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笑道:「你總是這樣性急,不是你約定了九點鐘見面的嗎?」說時,陸影已是握住她的手,將她引到沙發上坐著,然後隔了茶几,坐在對面,小春見他飛機頭梳得溜光,倒顯著他那張臉子格外的白嫩,淺灰的嗶嘰短服上,在翻領紐釦眼裡,插了一朵雙瓣的大紅月季花,便笑道:「這是你們劇團裡哪一位女同志給你戴的?」陸影現出了很誠懇的樣子,低聲道:「春,你還不明白我這一顆赤心嗎?我的事業,我的生命,甚至我死後的靈魂,都是你的……」他還要向下說時,小春迴轉頭去道:「我要一杯可可罷。」陸影抬起頭來,看到茶房正由面前轉身過去,就向小春笑了一笑,兩人各含著春意,默然相對了一會,等候茶房送著可可來過了,又回頭看看附近座上無入,小春將一隻小茶匙緩緩的攪著杯子裡的可可汁,頭低了,卻把眼皮向陸影一撩,因笑道:「這可不是舞臺上演話劇,你又灌上這一大碗濃米湯。」陸影將那隻咖啡杯子舉起來,眼對了杯子又痴望了很久,小春笑道:「你又發什麼痴?」隨了這句話,把那蔥尖兒似的三個指頭,拿了小茶匙,作個蘭花式,把可可舀著緩緩兒的向嘴裡送著。陸影的眼珠,微微的轉動了一下,兩行眼淚,卻是牽線一般的由臉上垂了下來。小春吃了一驚道:「陸,你怎麼了?」陸影放下了茶杯,在口袋裡掏出雪白的綢手絹,擦著眼淚道:「我很後悔,今天和昨天那封信,都寫得太激烈了,想你接著信,一定是很難受;而且這個時候,又把你約了來,還得回去趕場子。」小眷笑道:「又犯了那小孩子毛病了,我今天請假了,可以多陪你坐一會子。」陸影又突然笑了,低聲道:「真的嗎?早知道你請假,我該在飯店裡開一個房間等你。」小春紅著臉笑道:「你也不看看在什麼地方,就是這樣隨口亂說。」陸影又把臉色正著,輕輕的道:「春,不怪我對你這樣顛倒,南京城裡向你顛倒著的人,你想想有多少呢?我真的慚愧,凡是崇拜你的人,只要是他的力量,所能夠辦到的,都願對你有一種貢獻,可是我呢?不但對你沒有什麼貢獻,而且還要連累你。唉!我枉為一個男子,我……不過這一次,是最後一次求你了!這世界上我就只有一個唐小春,一個母親;母親的病,是相當的嚴重,做兒子的人,不能坐視不救。這個炎涼的社會,你不必向人開口,也許坐在家裡有人送錢你用,因為你在富貴途中,他是有所求於你的;至於我們在貧賤途中,那就無論你怎樣的需要人援助,看是你的至親兄弟,他也未必肯幫助你一個銅板!」小春道:「你不必說了,你那一肚子牢騷,我全明白,你的母親,還不是我的母親一樣嗎?不過你也應當明白,我掙的餞,並不在我手上……」陸影和她說話的時候,臉色在極誠懇之中,還透著一分和藹的樣子,把話聽到這裡,他的臉色,就有點不好看,將失望的眼睛,正對了小春的面孔,小春繼續看道:「所以今天上午,我還不能確實答覆你,到了下午,徐亦進又給你送了一封信來,我知道你有點誤會,因之把我那鑽石戎子去押了一點款子。」陸影臉上又帶了微笑,向她扶了桌沿的手望著道:「不還帶在手上嗎?」小春也望了手指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決不騙你,這位放款的人,倒還相信得我過,沒有收下戎指,就借了三百塊錢給我。」說著,將手皮包放在桌上,打了開來,把三疊鈔票,一把捏著,交到陸影手上。