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蟾宮折桂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這群人首先一個,就是黃副官。不知他在哪裡找到一柄玩把式的帶鞘大刀。他背了在肩上。刀柄上掛著紅綠布墜子呢,臨風只是擺盪。只看這一點,就表示著這群人得意極了,李南泉明知他們起意不善,但料著說明了勸阻不得,倒是裝了不知道為妙,只是向黃副官點了一點頭,還是走自己的路。這群人約莫有十二三位,劉副官彷彿是位壓陣將軍,卻跟隨在最後面。他抬起一隻手來,在空中抬了兩抬,笑道:「李先生,別回去,看我們這一臺武戲去。」李南泉笑道:「我說算了罷。那都是些窮學生,和他們計較些什麼?」劉副官道:「窮學生怎麼樣?我們不含糊這些,老實說,我們這次去,要把那些桂花都給他砍了。」李南泉笑道:「樹又沒得罪你,那何必,那何必!」他雖是這樣勸著,那劉副官聽說,並不怎樣介意,徑自走著。李南泉站在路邊對著這群人的後影,呆望了一陣,也只有搖搖頭自行走去。那黃副官肩上背了那柄大刀,後面緊跟著兩位帶步槍的衛士,他得意極了,挺著胸脯子朝前走。他心想,這一下子,總可以威風凜凜地把剛才那面子掙回來了。不久,到了那小山叢桂之處,遠遠地先讓他吃一驚。早見那桂樹蔭下站著一大群人。隨便估計著,總也有五六十個。而且這些人全是全青制服的,可想都是學生,心想,怪呀!我們回去找了人就來,決不會有人走漏訊息,怎麼他們就事先有了準備了?在這麼多人面前,要是去搶著折桂花的話,那必是一場大風潮。還未必能佔便宜。可是浩浩蕩蕩地來了,悄悄地回去,面子又更是難看。

他雖是這樣躊躇著,可是緊跟在後面的弟兄們,卻都得意洋洋地走著,以為可以出迴風頭。哪裡知道黃副官有了尷尬的情形?他情不自禁地拖慢了步子,走近了那群學生。但那群學生都是背朝著山外,面朝著山裡的。雖然這裡有人帶著真刀真槍前來,他們並沒有加以理會。黃副官這有點省悟,這裡群集了大批的人,倒並不是準備打架的。於是昂了頭看去,見學生面對著的所在,有一塊高草坡。草坡上站著一個穿西服的瘦子。那人頭上梳著花白的西式分發,尖削著兩腮,雖不是營養不夠的人,可是看出心計上的支出太多,依然免不了幾分憔悴。因之他雖站著,他的脊樑是微微彎著的。黃副官對這個人的印象很深,老遠就可以看出來他是很有名的申部長。申部長雖比方完長矮去一級,可是在政治上的勢力,並不下於方完長。而且這學校很和他有關,他站在那裡,分明是召集學生訓話,不但是不許可在這時候去砍桂花,就是再走近兩步,也有攪亂會場的嫌疑。立刻站住了腳,兩手平伸開,攔住大家前進,低聲道:「申部長在這裡。」那在後面的劉副官,對申部長認得更熟,也低聲道:「大家就站在這裡罷,不能再向前了。」這些又是在權貴人家混飯吃的,「申部長」三字,也早是如雷貫耳。一聽前後兩位副官報告,就知道形勢有了大大的轉變,無論如何,上前不得。不約而同地,全站住了,他們不上前,恰是申部長把他們看得很清楚。

