束了一根紅色的小辮帶,將頭髮束住,小辮帶在右鬢上扣了一個蝴蝶結。看她全身,都帶了一分挑撥性。那女子的感覺也敏銳,見了一個女子進來,就知道是唐二春,便望了她先微微的一笑。二春進了門,剛站住著,楊育權便站起來笑道:「我來介紹介紹,這是……」二春笑道:「我知道這是露斯小姐,我們拉拉手罷,露斯小姐。」這句話說出來,不但陸影和楊育權愕然相向,便是隨著二春後面,走到房門口的魏老八,也奇怪得不敢再向前進。可是那位當事人露斯小姐,並不感覺到什麼奇怪,也笑盈盈的站起來,迎上前,伸手和她握著而且笑道:「二小姐,恭喜呀!我特意趕來喝你一杯喜酒的,可以叨擾嗎?」二春道:「請都請不到的,說什麼可以不可以!」說著,兩人同在一張長的沙發上坐了。露斯道:「陸影說,二小姐在這裡,很想和我談談。我說,三小姐我有點不便見,二小姐倒是不妨談談的。」二春笑道:「你就是見著小春,她也不會介意的,她對於陸先生的印象,那是大不如前了。」露斯微笑了一笑,二春道:「我們的事,露斯小姐總也聽到說一點,差不多的人,總以為陸影對不起小春,其實一個當歌女的人,為的就是錢,來拋頭露面。這次陸先生介紹我姊妹兩個認識楊先先,很得了楊先生一點幫助,小春給陸影的那筆款子,是向錢伯能經理借的,遲早是要還他的。」說時,眼光向她身上溜了兩下。露斯微笑道:「我也就為了這件事,覺得非當面和三小姐解釋一下不可!三小姐不在這裡,我和二小姐說說,也是一樣的。我覺得社會上有一種專門欺騙女子的男人,我們應當在他身上,施一種報復的手段。我在陸影手上拿去那三百塊錢,我只是對他一種打擊。對於三小姐,並沒有什麼影響。因為三小姐的錢,反正是拿出來了的,我不來拿去,也是好了別個人。至於說我和她搶奪愛人的話,不但我不承認,我想她也不會承認?我對於陸影,根本上談不上一個愛字。」二春笑道:「那倒多謝你替小春出了一口氣了!難道你就不怕人對你也用報復的手段嗎?」二春說畢,兩手環抱在懷裡,臉上帶了一分淡笑的意味。露斯也只微笑了一笑,沒有答覆出什麼話來。楊育權斜靠在沙發上,口角里斜銜了一支香菸,也是兩手環抱在懷裡,對這兩位鬥舌的女人望著,聽到這裡,就忍不住了,突然站起來笑道:「你們都有本領,可是我比你們更有本領。無論如何,你總得聽我的指揮。你們若是不服我的話,可以拿出本領來和我較量較量。」

露斯搶著喲了一聲笑道:「楊先生,你怎麼把這話來和我們說,那不太失了身份了嗎?你是天空裡一隻神鷹,我們不過黃草裡面一隻小秋蝴蝶,我們自己飛來飛去,不知天地高低,那沒有什麼關係;若是和神鷹去比翅膀的力量,你想那是一種什麼境界罷?」楊育權走到她身邊,伸手摸了她一下臉腮,笑道:「果然,你這張小嘴會說,今天晚上,你在這煙鋪上陪我談談好嗎?」露斯笑道:「只怕小子子不懂事,會談出狐狸尾巴來。」楊育權笑道:「露出狐狸尾巴來更好,那正是我要聽的。你想,一男一女談到了深夜,還有什麼好聽的話嗎?哈哈哈。」說到這裡,自己一個人笑得前仰後合,回頭看到了魏老八,笑道:「今天晚上,你也可以和二小姐談談了。」說著,又大笑了一陣。魏老八隻是傻笑著站在房門口。楊育權突然停住了笑聲,向他望著道:「我倒想起了正事,你到底請了多少客?到了半夜,你兩個人雙雙入洞房,這些人都乾坐到天亮不成?」魏老八道:「吃過酒之後,有的可以打牌,有的可以打撲克,另外也預備了三間房,可以容納一部分入睡覺。」二春就插一句嘴道。「這個不煩楊先生掛心,招待客人我是會的。」楊育權笑道:「我曉得你是很能體貼人情的,我和露斯小姐應該也談談了。」陸影聽了這句話,首先站了起來。魏老八道:「二小姐,我引你下樓,先去和朋友們打個招呼罷。」說著,他就不住的向二春丟眼色。二春抿了嘴微微的笑著,點頭說了個好字,就和魏老八一路走了出去。陸影更比他們快,已經下樓去了。魏老八強逼著二眷換了一件衣服,然後一同下樓去招待客人。這魏老八雖是楊育權一位保鏢,但他們的關係是特殊的,要聯絡楊育權,就不能不敷衍魏老八這種人。加之魏老八又很想要一點面子,所以接近楊育權的幾個朋友,他都把他們請來了。樓下大小兩個客廳,和兩間客房都坐滿了人。