陸影這時又不笑了,正了顏色道:「若是你在那位茶客身上……」小春紅了臉,低聲道:「你還吃什麼醋呢?我什麼話都和你說過的,我的職業一天不改,我是一天沒有法子離開那些討厭蟲的;但是這筆款子,實在我是由一位老伯母手上借來的。」陸影道:「你不要討厭我吃醋,你要知道越是愛你,才越是吃醋呢!我今天晚上,就想搭夜車走,不知道你要帶什麼東不要?」小春道:「我不要什麼東西,似願你的老太太的病早一日見好,你早早的回來。」說到這裡,陸影臉上已經有了笑意,把那一疊鈔票,緩緩的向口袋裡裝著。小春也覺得到了說話的機會,便望了他笑道:「不過我另外有兩句話,要對你說的,就是你現在的脾氣,比以前來得更大了,信上寫的話,老是讓人受不了,不過我們一見了面,看到你這副可憐的樣子,我又無所謂了。」陸影笑道:「這也有原因的,在我沒有見著你的時候,我終疑心你讓那班大人先生包圍了;可是見面之後,你的態度總很自然,我又很高興了。」小春笑道:「現在你看到我也是這樣嗎?」陸影笑著點點頭。小春抬起手腕來,看了一看手錶,因笑道:「既是這樣,我就陪你多坐一會子罷,或者我送你到車站去。」陸影聽了這個或者的好意,倒是大吃一驚,便啊喲了一聲道:「那不行,那不行!」小春笑道:「為什麼嚇得這個樣子。」陸影先是身體向後一縮,呆望了她,這時定了一定神,把身子坐正,因向小春道:「你們老太太,別說是我,就是全夫子廟的人,那個不退避三舍,回頭她要知道我帶你上了車站,加上我拐帶二字的罪名,我跳到黃河裡洗不清。」小春笑道:「你有時候膽子很大,有時候膽子又很小。」陸影道:「我怎麼不膽子小呢?叫你替我負擔了這樣多一筆款子,萬一事情發覺了,我怕惹著你受累。老實說,你今天不該請假,這分明是一個漏洞。倘若你老太太今天晚上也到夫子廟裡,若是看不到你,她追問起來,那要你很費勁的答覆著。」小春將眉毛微微皺動著,倒沒有答覆他的話,隨後嘆了一口氣,見桌上放了陸影的菸捲盒子,便取了一支菸卷,向嘴裡銜著,陸影把菸灰缸上火柴夾子裡的火柴,擦了一根,俯身過來,向她點著煙,乘機會輕輕的向她道:「春,你回夫子廟去罷!我看你到這裡來,大家都提心吊膽。託天之福,若是我母親的病好了,回來之後,我約你到玄武湖去,好好的暢談一次。」說著,握了小春的手,輕輕搖撼幾下。小春到了這時,也就感著沒有了主張。陸影說母親會到夫子廟來,這也很有可能。看看手錶,十點還差十分,要趕回場子上去銷假再唱,還來得及。便起身道:「你儘管不放心,那我只好回去。你如有什麼事,務必給我來一封信。」陸影道:「那當然。還是由姓徐的那裡轉罷。這半個月來,為了你家庭的原故,我們沒有痛痛快快在一處談過兩小時,實在是遺憾!回南京來,我們一定要痛快歡敘一次。雖然為了這件事,會惹出什麼亂子,我們也在所不計的。」一面說著,一面手攙了小春,向外走出去。小春在心境不安之下,並沒有一點打算,就讓他送著走出咖啡館了。