那申部長用著藍青官話,正在對這群學生,作露天演講,看到了方家家兵家將,排隊向前,便將手一指,向站在旁邊的學校職員問道:「這是幹什麼的?」職員看了看,卻答覆不出來。這些學生們,早就看到了,有一個人報告道:「這是方完長家裡的人,大概是預備來折桂花的。」申部長微笑道:「來折桂花的?桂花長在學校門口,可以說是和你們讀書種子能夠配合。科舉時代,舉子們考試得中,叫著‘蟾宮折桂’,那只是用用毛錐子而已。科舉廢了,時代變了,於今折桂花不用那東西了,耍槍,嘿嘿。」他勉強發出了笑聲,調門又很低,於是將「哈哈」變成了「嘿嘿」。他接著道:「不過就各位而言,還是七分用筆三分用槍的好。否則,我這考官固然考不了你們,你們就是蟾宮折桂了,恐怕和來人一樣,乾的不是你們本行。」有些學生,頗覺得他這話別有用意,鬨然地發出了會心的笑聲,每個人的聲音雖是不大,但積著許多人的小笑聲,也就變成了一種很大的聲浪。黃副官聽到這笑聲,回頭向劉副官看看;劉副官卻比他更機靈,向他使了一個眼色,又將嘴向旁邊一努。黃副官會意,立刻掉轉身向旁邊小路上走。跟著他走的人,也知道這前面山坡上,是一位不可惹的人,就無須再打招呼,都跟了他走去,一直走過半里多地,踏上了那石板面的人行古道,走回方公館去。走進了峽口,黃副官看看這隊家兵家將之外,並無他人,就頓了一頓腳道:「真是不湊巧,遇到了這個姓申的。老劉,我們算吃虧了。」

劉副官道:「吃虧就吃虧罷,反正姓申的不能永遠在這裡守著。我們只要逮著一個機會,就讓那幾個毛頭小夥子認得我們。」黃副官笑道:「你有什麼法子呢?」老劉搖了兩搖頭笑道:「天機不可洩露,早說了就不靈了。」那黃副官半信半疑,也就不提了。他們到了方公館,正好方二小姐在屋子外面的走廊上散步,看到一群人由山峽裡面走了回來,便一直迎下山來。黃、劉二人丟開了那班隊伍,趕快順著山坡跑上來。見著了二小姐,喘著氣向路頭上分開,在寬敞的石頭坡上一邊站著一個。二小姐今天是半男裝打扮,下面白皮鞋,穿著長腳白嗶嘰西服褲子,攔腰來了根紫色皮帶,褲腰套著的是件翠藍色的短袖子翻領襯衫,手裡拿了根紫藤手杖,在石板坡四面敲著東西走下來。見到劉、黃二人,站定了腳跟,望了一望道:「你們由哪裡來?」劉副官垂了兩手,筆挺地站著,眼光直視了二小姐,低聲答道:「昨天不是在白鶴新村折桂花沒有折到嗎?今天我們特意多帶些人去,非折來幾枝桂花不可。不想事不湊巧,偏偏申部長就在那桂樹林子裡演說。整大群的學生將他圍著,我們不敢過去。」二小姐道:「這可怪了。申部長到他們學校裡來訓話,自然有講堂、有禮堂演說,怎麼會跑到山上去,在桂樹林子下面去演說呢?」黃副官插嘴道:「那當然是那些學生用的詭計。準是他們料著我們今天會去折花,所以就請申部長到桂花下面去演說。」二小姐道:「申部長?天部長又怎麼樣?這是我們公館附近的事,他管不著,是哪個學生弄的詭計?明天給我揪了來。」

