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英向外看時,共來三個人,一個短裝,兩個長衣,都像是小生意買賣人的樣子。他們走進門來同向宗保長點著頭。宗保長站起來相迎,說了句「吃茶嗎?」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向他陪著笑道:「我們還有事,說兩句話就走。還是那件事,我們這三家,打算共出一個人,要不要得?一家出人,一家出錢,一家出衣服……」宗保長不等他說完,把頭向後一仰,微翻著眼道:說啥子空話!你們以為是我要人,我要錢,沒有把公事給你們看!那另外兩個人已經走到裡面去了,其中那個穿短衣的人叫道:「宗保長請過來嗎,我和你說嗎。」宗保長隨手將那捲鈔票拿起,揣在身上,向亞英點了個頭,說句請坐下,自向裡面去了。
亞英遙看他四個人唧唧咕咕的說了一陣,那宗保長的臉色緊張一陣,含笑一陣,頗有點舞臺作風。心想:這些來找保長的人,似乎都有點尷尬,大概是為了有生人在這裡,所以見面說話,老是半吞半吐的。為了給人家方便,還是自己走開吧。正待起身,卻見一個半白鬍子的生意人,身穿半新陰丹大褂,罩著了舊羊皮袍。頭上照例戴一頂入門不脫垂邊醬色舊呢帽,而呢帽裡面還用一條手絹包著頭,這可以說頭上是雙重保護,而下面呢,卻是赤了雙腳,踏著一雙新草鞋。他手上捧了一疊紅紙帖,口裡叫著「保長」,徑直向裡面走來。
亞英想這又是新鮮,且看看是什麼玩意。立刻聽到宗保長笑了出來,連道:「王老闆,你來得正好,你來得正好。我帶你來請教我老師。」說著,把那個老頭直引到亞英面前來。亞英站起來讓坐時,宗保長道:「區先生,不要客氣,我正要向你請教哩。」郝芏老闆手捧著紅紙帖兒連連的拱了幾下手道:「請教,請教!」亞英笑著望了宗保長道:「貴地方上的事情,我可百分之百的外行。」宗保長拉了亞英的手坐下,又遞上一支紙菸,然後笑道:不是區先生來了,我硬是不曉得怎樣下筆咯。這個月十六日,是我祖老太太一百歲生日,地方上一班朋友,硬要替我熱鬧一下,我朗格都辭不脫。力亞英不由把身子向上升了一升,問道。「一百歲,那應當熱鬧一下子呀。這是陪都的人瑞,不但朋友們要熱鬧一下子,而且還應當呈請政府給獎呢。」宗保長道:「不對頭,要是我祖老太太還活在世上,那還用說,自然要向政府請獎。他們是替我老太太作陰壽,為哈子要作陰壽呢?我這位祖母二十多歲守寡,守到七十歲,硬是苦了一輩子,朋友說趁她老人家這一百歲的日子,請請菩薩,念一堂經,讓她早昇天界。我想,我現在混得有一碗飯吃,也是這位過世的祖母保佑的,她在世的日子很喜歡我,等我長大成人,她又去世了。我沒得機會盡我的孝心,如今給她作個百歲陰壽也好,我這樣一點頭,朋友們就駕試起來羅。這位王老闆,是前面這條街上的甲長,他就最熱心。」
亞英聽了他這番解釋,已知他和祖母辦一百歲陰壽是怎麼回事。便笑道:「那算我趕到了這場熱鬧,到那天我一定前來拜賀。」宗保長笑道:「我先請教了再說,他們都教我下請帖,我說那要不得,作陰壽究竟和作陽壽不同。去年年底,我自己就作過一次生日,還不到一年,又來一趟,那有點招搖。我辦這件事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我就只下一張知單。知單是預備了,硬是一句也不說明,那又不妥當,剔個曉得啥子事請客?所以我想在這知單前面寫上幾句話,區先生請教請教。」說著又遞了一支菸過來。亞英自也不便推卻,笑道:「這也是酬世錦囊上所找不到的例子,好在宗保長剛才和我所說的那段話,理由就很充足,就把這段話寫在知單前面就是。」宗保長聽這話,表示著很得意,向王甲長笑道:「我就說過,我那個辦法要得,果然如此,快拿筆硯來。」他突然昂起頭來,在人叢中喊叫了出去。