陸影回到咖啡座上,又坐了十分鐘,便向外面打了兩次電話:一次是打給另一家咖啡館裡,一次是向汽車行叫汽車。會這咖啡,館的帳,拿出十元鈔票來找零,當茶房將銅盤子託著找的零票來時,他很大方的就付了兩元錢的小費,茶房鞠著躬道謝,他索興表示一下闊綽,因問道:「你去看看,我叫的汽車來了沒有?」茶房到門外去,張望了一下回來,又鞠著躬報告:「汽車來了。」陸影兩手提了一提西服的衣領,他好像是自己在那裡誇耀著,我身上有三百塊錢。那皮鞋也像他一般的有了精神,走著地板咚咚作響。上了汽車,只經過幾十家鋪面,吩咐著停住了,在一家霓虹燈照翟的鋪面前,站著一個穿紅繩外衣,披著長頭髮的少女,汽車門開啟,她上來了。陸影向汽車伕道:「一直開下關車站。」那女子坐在車座之後,立刻伸手到陸影衣袋去掏摸著笑道:「我摸摸,你弄得了多少錢?」陸影道:「她說臨時弄錢不容易,只得著一百多塊錢,但是夠我們在上海玩一個星期的了。」女子一扭身軀道:「玩一個多星期,我計劃著買的東西,都沒有了影子了,我不去,叫他停車子罷,我下車回去。」陸影笑道:「你忙什麼呢?我和你說著玩的,不管多少錢罷,反正我們兩個人在上海的吃喝穿住都有了。」那女子道:「哼,你那顆心,還是在唐小春身上,對於我,不過騙著玩玩罷了!是啊,唐小姐把肉體換來的作孽錢,實在是不容易!你心痛她,可憐她的錢,要留著你們同居之後,居家過日子用,怎麼肯拿出來我用呢?你這種人,只配和這沒有靈魂的女子淡愛情,誰要把那純潔的心交付你,那真是瞎了眼!我原不要到上海去的,是你左一說,右一說,把我說動了心,你既捨不得花那個臭錢,你留著用罷,何必請我玩上海呢?」陸影道:「露斯,你的言語也太重了,我只和你開句玩笑,你就說我這一大套。」露斯道:「說的太重了,重的言語,還沒有出來呢!唐小春的娘,就是秦淮河上有名的老妓女,她自己又是個賣人肉的歌女,這種傳代的賤貨,走到我面前,我也怕沾了她身上的臭氣,哧哧!好一個有前進思想的少年,墮落得和這種賤貨談愛情。那唐小春在大人老爺懷裡滾來滾去,滾到周身稀臭,再滾到你懷裡來,你把她還當個活寶貝,哈哈哈!」說完了,她還冷笑了一陣。陸影被她數說了這一頓,低了頭不作聲。露斯把身子向外面一扭,看到了車窗外那宮殿式的建築,在電燈下矗立著,把身子向上一挺,頓了腳道:「你叫車伕停車罷,我只管和你說話,已經過了交通部了。」陸影道:「露斯,你說了我一頓,我沒有回答你一聲,你也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要下車?」露斯道:「是呀,你有什麼話可以答覆呢?我說的話,都中了你的心病了,你還有什麼話可以答覆呢?老實說,我願意到上海去,就是想在物質上享用一下,我要得的幾樣東西,一定要得著,既然你是這樣有錢捨不得花……」陸影道:「你不要多心了,我所以沒有把錢的數目告訴你,也就為的是我們這趟旅行要有始有終起見,我怕的是把數目告訴你了,你放手一花,弄得錢早光了,不到預定的時間,我們就要回來,未負過於掃興。」露斯說:「我就那樣一點計算沒有嗎?你要是好好的商量著,我也可以量入為出的。你到底拿著了三百塊沒有?」陸影道:「當然拿著了。」露斯道:「我不信。唐小春也不是你的女兒,你要三百,她不敢給二百九十九。」陸影道:「真的,她交了三百元給我。」露斯臉上和平了許多,卻把一隻白手,伸到陸影懷裡來,很乾脆的道:「拿來我瞧瞧。」陸影道:「瞧什麼呢?瞧著也不會多出一塊來。」露斯道:「你給我瞧瞧,又要什麼緊呢?瞧著也不會少一塊。」她說著,依然把手伸到陸影懷裡,不肯縮了回去。