她隨便說過這句話,又對劉、黃二人各瞪了一眼,將手杖把石坡兩旁的松樹枝刷刷地敲打了幾下。自轉身回到屋子裡去了。劉、黃二人也不知二小姐是怒是喜,呆站了一會,各自回屋子裡去。他們的副官室,在大樓一進門的兩旁,開了窗子,面對了隔岸的一排高山。那遠近郁郁青青的松樹林子,映在屋子裡的光線,都是陰暗的,但空氣自然是涼爽。劉副官在他面窗的一張木架床上倒下,將腳架在床欄杆上,因道:「唉!這在家裡躺著,多麼舒服。平白無事地去折什麼桂花,弄得裡外碰壁。」黃副官也是無趣,跟著走進他屋子來。兩手插在褲子袋裡,來回地走著,頓了腳道:「我絕不能幹休!」劉副官道:「算了罷。人家學生多,咱們不是對手。我們雖然吃蹩,外面並沒有人知道,若是把事情傳揚出去了,面子會弄得越來越不好看。我算跟著你摔了一個跟頭就是。」黃副官道:「那幾個小子我認得他,他們別遇著我。遇著我,我要給他一點好看。」劉副官也沒說什麼,哈哈大笑一陣。他這麼一來,給予黃副官的刺激就大了。他走到臨窗的桌子邊,捏了拳頭,將桌子一捶道:「此仇不報,非君子也。」劉副官以為他是發牢騷,並沒有問其所以然,還是繼續笑著。黃副官兩手插在褲衩子袋裡,來回走著。最後也就走出屋子去了。四川的天氣晴了就一直晴下去,次日依然是個大晴天。上午九點多鐘,就來了警報。黃副官這就有了辦法了。穿上了一套灰色制服,背起一支步槍,帶了幾名弟兄,就出了方公館,順著山峽向白鶴新村走去。

他們走到山腳下路邊上,衛士笑道:「嗬!黃副官今天親自去當防護團,防哨?」黃副官道:「中國人太不愛國,隨處都有漢奸活動,我們得隨處留心。前幾天敵人疲勞轟炸的時候,這山頭上就有人放訊號槍;今天我們得留神一點。不逮著漢奸便罷,逮著了漢奸,我得活活咬下他兩口肉來。」他說著話,橫了眼睛走路,十分得意,好像他就捉到了放訊號槍的漢奸,親自在這裡審問似的。跟隨著他的幾名兄弟,自不知道他是什麼用意,也只是糊塗著跟了他走去。黃副官走在人行大路上,一點沒有考慮,自向白鶴新村走著。到了這裡,已是放緊急警報的時間,這裡沒有掛紅球的警報臺,也沒有手搖警報器,只是學校裡的軍號,和保甲上的銅鑼,到時放出緊急的訊號,黃副官站在平原的大路上一看,四野空蕩蕩的,並無行人,只是那學校大門口,站了兩名警士。他便向弟兄們揮了兩揮手,徑直向那桂樹林子裡走去。一位弟兄道:「黃副官還沒有忘了折桂花啦?」他冷笑一聲道:「折桂花?再送到我家裡去我也不要,我們今天要捉漢奸。」弟兄們聽他這話,有些像開玩笑,又有些像事實,不過大家心裡很納悶,這個文化區域,哪裡來的漢奸?也只有跟著他同到那桂樹林子裡去,隱蔽在濃密的樹陰底下。由上午九點鐘到正午十二點鐘,天空上過了兩班飛機,平原上偶然經過幾個人,始終是靜悄悄的。由十二點到兩點半鐘,很長的時間,並沒有敵機經過,空氣就鬆懈得多了。

黃副官扛著那支步槍,緩緩走出了桂樹林子,站在山地草坡上,對四處看望著。就在這時,看見有三個學生,由那廣場上走過來。他們好像沒有介意到什麼警報,個個搖撼著手膀子,只是慢慢走著。到了桂樹林子下,黃副官認出來了,其中有位高個兒的,就是攔著不許折桂花的那人。心裡高興一陣,暗叫著「活該」,居然碰著了這小子。且不動聲色,只站在一叢樹陰下橫了眼睛看著他,他也把方家這幾位總爺看了看。學生的制服衣袋裡,各都揣著一本卷著的書。看那樣子,分明是到樹林子內躲警報看書的。黃副官心想,不忙,反正有的是機會。於是將身子靠了樹幹站著,把臉掉到另一邊去,但他依然偷看他們作些什麼。那三個學生,走上了山坡子,就在一叢亂石堆中,個個坐下,隨便地在衣袋裡掏出書本來看。約莫是十來分鐘,天空裡轟轟地有了飛機群聲。那幾個學生安然無事,還是看他的書,那轟響聲越來越近,那個高個學生,卻由石堆裡站了起來,站在一矮矮松樹下,伸了頭四面張望著,還舉了右手巴掌,齊平著眉毛擋了陽光,看得很真切,意思是看敵機向哪邊飛來。就在這時,一批飛機約莫是二十多架,只有一架領頭,其餘是一字兒排開,在對面一帶山峰上斜插了飛過去。黃副官遠遠地看到,便喝道:「什麼人?敵機來了,還不掩蔽起來。」那高個兒學生回頭看了看,隨便答道:「我藏在樹下向外探望著,這有什麼關係?不叫多管閒事嗎?」

