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房牽蘿補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李太太道:「你不用笑,反正我說得不錯,為人不應當做壞事,可也不必作那不必要的事。野藤都能蓋屋頂,我們也不去受瓦木匠那分窮氣了。你雖在屋頂上摔下來了,也不容易得人家的同情。說破了,也許人家會說你窮瘋了呢。」李南泉原不曾想到得太太的同情,太太這樣地老說著,他也有點生氣,站著呆了一呆,因道:「我誠然是多做了那不必要的事,不過像石太太那樣,能夠天不亮就到瓦匠家裡去,親自把他押解了來,這倒有此必要。你可能也學她的樣,把那彭蓋匠押解了來呢?你不要看那事情容易,你去找回彭蓋匠試試看,包你辦不到。」李太太沉著臉道:「真的?」李先生心裡立刻轉了個念頭,要她去學石太太,那是強人所難。真是學成了石太太,那也非作丈夫者之福。對了這個反問,並沒有加以答覆,自行走開了。李太太在兩分鐘後,就走出大門去了。李先生在外面屋子裡看到,本可以攔她,把這事轉圜下來,可是她走得非常之快,只好由她去了。李先生拿著臉盆,自舀了一盆冷水,來洗擦身上的灰塵,伸出手臂到盆裡去,首先發現,已是青腫了兩塊。再低頭看看腿上,也是兩大片。這就推想到身上必定也是這樣,不由得自言自語地笑道:「這叫何苦?」可是窗外有人答話了:「我明天就搬家,不住在這人情冷酷的地方,不見得重慶四郊都是這樣冷酷的人類住著的。」看時,太太回來了,一臉掃興的樣子,眼光都直了,她腳下有個破洋鐵罐子,「噹」的一聲,被她踢到溝裡去。

李南泉看這情形,料是太太碰了彭蓋匠的釘子,雖不難說兩句俏皮話,幽默她一下,可是想到她正是盛氣虎虎的時候,再用話去撩她,可能她會惱羞成怒,只好是裝著不知道。唯一可以避免太太鋒芒的辦法,只有端坐著讀書或寫字。由窗子裡向外張望著。見她沉下了臉色,高抬一手撐住了廊柱,正對屋子裡望著。心下又暗叫了一聲不好,立刻坐到書桌邊去,攤開紙筆,預備寫點文稿。事情是剛剛湊趣,就在這時,郵差送來一封掛號信。拆開信來,先看到一張郵局的匯票。在這困難的生活中,每月除了固定的薪水,是毫無其他希望的,忽然有匯票寄到,這是意料以外的事。他先抽出那匯票來看,填寫的是個不少的數目,共是三百二十元。這時的三百多元,可以買到川鬥五斗米,川鬥約是市斗的兩倍。就是一市擔了。一市擔米的收入,可以使生活的負擔輕鬆一下,臉上先放出三分笑意,然後抽出信來看,乃是昆明的報館匯來的,說明希望在一星期之內,為該報寫幾篇小品文,要一萬字上下的。昆明的物價指數高於重慶三倍,所以寄了這多稿費。在重慶,還不過是二十元一千字的價目。這筆文字交易,是不能拒絕的,他正在看信,太太進門來了,她首先看到那張匯條,夾在先生的手指縫裡,因道:「誰寄來的錢,讓我看看。」說著,就伸手把這匯條抽了過去,她立刻身子聳了一聳,笑道:「天無絕人之路,正愁著修理房子沒錢呢,肥豬拱門,把這困難就解決了。」