么師隨聲捧著筆硯來。原來那兩個長衣人和一個短衣人,也跟著過來。短衣人笑道:宗保長,請不請我們吃酒?宗保長把口角里銜的短旱菸袋,取了出來,指著他道:「你們三位嗎,只要在公事上少和我扯兩回拐,我的私事倒是不敢煩勞大駕咯。」那短衣人抱著拳頭就連連拱了幾下,笑著說:「言重,言重。」
宗保長對於這三個人,似乎有些感到興趣,雖是和亞英正有要事商量,他還是抽出身子來和他們辦交涉。因道:我並不是說笑話,在這地面上為公家服務,公事要大家幫忙,私事也要大家幫忙,大家在私交上儘管對我很好,公事上讓我脫不得手……他說話,一句的聲浪比一句高,說到這裡,已經是透著一點生氣的樣子。三人中一個年紀大些的攔著笑道:「就是就是,都照宗保長辦,請過來我和你說。」宗保長繃了臉道。「咬啥子耳朵,別個不曉得,說是開色袱。」他說是說了,可是人依然走了過去。這次不在茶館裡說話,到街上一同轉進一條冷巷子裡去了。
亞英這就想到,別看他僅僅是作了個保長,在這幾條街上施展得開的,那還只有他。為作陰壽而請酒受賀,在中國社會上,雖有這個可笑的習慣,但必須風氣極閉塞的地方才會存在,這不過是打秋風。至於繁華開通地面,打秋風的辦法有的是,借做陰壽為名的,卻漸漸地少了。而宗保長呢,新之舊之,左之右之,儘可隨便。他心裡這樣想著,臉上就不住發出微笑。王甲長看了,宗保長已經走遠,便低聲笑道:「區先生,你說這件事笑人嗎?」亞英笑了笑。王甲長道:「這件事瞞上不瞞下,說明了也不生啥子關係。你想嗎,在保甲上作事,這條身子就賣給公家了。由早晨到天黑,沒得一下子空,有時天不亮就要起來,這樣的忙,你說自己的生活,朗格管得過來,為公家作事,就要在公家打點主意過生活,這是天公地道的事嗎!所以一年之內,我們總要想點辦法。宗保長自己還年輕,自己剛作生日,他又沒得老太爺老太太,我們想來想去,沒得相因的法子,只有把他祖老太太請出來作陰壽。好在大家明白,就是這麼回事,作陰壽作陽壽,那是個名堂,不生關係。」
亞英看這位王老闆,手不住摸理著鬍子說話,分明是他對於他們的地位表示著一分得意,因笑道:「當一名保長,在地面上無異當了一個小縣官,你說對不對?」王甲長道:「朗格不是。你看那三個和宗保長辦交涉的人,就不容易得到他一句話。若是得了他一句話,那就要省好多事了。本來他們三家鋪子,要推三個人出來,只要保長肯和他擔一點擔子,三家出一個人就要得了。你看,這一句話要值多少錢嗎?」亞英點點頭道:「保長自然有這種權利,但是果然答應少出兩個人,又豈不耽誤了公事?」王甲長將右手伸在嘴巴上向下一抹,齊根理了一下鬍子,表示著他那分得意。這就笑道:「公事也不是定價不二的事情。俗言道,保甲長到門,不是要錢,就是要人。要好多,出好多,老百姓朗格擔待得起?出錢出人,根本就有個折頭,譬如說,要出一百個人,我們保甲上就說要兩百個人,根本就可以還價。」亞英笑道:「那麼,要錢呢。」王甲長笑道:「還不是一樣?我想這一類的事情,區先生你不會不曉得,你不過故意這樣問就是了。」亞英笑道:「曉是曉得一點,不過我想這一類的事情,應該出在鄉下,不會出在這戰時的重慶。」
王甲長只說了句「城裡比鄉下好得多」,便抬眼看到宗保長笑嘻嘻的走了過來,就把話停止了。和他商量事情的人,已走了兩個,只有那個年紀大些的隨著走過來。那人向王甲長笑道:「十五這天的酒席,我去找人來包做,一定要比別個做的相因。」王甲長冷眼看了他一下,淡淡的道:「你把你自己的事辦好了再說吧。」那個笑著連連的點了頭道t、「辦好了,辦好了,都是自己人,有啥子辦不好。」王甲長道:「你找人來談談嗎?大概要三十桌到四十桌,沒有見過場面的人,你不是駕試。」那人連說「曉得曉得」。宗保長一面坐下,一面望了他道:「不用再說了,我給你負責就是。」他看了宗保長的眼色,便不多言,笑著點頭而去。