其中居然還有二位女賓,魏老八一一的介紹著,二春每到一處,大家就轟然的圍著談笑一陣。二春周旋完了,一看手錶,已是九點鐘,魏老八向她低聲商量著:「我們可以請大家入席了罷。」二春道:「哪兩位是柴正普錢伯能先生,你再介紹我去和他們談談。」魏老八要抬手去搔頭皮,看到二春向他望著,把手就縮下來,搔著耳朵,微笑道:「那個……」二春道:「我不配和他談談的嗎?」魏老八笑道:「哪裡是這個意思,我怕你要談起露斯的話。」他口裡說著,眼看了二春的臉色,最後他的口風軟下來了,笑道:「我就介紹你去談談罷。但是他們也不在乎那兩三百塊錢,對於露斯拿那三百塊錢的事……」他說時,看到二春的臉色,就把話頓住了,把她引進小客廳,正好錢伯能和柴正普就在屋角里,坐在兩斜對的沙發上談話,他們倒不必介紹,一同站起來,向二春道喜,坐下來說了幾句應酬話,她靠近錢伯能坐著,笑問道:「小春所借錢經理的三百塊錢,已經都還了嗎?」錢伯能臉色,略微有點變動,立刻微笑道:「這事過去了,不必提了,小問題,小問題。」二春兩眉一揚,似乎有許多話要說出來,卻聽到身後有人笑道:「錢先生,為什麼不必提呢?親兄弟,明算帳。」回頭看時,正是陸影走了來了。他就在錢伯能下手,一個錦墩上坐著。二春淡笑著,點了個頭道:「你也來了,我們正好談談。」

陸影笑道:「二小姐,不用談了,你的意思,是要今晚當了大眾,大大的羞辱我一場,我有什麼不明白的,自然,我對你應當讓步。」說時,扭轉頭望了錢伯能笑道:「我實說了,上次小春向錢先生借的那筆款子,不是她用,是我用了。我從認識楊先生以來,經濟上是比較活動,這錢也無久欠之理。」說著,伸手到懷內,在嗶嘰西服袋裡,掏出三疊鈔票,放在茶几上,笑道:「錢經理,我算還了這筆款子了,請你點一點數日。」錢伯能笑道:「這也不是還錢的地方,你忙什麼。」陸影道:「正是還錢的地方。要不然,今天晚上我這一關,不好渡過去!」魏老八坐在稍遠的一張沙發上,正要看二春怎樣對陸影露斯報復,這一下子,把一個未曾說完的燈謎,就讓人猜破了,覺得二春是加倍的難受,竭力的搔著頭髮兒下,笑道:「哎,這件事,不要提了,我告訴你們一件新鮮事罷。」錢伯能也覺得二春和陸影相逼得太厲害了,讓自己夾在中間為難,因道:「是一件極新鮮事,你的見多識廣,說出來一定有趣。」魏老八繼續的搔著頭,他向了牆上掛著的畫出神,看到畫中一枝花上站了一隻八哥,他手一拍腿道:「我想起來了,我們這裡的汽車伕,在夫子廟買了一隻會說話的八哥回來。」陸影道:「八哥會說話,是很多,也不算奇。」魏老八道:「自然不算奇,奇在後半截。這鳥是連籠子買來的,籠子底有兩個小活拴,原來以為是換底洗鳥屎用的,沒有理會。哪曉得這鳥認主,它自己會把那活拴慢慢啄開,籠子底脫了,它就飛回去找主人去了。」二春聽了這話,心裡一動,因道:「怎麼見得它是飛回去了呢?」魏老八道:「鳥是早上掛在廊簷上飛了的,下午汽車伕遇到那個賣鳥的,把鳥扛在肩上,由小路偷進城去,現在連鳥連人都關在汽車間。」二春道:「真有這樣的事?」魏老八道:「你不信,把那鳥取來你看,它見人就會說話。」二春道:「不是我多嘴,前兩天你們把個姓徐的無緣無故關了幾天,於今又把這叫化子一流的人也關起來,這些窮人有什麼能為,和他們為難作什麼?」魏老八道:「提起了這話,又是一件奇事,那徐亦進不像有什麼能耐的人,他關在那汽車間裡,門是倒鎖著的,昨晚上鬧了一陣子,我們總以為有什麼歹人來偷東西,不想白天開啟門來一看,汽車間裡竟是空的,原來半夜裡有人出門,是他逃走了。但是門沒開,鎖沒開,他是怎樣出來的呢?」二春笑道:「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個姓徐的,也許是一位劍俠,到你們這裡來看看。」魏老八道:「神仙劍俠,那是鬼話。」二春道:「那末你說八哥兒自己會開籠子飛回家去,那也是鬼話。」魏老八道:「一點也不鬼話。據那個賣八哥的人說,八哥很聽他的話,他叫八哥做什麼,八哥就作什麼。我還想著呢,吃過酒後我們可以來一點餘興……」二春搶著道:「對了,對了,回頭你把他引出來,大家看看這稀奇的玩意兒。」