李南泉笑道:「從前是千金一笑,現在女人的笑也減價了。法幣這樣的貶值,三百二十元,也可以看到夫人一笑了。」李太太道:「你這叫什麼話?簡直是公然侮辱。」說著,眼睛瞪起來,將那匯票向地上一丟。李南泉倒是不在意,彎腰將匯票撿了起來,向紙面上吹吹灰,笑道:「我不像你那樣傻,決不向錢生氣。」說著,將匯票放在桌上,向她一抱拳頭。李太太笑罵道:「瞧你這塊骨頭!」李南泉道:「這是純粹的北平話呀,你離開北平多年,土話幾乎是完全忘記。只有感情奔放的時候,這土話才會衝口而出。這樣的罵人,出之太太之口……」李太太笑道:「你還是個老書生啦,簡直窮瘋了,見了三百二十元,樂得這樣子,把屋頂摔下來的痛苦都忘記了。」李南泉道:「可是我們真差著這三百元用款。」李太太道:「廢話什麼,拿過來罷。」說著,伸手把那張匯票收了過去。李先生將那張信箋塞到信封裡去,兩手捧著信封向太太作個揖,笑道:「全權付託。你去領罷。還有圖章,我交給你。」李太太接過信封去,笑道:「圖章在我這裡,賣什麼空頭人情。」她說著,抽出信箋來看看,點點頭道:「稿費倒是不薄,夠你幾天忙的了。我不打攪你,你開始寫稿子罷。」李先生對那三百二十元,算是在匯票上看了一眼,雖沒有收入私囊,但也夠興奮一下的。他見太太拿著匯票走了,用著桌上擺開的現成的紙筆,就寫起文章來,好在剛過去的生活,不少小品材料,不假思索,就可動筆。

他的煙士坡裡純一,雖不完全出在那張三百二十元的匯票上,可是這三百二十元,至少解決了他半個月內,腦筋所需要去思想的事。自這時起,有半個月他不需要想文藝以外的事了。那末,煙士坡裡純來了,他立刻可予以抓住,而不必為了柴米油鹽放進了腦子去,而把它擠掉。因之,他一提了筆後,不到半小時,文不加點地就寫了大半張白紙,他正寫得起勁,肩上有一種溫暖的東西壓著。回頭看時,正是太太站在身後,將手按在肩上。李先生放下筆來,問道:「圖章在你那裡,還有什麼事呢?」他問這話,是有理由的,太太已換了一件花布長衫而手提小雨傘,將皮包夾在腋下,是個上街的樣子。上街,自然是到郵局去取那三百二十元。太太笑道:「你從來沒有把我的舉動當為善意的。」李南泉道:「可是我說你和我要圖章等類,也未嘗以惡意視之。」李太太放下雨傘,將手上的小手絹抖開,在鼻子尖上拂了兩拂,笑道:「好酸。我也不和你說。你要我和你帶些什麼?」李南泉道:「不需要什麼,我只需要清靜,得了人家三百二十元稿費,得把稿子趕快寄給人家呀。信用是要緊的,一次交稿很快,二次不是肥豬拱門,是肥牛拱門了。」李太太道:「文從煙裡出,得給你買兩盒好紙菸。」李南泉道:「壞煙吸慣了,偶然吸兩盒好的,把口味提高了,再回過頭去,又難受了。」李太太道:「要不要給你買點餅乾?」李南泉道:「我倒是不餓。」李太太沉著臉道:「怎麼回事,接連地給我幾個釘子碰?」

李南泉站起來,笑著拱拱手道:「實在對不起。我實在情形是這樣,不過我在這裡面缺乏一點外交辭令而已,隨你的便罷,你買什麼東西我也要。」李太太笑道:「你真是個駱駝,好好地和你說,你不接受。人家一和你瞪眼睛,你又屈服了。」李南泉笑道:「好啦,你就請罷。我剛剛有點菸士坡裡純,你又從中打攪,這煙土坡裡純若是跑掉了,再要找它回來,那是很不容易的。」李太太站著對他看了一看,想著他這話倒是真的,只笑了一笑,也就走了。李先生坐下來,吸了大半支菸,又重新提筆寫起來。半上午的工夫,倒是寫了三四張稿紙,寫到最高興的時候,彷彿是太太回來了,也沒有去理會。伸手去拿紙菸,紙菸盒子換了,乃是通紅的「小大英」。這時大後方的紙菸,「小大英」是最高貴的消耗品。李先生初到後方的時候,也吸的是「小大英」,由三角錢一包,漲了五角錢,就變成搭著壞煙吃。自漲到了一元一包,他就乾脆改換了牌子了。這時「小大英」的煙價,已是兩元錢一包,李先生除了在應酬場中,偶然吸到兩三支而外,那總是和它久違的。現在看到桌子角上,放著一個粉紅的紙菸盒,上面又印著金字,這是毫無疑問的事,乃是「小大英」。但他還疑心是誰惡作劇,放了這麼一盒好煙在桌上有意捉弄人。於是,拿起來看看,這盒子封得完整無缺,是好好兒的一盒煙,這就隨了這意外的收穫,重重地「咦」了一聲。這時,「啪」的一響,一盒保險火柴,由身後扔到桌子上來。