陸影自己覺得沒有法子可以推開這隻手,只得在袋裡掏出二百九十五元鈔票來,交到露斯手上。露斯拿過去一張張的點著,點完了,笑笑道:「好傢伙,你和她喝一頓咖啡,就用了五塊錢。」陸影笑道。「就不許我身上有零錢嗎?你怎麼就知道我在三百元裡面動用了五塊?」露斯道:「我上午和你要兩塊錢買雪花膏,你都拿不出來呢!我這個皮包,跟著我是太苦了,現在也應該暖和暖和。」她說著這話,可把放在懷裡的空皮包開啟,將三百元鈔票,一齊放了進去。可笑向他道:「我暫時和你收著罷。」陸影沒作聲,露斯把臉子一沉道:「你放心不放心?你不放心,把錢趕快拿回去。」說時,將皮包向陸影懷裡一拋。陸影笑道:「你看,無緣無故,又發著脾氣。你說替我收著,我也沒有說半個不字。」露斯道:「還要等你說出來嗎?看你那樣子,就十二分的不願意了!清你借我兩塊錢,到了車站,你還是讓我回去。」她口裡說著到了車站,車子果然是到了車站了,陸影付了車錢,攙著露斯的一隻手胳膊下了車,那隻皮包已是在露斯手上拿著了。二人進了車站,看那橫樑上掛的鍾,已經指到十點三刻,陸影笑道:「我們來的不遲不早,坐十一點半鐘的車子走,請你拿出二十塊錢來。」露斯道:「為什麼要這樣多錢買車票?」陸影道:「我想我們舒服一下,我們買兩張頭等臥車票罷。頭等車房裡,就是兩張鋪。」露斯將身子一扭,走到站堂角落邊去,陸影跟過來問道:「你這是怎麼了?」露斯低聲道:「那我不幹。我和你住一間屋子,怪彆扭的。」她說著這話,把嘴撅了起來。陸影道:「難道你的意思,還打算坐三等車子走嗎?」露斯道:「我們不能坐二等臥車嗎?」陸影道:「坐夜車的人,都是坐二等去的多,我們來的這樣晚,哪裡會買到臥車票。」露斯道:「你也並沒有問一問,怎麼知道就沒有票呢?」陸影道:「好罷,我去問問看,你把票子交給我,你到候車室裡去等著我罷。」露斯瞅了他一眼,帶著微笑,走進頭二等候車室裡去了。陸影並不思索一下,就到售票處去買了兩張頭等臥車票,拿著車票,向候車室裡走,心裡可就想著:女子,總是被虛榮心制伏了的,露斯這孩子,全劇團裡的人,都打著她的主意,誰也不能把她拿在手心裡,這兩個月來,她對我總是若即若離的,教人真是痛也不是,癢也不是,這一下子,三百元一趟上海旅行把她抓著了。上了火車,在一間包房裡睡著,她還有什麼法子可以推諉呢!想到這裡,臉上帶了快樂的笑容,走進了候車室,這已到了臥車快開的時間了。候車室裡,只有一個茶房伏在大餐桌子上打瞌睡,連自己在內,並無第三個人。不由得咦了一聲道:「咦,她先上車了。」這一聲咦,把那個女茶房驚醒過來,望了他道:「你是陸先生嗎?」陸影道:「是的,你怎麼知道我姓陸。」那女茶房手上拿了一張紙片,交給他道:「剛才有一位小姐進來,留了幾個字叫我交給你先生。」陸影聽了這話,不由得心房撲撲亂跳起來,搶著接過那紙片來一看,是袖珍日記本子撕下的一頁,用自來水筆寫了下面這幾個字:
「陸影,這是喜劇,我們正上演著,劇名就用莎翁劇裡的titfortat罷!凡研究戲劇的人,誰也知道莎氏樂府一點故事,這話是說著一報還一報呀!」陸影看了這張紙片,他知道了這喜劇是怎麼回事,心房裡一股涼氣,直透頂門心,那冷氣把他凍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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