黃副官站在稍遠地方,雖聽不到他說的是些什麼,可是看他的姿態,顯然是一種反抗。便大聲喝道:「敵機已經到頭上來了,還要故意露出目標來探望,你是漢奸吧?」那高個兒學生已聽到了他的話了,也大聲喝道:「什麼東西?開口傷人!」黃副官抬頭一看天空,飛機業已過去,不必在行動上顧忌,這就兩手端了步槍,向上一舉,高聲叫道:「捉漢奸!捉漢奸!」在大後方叫「捉漢奸」,這是很驚人的舉動,尤其是敵機剛在頭頂上飛過去的時候,四野無聲,這樣高聲叫喊著,真讓聽到的人驚心動魄。那兩個在石頭叢裡坐著的學生,聽到大聲叫「捉漢奸」,也都驚慌地站了起來。看時,黃副官帶著四五名防護團狂奔蜂擁而上。黃副官手上的那支步槍,已是平端著,把槍口向前作個隨時可以射擊的樣子。那槍口也就朝著高個兒學生,他倒怔住了,怕黃副官真放出一粒子彈來,人不敢動,口裡連問著「怎麼回事」。黃副官直奔到他面前兩丈路遠,舉了槍對著他的胸口道:「你是漢奸!我們要捉你!」他瞪了眼道:「我是這裡研究生陳鯉門,誰不認得我?」黃副官道:「陳鯉門?陳天門也不行!敵機來了,我親眼看到你在山上拿了一面大鏡子打訊號。」說著,回頭對那幾個衛士道:「把他捆了。」於是四名衛士,搶了上前,將陳鯉門圍住。他見黃副官的槍口已豎起來,便膽壯了,喝道:「捆起來,哪個敢捆?這裡還不是沒有國法的地方!」其餘兩個學生,也向前攔著道:「這是我們同學。」

黃副官瞪了眼道:「是你們同學怎麼樣?照樣當漢奸。汪精衛作過行政院長,還當漢奸呢!」陳鯉門聽到他說聲「捆了」,早已怒從心起,這時見他更一口咬定是漢奸,便瞪了眼對逼近身邊的幾個衛士道:「你們打算怎麼樣?還是要打我?還是要殺我?要捆?好,你就捆,只是怕你捆我之後,你放我不得。」這幾個衛士根本沒有帶著繩索,雖然黃副官叫捆,卻是無從下手。現在陳鯉門態度一強硬起來,這形勢卻僵化起來。其中有個人先紅了臉,搶上前一步,抓了他的手道:「龜兒子,當漢奸,有啥子話說,跟我走!」黃副官勢成騎虎,也顧不了許多,大聲喝道:「把他帶了走。」衛士們有副官撐腰,還怕什麼,一擁而上,拉了陳鯉門就走。其餘兩位同學,要向前搶人,卻被黃副官拿了槍把子一掃,先打倒了一個。其餘一個,料著不是敵手,向學校大門口扯腿就跑,大喊「救人哪,救人哪!」這個時候,警報未曾解除,學生不是躲在山後洞子裡,就疏散到野外去了,門口除了兩個校警,並無幫手。他空叫了一陣,隻眼望著那群人,擁了陳鯉門走去。到了校門口,校警迎著道:「不要怕他,這是方公館的副官,他們又不是防空司令部、警備司令部的人,他憑什麼權力捉人?」那個學生道:「我叫王敬之。那個捉去的叫陳鯉門。既是叫不到人,我不能讓陳同學一個人走,我得跟著追上去看看。若是我也不能回來,你得給我們報告教務長。」說著,扯腿就跑。