李先生回頭看去,正是夫人笑嘻嘻地站在身後。因向她點個頭道:「多謝多謝!」李太太笑道:「你何必這樣假惺惺。你就安心去寫稿子罷。」李先生雖然是被太太囑咐了,但他依然向夫人道了一聲「謝謝」,方才迴轉身去寫稿。他這桌子角上,還有一把和他共過三年患難的瓷茶壺,這是他避難入川,過漢口的時候,在漢口買的,這茅草屋是國難房子,而屋子裡一切的用具,也就是國難用具,這把盆桶式瓷茶壺,是江西細瓷,上面畫著精緻的山水。這樣的東西,是應當送進精美的屋子,放到彩漆的桌子上的。現在放在這桌面裂著一條大口的三屜桌上,雖然是很不相稱,但是李先生到了後方,喝不到頂上的茶葉,而這把茶壺卻還有些情致,所以他放下筆來的時候,手裡撫摸著茶壺,頗也能夠幫助情思。他這時很隨便地提起茶壺,向一隻粗的陶器杯子裡斟上一杯茶,端起來就喝了。因為腦筋裡的意志,全部都放在白紙的文字上,所以斟出茶來,也沒有看看那茶是什麼顏色。及至喝到嘴裡,他的舌頭的味覺告訴他,這茶味先是有點兒苦,隨後就轉著甜津津的。他恍然大悟,這是兩三個月來沒有喝過的好茶呀!再看這陶器杯子裡的茶的顏色,綠陰陰的,還可以看到杯子裡的白釉上的花紋,同時,有一種輕微的清香,送到鼻子裡去。這不由得自己讚歎了一聲道:「好茶!色香味俱佳。太太,多謝!這一定是你辦的。我這就該文思大發了。」

李太太在一旁坐著,笑問道:「這茶味如何?」李先生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笑道:「好得很!在這鄉場上,怎麼買得到這樣的好茶葉?」李太太道:「這是我在同鄉那裡勻來的,你進了一筆稿費,也得讓你享受一下。還有一層,今天晚上,楊豔華演(伏英節烈》,這戲……」李南泉笑道:「你又和我買了一張票?」李太太道:「買了兩張票,你帶孩子去罷。」李先生道:「那麼,你有個十二圈的約會?」李太太笑著,取個王顧左右而言他的姿態,昂著頭向外面叫道:「王嫂,那肉洗乾淨了沒有?切好了,我來做。」李先生心領神會,也就不必再問了。他將面前的文稿,審查了一遍。下文頗想一轉之後發生一點新意。就抬起頭來,向窗子外看對面山頂上的白雲,雖那一轉的文意,並未見得就在白雲裡面,可是他抬頭之後,這白雲會替他找到那文思。不過他眼光射出窗子去,看到的不是白雲,而是一位摩登少婦,太太的唯一良好牌友下江太太。她站在對面的山腳路上,向這茅草屋連連招了幾下手。遙遠地看到她臉上笑嘻嘻的,似乎她正在牌桌上,已摸到了清一條龍的好牌,且已經定張要和一四七條。李先生心裡暗自讚歎了一聲,她們的訊息好靈通呀,就知道我進了一筆稿費,這不是向茅屋招手,這是向太太的手提包招手呀。太太果然是中了電,馬上出去了。太太並未答話,隔了壁子,也看不到太太的姿勢。不過下江太太將一個食指豎了起來,比齊了鼻子尖,好像是約定一點鐘了。