魏老八見她已轉移了一個方向說話,便笑道:「現在快十點鐘了,來賓恐怕餓了,應該開席了罷。」二春對著陸影看了一看,回頭向魏老八點點頭道:「我還要上樓去一次,你就在樓下照應罷。」又向錢伯能笑道:「稍停我來陪你喝酒。」她交代完畢,便悄悄的起身走了。二十分鐘之後,她很高興的,在樓下大客廳裡招待客人。她換了一件粉紅色的綢夾袍,而且在鬢角上插了一枝紅菊花,自到這楊育權範圍裡來以後,哪一天也沒有今晚這樣濃裝過,粉臉捺得紅紅的,頭髮梳得光光的,在兩盞大汽油燈下,照見得是春風滿面。這大客廳裡,品字形的擺了三個圓桌酒席,圍住桌子,坐滿了人。當然,楊育權是坐在正中一席的上座,魏老八和二春先在這席的主位相陪,等第一碗大菜上過了,魏老八邀著她向三席挨次敬酒。在這種宴會上,想找一個安分而持重的人,猶之乎要向染缸裡去尋一塊白布。大家早是轟成一團,拿新人開心,多數人是說這結合太快,要兩人說出這個內幕來。魏老八回到正中席的主人座上,大家鼓了掌轟笑著,不容他坐了下去。二春本來是坐著的,她倒坦率的站了起來,這就更好,大家又吵著請新娘報告。

二春於是悄悄的向魏老八說了兩句,魏老八本要抬手去搔頭皮的,這就索性舉了起來,因高聲道:「這當然是有點原因的。現在,我有點助酒興的玩藝,貢獻給各位,然後我再報告。」在座的人,先是不依,有人說,看看到底他有什麼玩藝,也就答應了。於是魏老八告訴聽差,把那個喂八哥鳥的叫了來,大家雖疑心魏老八是緩兵之計,但是也要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玩藝,也就靜等了玩鳥的人來。二春心裡,自然知道這是誰,在汽油燈光下老遠的看到毛猴子肩上扛了一隻八哥,隨著聽差後面,走到大客廳裡,心房就隨著跳動,自己突然膽怯起來,不敢抬頭,卻向魏老八道:「你跟他說,他有什麼玩藝兒,只管玩出來,我們不但放他走,還要賞他的錢。」魏老八向對面的楊育權笑道:「可以這樣說嗎?」楊育權笑道:「這個人又沒有得罪我,根本是汽車伕和他為難。」魏老八這就有了精神了,招招手,把毛猴子叫到面前來道:「小皮漏,你也不睜睜眼睛,騙錢騙到太歲頭上束了。上面是我們楊先生,你有什麼玩藝出來,楊先生一高興,天亮就放你走,還可以賞你幾個錢呢。」毛猴子一看這個場面,就向上面鞠了一個躬,強笑道:「也沒有什麼玩藝,我輕輕的噓了一口氣,這八哥:就會說話。」說到這裡,他偏過頭來,對肩上的鳥,輕輕噓了兩聲,那鳥頭一衝,尾巴一翹,向楊育權叫著,先生你好。這一下子,全場轟然。楊育權也聳起小鬍子來笑。毛猴子看看不必受拘束了,就分向三張桌子下站了,讓鳥問好。隨後他站在三席中間,就讓鳥說過了客來了,早安,晚安,幾句話。魏老八道:「鳥說話,不算奇,怎麼這鳥會飛著找你呢?」毛猴子聽著這話,對四周看看,躊躇了一會子,二春道:「你有什麼本領,只管表演罷,難道你不想回去嗎?」毛猴子向說話的人看來,這才見她豔裝坐在席上,身子一呆,向後退了一步。二春卻是瞪了兩眼,臉色一點不動。毛猴子便向魏老八笑道:「我勉強試一試罷。」於是把鳥放在一個聽差手上,將縛了鳥腳的繩子,放在聽差的手上,因道:「請你到院子裡去站著,它要飛,你就放繩子,不必管它。」聽差聽著去了,毛猴子於是站近一扇洞開的窗戶,兩手握了嘴,作了幾聲八哥鳥叫,忽然一道黑影子髓了這聲音飛來,由窗戶洞裡落到毛猴子肩上。看時,正是那隻八哥。大家這又鼓掌狂笑。二春在大家轟笑聲中,她離座走近了毛猴子,先偏了頭向鳥看看,笑道:「這小東西比人還靈呵,也難得你怎樣教會了它。羅,賞你兩塊錢。」說時,抬起眼皮,向毛猴子望著,手在袋裡,掏出卷好了的兩張鈔票交給他。當二春把手伸出又對毛猴子使了一個眼色,下垂了眼皮,望著自己的手,毛猴子看那鈔票下,微微的露出一角白紙,他明白了,一鞠躬把鈔票接過去。然而他吃驚非小,身上即湧出一身冷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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