他順了向山峽的大路,一口氣追了去。這裡是一條沿著山麓的人行路,正是逐漸地向下。王敬之走到峽口,在居高臨下的坡度上,遠遠地看去。只見黃副官那群人魚貫而行,拉長著在這人行道上。他高聲叫喊了兩句,無奈這山河裡的水,由上向下奔流,逐段撞擊在河床石頭上,淙淙亂響;加著夾河兩岸的松濤,風吹得鬨然。他的叫聲,前面的人哪裡聽得見?他看著彼此相去,不過是大半里路,自己叫了一聲追,便隨了向下的山路,跑著跟了去。這雖是由上向下的路,但有時要越過山峰拖下來的坡子與彎子,因之有時被山腳擋著,看不到前面的人。直到追到方公館的山腳下,才看清楚了。陳鯉門正被黃副官這群人前後夾持著,把他放在中間走,順了方公館上山的一丈寬、每級兩尺長的石板坡子,向公館裡走去。相隔也只有四五十步罷了。這山坡的盡頭,就壓著沿山河的人行路。石坡面的一塊平臺上,立著四根石柱,樹著鐵柱欄杆。鐵欄門口,為了空襲未曾解除的緣故,加了雙崗,站著兩位荷槍的衛士。王敬之跑得氣喘如牛,站在平臺下,張了嘴「呼哧呼哧」作響。瞪了雙眼,只管向走去的那群人望著。一個衛士便走過來喝道:「幹什麼的?」王敬之道:「幹什麼的?你們把我的同學捉去了,我來看看你們怎麼擺弄他?」衛士把槍頭伸了過來,遙遙作個攔阻的樣子,喝道:「走開罷,如若不然,把你一齊捉了。」

王敬之道:「把我一齊都捉了?我犯了什麼罪?有罪也輪不到你們捉。」那衛士道:「他是漢奸。你來和漢奸說話,你也就是漢奸,隨便哪個都可以捉得。」另外一個衛士,站在那平臺上沒有走動,就遠遠地向他道:「我勸你不要多事罷!冤有頭,債有主,人家不找你,你又何必跟著一起來?」王敬之雖然和這兩個衛士說話,眼睛還是對著向方公館走去的山坡上望著。見陳鯉門倒還是散了兩隻手,在人群中走著的。看他那樣子,一時還不致受屈,這就叉了兩手,在人行路上站著,雖不說話,卻也不走去。那衛士沒有得著副官們的命令,自也不敢胡亂捉人。王敬之不逼近平臺,他們也就只扶槍站立著,僅僅取一個戒備的形勢,這樣約有半小時。山峽口上,又走來一群人。王敬之在陽光裡看那群人的衣服,全是青色的,這就料著是大批同學來到,膽子越發壯起來,叉住腰部的兩隻手,也就格外覺著有勁。他橫掃了那兩個衛士一眼,冷笑著道:「哼!我們也不是好惹的,這回瞧他一場熱鬧罷。」那個轟過他的衛士,恰是聽到了,便夾了步槍,走向前來問道:「叫你走你不走,你還在這裡嘰嘰咕咕說個不歇,那也好,你和我一路到公館裡去說話。」王敬之依然兩手叉了腰,淡笑道:「去就去,料想這山頂上的洋樓,也不會是人肉作坊。」那衛士瞪了眼道:「你說什麼?」王敬之道:「我說這地方總不會有人肉作坊。你不要兇,我們的人來了,你快去求援兵罷。你只有兩個人,也許我們會把你們捉了去。」