李先生對這個手勢是作什麼的,心裡自然是十分了然,他也沒有說話,自去低頭寫他的文字。還不到十分鐘,女傭工就送著菜飯碗進屋子了。李太太隨著進屋來了。站在椅子背後,用了很柔和的聲音道:「不要太忙了,吃過了飯再寫罷。」李南泉道:「我倒是不忙,有一個星期的限期哩,忙的恐怕是你。」李太太道:「我忙什麼?吃完飯,不過是找個陰涼地方,和鄰居談談天。若不是這樣,這個鄉下的環境,實在也寂寞得厲害,我們沒有那雅人深致,天天去遊山玩水。再說,遊山玩水,也不是一個婦女單獨所能做的事。」李先生走過來靠近了方桌子要坐下來吃飯,太太也就過來了,她站在桌子邊,首先扶起筷子來,夾了菜碗裡的青椒炒豆腐乾,嚐了兩下。李南泉笑道:「不忙,去你那一點鐘的約會,還有半小時。這樣的長天日子,十二圈牌沒有問題,散場以後,太陽準還沒有落山,若有餘勇,儘可能再續八圈。」李太太將手上的筷子,「啪」地向桌上一擊,沉著臉道:「你不嫌貧得很?人生在世,總有一樣嗜好,難道你就沒有一點嗜好嗎?我怕你噦唆,沒有對你說,你裝麻糊就算了。老是說,什麼意思?」說畢,她也不吃飯,扭轉身到後面屋子裡去了。李南泉微笑著道:「好,豬八戒倒打一耙。我算噦唆了。」那女傭王嫂站在旁邊微笑,終於是她打圓場,兩次請太太吃飯。太太在屋子裡答應四個字:「你們先吃。」人並沒有出來。李先生只好繫鈴解鈴,隔了屋子道:「吃飯罷,菜涼了。」

李太太隨著先生這屈服的機會,也就走來吃飯了。李先生想著自己的工作要緊,也就不再和太太計較,只是低頭吃飯。他忘不了那壺好茶,飯後,趕快就沏上開水,坐在椅子上,手把一盞,閒看窗外的山景。今天不是那麼悶熱,滿天都是魚鱗斑的白雲。山谷裡穿著過路風,靜坐在椅子上,居然可以不動扇子。風並不進屋子來,而流動的空氣,讓人的肌膚上有陣陣的涼氣浸潤。重慶的夏季,常是熱到一百多度。雖然鄉下風涼些,終日九十多度,乃是常事。人坐在屋子裡不動,桌椅板凳,全會自己發熱,摸著什麼用具,都覺得燙手。坐在椅子上寫字,那汗由手臂上向下滴著,可以把桌子打溼一大片。今天寫稿子,沒有那現象,僅僅是手臂靠住桌面的所在,有兩塊小溼印,脊樑上也並不流汗。李先生把茶杯端在手上,看到山頭上魚鱗片的雲朵,層層推進,緩緩移動,對面那叢小鳳尾竹子,每片竹葉子,飄動不止,將全個竹枝,牽連著一顛一顛。竹叢根下有幾棵不知名的野花,大概是菊科植物,開著銅錢大的紫色小花,讓綠油油的葉子襯托,非常的嬌媚。一隻大白色的公雞,昂起頭來,歪著脖子,甩了大紅冠子,用一隻眼睛,注視那顛動的竹枝。竹枝上,正有一隻蟬,在那裡拉著「吱吱」的長聲。李先生放下茶杯,將三個指頭,一拍桌沿道:「妙!不用多求,這就是一篇很好的小品材料了。」李太太正走到他身邊,身子向後一縮,因笑道:「你這是什麼神經病發了,嚇我一跳。」李先生笑道:「對不起,我的煙士坡裡純來了。」

李太太微笑道:「我看你簡直是這三百二十元燒的,什麼煙士坡裡純,茶士坡裡純?」李先生滿腦子都裝著這窗前的小景,關於李太太的話,他根本就沒有聽到。他低著頭提起筆來就寫,約莫是五六分鐘,李先生覺得手臂讓人碰了一下,回頭看時,李太太卻笑嘻嘻地將身子顫動著。李先生笑道:「到了鐘點了,你就請罷。我決不提什麼抗議。」李太太笑道:「這是什麼話?這侵犯了你什麼?用得著你提抗議?」李先生微笑著,抱了拳頭連拱了幾下,說是「抱歉抱歉」,也就不再說什麼,還是低頭寫字。李先生再抬起頭來,已沒有了太太的蹤影,倒是桌子角上,又放下了一盒「小大英」。李先生對於太太這種暗下的愛護,也就感到滿足,自去埋頭寫作,也許是太太格外的體恤,把三個孩子都帶走了。在耳根清淨之下,李先生在半個下午,就寫完了四篇小品文,將筆放下從頭至尾,審查了一遍,改正了幾個筆誤字,又修正了幾處文法,對於自己的作品,相當滿意,把稿紙摺疊好了,放到抽屜去,人坐在竹椅子上,作了個五分鐘的休息。可是休息之後,反而覺得手膀子有些疼痛。同時,也感到頭腦昏沉沉的。心裡想著,太太說得也對,為了這三百二十元,大有賣命的趨勢,利令智昏,何至於此。於是將筆硯都收拾了,找著了一支手杖,便隨地扶著,就在門外山麓小路上散步。這時已到黃昏時候,天晴也是太陽落到山後去,現在天陰,更是涼風習習,走得很是爽快。

這山谷裡的晚風,一陣比一陣來得尖銳。山頭上的長草,被風捲著,將背面翻了過來,在深綠色叢中,更掀起層層淺綠色的浪紋。這草浪也就發生出「瑟瑟索索」之聲。李南泉抬頭看看,那魚鱗般的雲片,像北方平原上被趕的羊群一樣,擁擠著向前奔走,這個樣子,又是雨有將來的趨勢。李先生站著,回頭向家裡那三椽草屋看了一看,嘆上兩口氣。又搖了幾下頭,自言自語地道:「管他呢,日子長著呢,反正也不曾過不去。」這個解答,是非常的適用,他自己笑了,扶著手杖繼續散步,直到看不見眼前的石板路,方才慢慢走回來。這時,天上的星點,被雲彩遮著,天上不予人間一絲光亮,深谷裡漆黑一片。黑夜的景緻,沒有比重慶更久更黑的,尤其是鄉下。因為那裡到了霧天,星月的亮也全無。在城市裡,電光射入低壓的雲層,雲被染著變成為紅色,它有些光反射到沒有電燈的地方來。鄉下沒有電燈,那就是四大皆空的黑暗。李南泉幸是帶有手杖,學著瞎子走路。將手杖向前點著探索兩下,然後跟著向前移動一步。遙望前面,高高低低,閃出十來點星星的火光,那是家之所在了。因為這個村子的房屋,全是夾溝建築的,到了這黑夜,看不見山谷房屋,只看到黑空中光點上下。這種夜景,倒是生平奔走四方未曾看見過的。除非是雨夜在揚子江邊,看鄰近的漁村有點彷彿。這樣,他不由地想到下江的老家了,站著只管出神。

就在這時,聽到星點之間,小孩子們叫著「爸爸吃飯」。他又想著,這還是一點文料。可說「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但他也應著孩子:「我回來了。」到了家裡,王嫂迎著他笑道:「先生這時候才回來,落雨好半天了。」李南泉道:「下雨了?我怎麼不知道?」王嫂道:「落細雨煙子,先生的衣服都打溼了。你自己看看。」李南泉放下手杖,走近燈下,將手牽衣襟,果然,衣服潮溼、冰涼。他笑道:「怪不得**********走著’只覺得臉上越久越涼了。」他看到桌上還有「小大英」煙,這就拿起一支來,就著煙火吸了,因吟著詩道:「細雨溼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王嫂抿了嘴微笑道:「先生還唱歌,半夜裡落起大雨來,又要逃難。」這句話卻是把李先生提醒,不免把眉頭子皺起。但是他看到飯菜擺在桌上,只有三個小孩子圍了菜油燈吃飯,就搖了兩搖頭道:「我也犯不上獨自著急,這家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他說著,也就安心吃飯。飯後,便獨自呆坐走廊上。這是有原因的,入夏以來,菜油燈下,是難於寫文章的。第一是桌子下面,蚊蟲和一種小得看不見的黑蚊,非常咬人。第二是屋外的各種小飛蟲都對著窗子裡的燈光撲了來,尤其是蒼蠅大小、白蜻蜓似的蟲,雨點般地撲人,十分討厭。關著窗子,人又受不了,所以開窗子的時候,只有燈放得遠遠的,人坐在避光的所在,人和飛蟲兩下隔離起來。這時,甄、吳二公也在走廊上坐著,於是又開始夜談了。