他說時,將手一指。衛士順了他的手看去。果然來了一群穿青色制服的人。而且走來的步子,非常匆促,教人不能不對著注意。因之只挺直了身子,在王敬之面前站著,不敢動手。那群人跑到了面前,第一位就是張訓導主任。他是北方人,挺健壯的身體,粗眉大眼的,就不像是個文弱可欺的人。他向衛士道:「你們有一位副官,把我們的研究生帶了來,這是很大的錯誤。」衛士見來的人多,雖然手上拿了槍,可也不敢再行強硬,因答道:「這事情我們管不著,我們也不大知道。」張主任微笑道:「當然你不知道,當然你也管不著。我這裡有張名片,你拿去回一聲,我要見見你們公館裡負責任的人。」衛士接過名片去一看,見上面印著主任的頭銜,覺著不能給他釘子碰,因道:「完長在城裡,公館裡就是幾位副官,一位隊長。」張主任道:「那末,就請剛才捉人的那位副官下來談話罷。」衛士道:「好罷,我上山去報告,請你們在這裡等著。」他扛著槍,拿了名片,就往山上走。門口依然還留一名衛士守著。他只走到半山腰裡,山上已由劉、黃兩位副官和一名衛士隊長帶了二十幾名衛士,個個帶著火器,衝下山來。黃副官身上,已佩著一把左輪手槍,依然是當先第一名。他接著衛士手上的名片看了,冷笑道:「他們來這些人幹什麼?要造反嗎?他們包圍完長公館,該當何罪?我去打發他們走,沒關係。」說著,挺起個胸脯子,皮鞋跑得石板坡子得得作響,直跑到石板平臺上站住,沉著臉子,大聲問道:「哪一位是張主任?」

張主任高聲答道:「我姓張,特意來拜見完長。」黃副官走到了平臺口上,因道:「完長在重慶,這裡是我們駐守,我知道各位的來意,不是為了我帶去你們一名學生嗎?老實告訴你,他有漢奸嫌疑,我們盤問盤問他,假如並沒有什麼嫌疑,我們自然會放他走。若是他多少有些嫌疑,嘿嘿!這問題就麻煩了。」說著,冷笑了一聲。張主任道:「漢奸嫌疑,這四個字不能隨便加到人民頭上。而維持治安的事,自然有治安機關來管,你們是侍候完長的,你們管不著。請你把人放出來。」黃副官橫了眼道:「不放怎麼樣?你們還敢鬧完長公館嗎?」他態度強硬起來,嗓音提得特別高,頸脖子也向上揚著。同學們在張主任後面聽了這話,又看了他這樣子,實在忍不住氣,有一個人喊道:「打倒方家走狗!」隨了這聲喊人也向前一擁。黃副官後面,都是有槍的衛士,作個兵來將擋的姿勢,十幾人一字排開,各端了槍,向學生作了射擊姿勢。有兩個人神氣十足,作了戰地演習,伏在石坡邊的地溝裡,把槍平放在臺階石面上,槍口就對了在最前面的張主任。這位張先生來的原意,本是想和平解決,眼下的情形,簡直可以演成流血大慘劇。他立刻迴轉身來,向學生們亂搖著手道:「同學們千萬不能魯莽從事。我們是有理可講的。」學生們被他攔著,又看到衛士們端槍瞄準,誰也不願冒險流血,就都站住了腳。

劉副官在這群衛士當中,究竟是比較明白事體的。這大學研究部的學生,和老百姓比起來,倒是有點分別。二小姐身上,終日帶著手槍,可沒有親手斃過一個人,至多是開著空槍嚇嚇老百姓而已。眼前這麼些個學生,真和他們衝突起來,不用槍抵制他們不住;開起槍來,難道打死人真不用償命?這就立刻走到平臺面前,向研究部的學生,搖著手道:「各位,你聽我說,還是回去罷!這事沒有什麼了不得,我們秉公辦理,把人送到此地警察局去。警察局要怎麼辦就怎麼辦。」他雖然是這樣說著,可是那些舉槍瞄準的衛士們並不曾把槍口豎起來。張主任見同學已氣餒了,也落得見風轉舵。這就對劉副官道:「既然和我們打官司,有地方講理。好罷,我們就打官司罷,只要你們承認捉了我們一個學生來,這事就好辦。好!我們回去再商量辦法。」他說著,首先掉轉身向學校裡走去。學生們都是徒手的,看到當面十幾支槍舉著,誰也不敢冒險停留下來。只有那個和陳鯉門同在桂花樹下受辱的王敬之,心裡十分不服,沒想這麼多人來了,還是讓人家逼了回去。他算是在最後走的一個,走在半路上,就大聲叫起來道:「同學救不回來,還讓人家汙辱一場,這有什麼面子?我不回研究院了。」張主任在隊伍裡面,這就回轉身問道:「王同學,你不回去怎麼辦?他們既敢到我們研究院門口去捉人,就敢在他們公館門口開槍。萬一鬧成流血慘劇,這責任我怎麼擔負得起,我不能不走。這些人都沒法交涉,你一個人去有辦法嗎?」