甄先生道:「李兄不是去看戲的嗎?」李南泉道:「甄先生怎麼知道?」他笑道:「你太太下午買票的時候,小孩子也在那裡買票。」李南泉道:「事誠有之,不過我想到白天上屋頂牽蘿補屋,晚上去看戲,這是什麼算盤?想過之後,興味索然,我就不想去了,而況恐怕有雨。」吳春圃於黑暗中插言道:「怎麼著?你的徒弟,你都不去捧了。」李南泉道:「惟其是這樣,太太就很安心地去打她的牌了。這樣,也可不讓太太二次打牌,省掉一筆開支,我們是各有各的戰略。」甄先生哈哈笑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李南泉經鄰居這樣代解釋著,倒也不好說什麼。大家寂寞地坐著,卻聽到茅屋簷下,「滴撲滴撲」,繼續的有點響聲。吳先生在暗中道:「糟了糕了,雨真來了。彭蓋匠這傢伙實在沒有一點鄰居的義氣,俺真想揍他孃的。我們肯花錢,都不給咱們蓋蓋房頂?」李南泉走到屋簷下,伸著手到屋簷外去試探著,果然有很濃密的雨絲向手掌心蓋著。因道:「靠人不如靠自己,我們未雨而綢繆罷。」因之找了王嫂幫助,將家裡大小兩張竹床,和一張舊藤繃子都放到外面屋子的地上,展開了地鋪。自己睡的兩方鋪板,屋子裡已放不下,乾脆搬到走廊上。那屋簷下的點滴聲,似乎又加緊了些。甄吳兩家,也是搬得傢俱「撲咚」作響。大家忙亂了半小時,靜止下來,那簷滴卻又不響了,那邊走廊的地鋪上,發出竹板「咯咯」聲,吳春圃在暗中打個呵欠,笑道:「哦呀!管他有雨沒雨,俺睡她孃的。」

這個動作,很可以傳染到別人,李先生自己,立刻就感覺到非打呵欠不可,昏昏沉沉地也就睡著了。睡在蒙嚨中,聽到太太叫喊著,他只在地鋪上打了一個翻身,卻不曾起來,彷彿是身上被蓋著一樣東西,但也繼續睡,卻不管了。直到臉上頭上被東西爬得癢斯斯的,屢次用手揮趕不掉,睜眼看來,天色已經大亮,這是蚊子收兵以後,蒼蠅在人身上活動。就無法再睡了。他坐起來,睜眼向屋簷外看看,那對過的一排近山,已完全被灰白色的雲霧所封鎖。在雲腳下露出山的下半截,草木全被雨洗得溼黏黏的,樹頭枝葉下垂,草葉子全歪到一邊去。那天上午雖沒有下雨,而烏雲凝結成一片,似乎已壓到屋頂頭上來了。自然天氣是很涼的,只穿了一件短袖汗衫,便覺得身上已有點不好忍受。於是趕快跳起來,見屋子裡面,全家人像沙丁魚似的,分別擠著睡在地鋪上。嘆了口氣道:「這又是一幅流民圖。」屋子裡讓地鋪佔滿,再容不下人去,也就不進屋子了,找了臉盆漱口盂出來,用冷水洗過臉,就呆坐在地鋪上,靜等家裡人起來。在屋子裡睡覺的人,一樣讓蒼蠅的腿子給爬醒了。大家收拾地鋪,整理屋子,這就足耗費了一小時。李南泉趕快將竹椅子在小桌前擺端正,展開了文具就來寫稿。李太太道:「你為什麼忙,水也沒喝一口吧?」李南泉搖著手上的毛筆道:「難得天氣涼快,還不搶一搶嗎?」

他這個表示,太太倒是諒解的。因為一萬字上下的稿子,不用說是作,就是抄寫,也需要相當的時間。這就聽他的便,不去打攪了。李先生寫得正有勁,忽然桌子角兒上,「撲滴」一聲,看時,有個很大的水點。他以為是哪裡濺來的水點,只抬頭看了一看,並沒有理會,可是隻寫了三四行字,第二個「撲滴」聲又來了,離著那水點五寸路的地方,又落了一點水,抬頭看看天花板,已是在白石灰上,潮溼了很大一片印子。那溼印子中間,有****似的水點。三四處之多,看看就要滴了下來。他「哎呀」了一聲道:「這完了,這屋漏侵佔到我的生命線上來了。」太太過來看看,因道:「這事怎麼辦呢?你還是非趕著寫起這一批稿子來不可的。那末,把你這書桌,挪開一個地方罷。」李先生站起來向屋子四周看看,若是移到吃飯的桌子上去寫,太靠裡,簡直像黑夜似的。左邊是個竹子破舊書架子,上下四層,堆滿了斷簡殘編。右邊是兩把木椅和一張舊藤兒,倒是可以移開,可是那裡正當著房門,也怪不方便。若是將桌子移到屋子中間,四方不粘,倒是個好辦法,可是把全家所有的一塊好地盤,又完全獨佔了。他看著出了一會神,搖了兩下頭,微笑道:「我得固守崗位,哪裡也移動不得。」李太太道:「難道你就在漏點下寫字嗎?」李先生還沒有答覆這個疑問,一點雨漏,不偏不斜,正好打在他鼻子尖上。這個地方的觸覺相當敏銳,嚇得身子向上一聳,李太太說聲「真巧」,也笑起來了。