王敬之道:「我不到方家去,我到校本部去報告。請同學開大會援救。」張主任道:「王同學,你這番正義感,我是欽佩的。不過,這事不經過我們研究部設法,立刻把問題提到校本部去,那我們有故意擴大事態的嫌疑,應當考慮。」王敬之道:「依著張先生怎麼辦?」他道:「我們回去,先開個緊急會議。好在已解除警報了,我們可以詳細地商議一下。我料著陳同學留在方公館,也不會受到虐待。好在他們的副官,已經承認把我們的人留在那裡了。他們以公館的資格捕人,總應當有一個交代,不能永遠關下去。我們是讀書種子,總應當講理。」王敬之看看張主任的態度,相當的慎重,其餘的同學,經過剛才方公館門口一幕驚險的表演,大家也不肯冒昧去直接交涉。張主任這樣說了,大家都說那樣辦很好。隨著話,大家擁到研究部。在研究部沒有出門的學生,已知道了陳鯉門被捕的訊息,大家正在等候救援的下文。現在張主任一班人回來,大家全擁上前來探問,及至聽到說陳鯉門並沒有放回,一大部分人就鼓譟起來。尤其是陳鯉門幾位要好的朋友,都喊著去見教務長。這時,學校裡是一片喧譁聲。教務長劉先生也早知道大概情形了,他首先走到禮堂上去,吩咐校工,四周去通知學生談話。不到十分鐘,教職員和學生就把禮堂擠得水洩不通。先由王敬之、張主任報告了一番經過情形之後,劉教務長便走上講臺,正中一站,從從容容地道:「這事情不必著急,有一個電話就可解決了。」他說時,舉手伸了個指頭,表示著肯定。

大家聽到劉教務長說得這樣容易,都愣住了,望著他,聽他的下文。他接著道:「我們何必和那些把門的金剛說理,求佛求一尊,可以找他廟堂裡的菩薩。現放著我們的校董申伯老在這裡養病。報告伯老一聲,由伯老出面向方完長去個電話擔保一下,難道還不會放出人來?我知道這事的根由,是為那位副官要在這裡折桂花,同學掃了他的面子。其實也是你們少年人不通世故之處。他一個人能折多少桂花?裝著馬虎,讓他折去就是了。這點事算什麼,他們要做的事,千萬倍比這重大的事,要作也就作過去了。」說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在研究部讀書的學生,不少是在社會上已經混過一陣子的,看到教務長這番禮讓為先的態度,也就很明瞭這問題的措置不易,大家同忍著一口氣沒有什麼人說話。劉先生站在講臺上,向禮堂上四周一看,人擁擠著沒有絲毫空隙,大家呆望一副面孔,全半仰起來向講臺上望著。空氣在靜寂裡充滿了鬱塞,在鬱塞下又充滿了緊張。他自己心裡也就覺得有些不自在。這就笑道:「那天申部長在桂花樹下訓話的時候,我也在那裡。他引了個典故,說是‘蟾宮折桂’。他的意思,自然是把我們這學府,當了以前的試院。我現在倒有個新的見解,據我們中國人的說法,蟾是三隻腳的蛙類,想像著它的行動,是不如青蛙那樣便利的。換句話說,行為狼狽。我們既是蟾宮中人物,那也就無往而不狼狽了吧?唉!」這麼一說,倒博了全堂鬨然,打破了沉悶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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