李南泉將手抹著鼻子尖,點了頭笑道:「你笑得好,不然,這始終是演著悲劇,那就無味了。馬戲班裡的小丑,跤摔得越厲害,別人也就看得越是好笑,你說是不是?」李太太對於他這個說法,倒是啼笑皆非,站著呆了一呆,走到裡面屋子裡去,拿出一盒「小大英」笑道:「我還給你保留了一盒,吸支菸罷。」李南泉這回算是戰勝了太太,頗也反悔。接過紙菸,依然坐到竹椅上去寫稿,可是這桌子上面,前前後後已經打溼了七八點水了。這個樣子,頗不好坐下來寫。正好小山兒打了一把紙傘,由街上買燒餅回來。李南泉向他招招手道:「不必收起來,交給我罷。」小山兒也沒有理會到什麼意思,撐了傘在走廊上站著。他笑道:「我們屋子裡也可以打傘,你難道不知道嗎?打著傘進來罷。」小山兒側著傘沿送了進來。李先生接過,在桌子角上豎了傘柄。正好這天花板上的漏點全在左手,傘一豎起,「撲」的一聲,一個大漏點,落在傘面上,李先生笑道:「妙極,這聲音清脆入耳,現在我來學學作詩鐘的辦法,傘面上一下響,我得寫完兩行字。」他說著,果然左手挾著傘柄,右手拿著毛筆在紙上很快地寫。等到那屋頂的漏點落下來的時候,已經寫了三行字,他哈哈大笑道:「這成績不錯,第一個漏點我就寫了三行字了。」他這麼一聲大笑,疏了神,傘就向桌子側面倒了去。幸是自己感覺得快,立刻拖住了傘柄,將傘緊緊握住了。李太太坐在旁邊看到,只是搖頭。

吳先生正由窗子外經過,看到了這情形,便笑道:「李先生,你這辦法不妥,就算你一手打傘,一手拿筆,可以對付過去,可是文從煙裡出,你這拿紙菸的手沒有了。俺替你出個主意,在桌子腿上,綁截長竹筒兒,把傘柄插在竹筒裡,豈不甚妙?下江擺地攤的就是這個主意。」李南泉拍手笑道:「此計甚妙。不僅是擺地攤的,在野外擺測字攤的算命先生就是這樣辦的。」他兩人這樣說著,這邊甄先生湊趣,立刻送了一截長可四尺的粗竹筒來。笑道:「這是我壞了的竹床上,剩下來的舊竹檔子,光滑油潤,燒之可惜,一直想不到如何利用它。現在送給李先生插傘擺拆字攤,可說寶劍送與烈士了。」李南泉接過來一看,其筒粗如碗大,正好有一頭其中通掉了兩個節。豎立起來,將傘柄插進裡面,毫無鑿枘不入之嫌。口裡連聲道謝,立刻找了兩根粗索子,將竹筒直立著捆在桌腿上。將通了節的那頭朝上,然後撐開傘來,將傘柄插了進去,這傘面正好遮蓋著半截小桌面,將屋漏擋住。李先生坐下來,取了一支菸吸著,笑道:「好,這新鮮玩意兒,本地風光,是一篇絕妙的戰時文人小品。」這麼一來,屋子裡外,全哈哈大笑。三個小孩感到這很新鮮,每人都擠到桌子角上,在傘下站一站。這笑聲卻把隔壁的家庭大學校長驚動了。拖拉著拖鞋,踢踏有聲,走了過來,在窗子外就看到了,笑道:「好極!好極!我求得著李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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