亞英想著,別看宗保長這地位低小得可憐,坐在這茶館裡,真也有頤指氣使的樂趣。來打聽黃青萍的下落,沒有得著什麼結果,倒是看到了不少的保甲長老爺派頭。於是就取著拿來的筆硯,替他寫了一張為「祖妣作百歲陰壽小啟」的草稿。並請他別忙填上紅紙貼上去,最好還是請教一兩位社會上的老前輩再作定妥。
宗保長坐在桌子邊,看到亞英拿起筆來,文不加點的,絲毫沒猶豫,就把這小啟寫完。寫完了,亞英站起來,握住宗保長的手道:「我看這樣子,茶錢是付不出去了,我也不必客氣。你是忙,我不必打攪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那個姓張的是住在多少號門牌?」宗保長道:「好,我引你去就是。」他將亞英送出茶館,走進一條冷巷子裡,看看前後沒人,便站住了腳,因低聲問道:「區先生,你是要打聽這個女人的行動嗎?你不用自己去,我可以把她的姓名籍貫,調查個清清楚楚,來告訴你。刀說著眯了眼睛一笑。亞英也笑了,因道。宗保長,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你以為我不認得這一個女人而來追求她的嗎?我告訴你,我和她熟得很。這一陣子差不多天天見面。你就要說了,既是熟得很,為什麼她寄住在這裡很久,還不知道呢?我就是為了這一點,要來打昕她,而且她自今以後,也不會再在這裡住,她已經潛逃了。」宗保長被他這句話提醒,點著頭道:「不錯,這兩天沒有看見她了。區先生有什麼事要我代你調查的,我六小時內替你詳細回信。她既是常住在這地面上,她要是不見了,調查她的行動,那也是我的責任。她和區先生是朋友呢,還是同學呢?」亞英躊躇了一下道:「她是我朋友的未婚妻,我也是受了朋友之託,說我曾在這地方住過家,請我和他打聽打聽。要不然我又何必管這閒事呢。」宗保長看了亞英滿臉不自在的樣子,因道:「區先生你聽我說,我一定負責給你調查清楚。你若是自己去,倒反是有許多不便。」亞英想著他的話也是對的,便無精打彩的走了。
只是這件事,怎麼著也覺心裡拴了個大疙疸,分解不開。尤其是被青萍驅使著去訛詐了姓曲的一次,成了從前上海租界上翻戲黨的行為,衣冠楚楚的青年,竟會幹這樣無聊的事!若是讓那位教育家父親知道了,也是極不可饒恕的罪過。因之回到旅館裡去,並非生病而卻睡倒在床上,爬不起來。
次日早上,李狗子夫婦雙雙來拜他,一見他愁眉苦臉的,雙腮向下削瘦著,蓬了一頭頭髮,斜支了兩腳坐在沙發上,他們一推房門,就同時的「呀」了聲。李狗子道:「聽說你下鄉看老太爺了,猜著你還未必回城了呢,怎麼病得不像樣子了?」亞英站起來招待一陣,一面笑道;「我也不過心裡有點不痛快,並不覺得有什麼毛病,真不像個樣子了嗎?」李太太坐在他床上,對他整理好了的被褥看看,又對他臉上看看,笑道:「莫聽他亂說,不過有點病容,隨便朗格,也比他好看得多。」
李狗子穿了一件絲棉袍子,罩了件藍布大褂,摘下帽子,露出那顆肥黑的和尚頭,越顯著當年的土氣未除。他伸出粗大的巴掌,由後腦向前一反抹,再由額頭上抹向下巴來,笑道:「這區先生不是外人,若在別人面前一打比,我除了不好意思,還要吃醋呢。你不要看我長相不好,我良心好,就得了。」
李太太笑著站起來,在丈夫身上打了一捶道:「龜兒,你亂說!」在她這一笑中,亞英又發現了她有了新的裝飾,便是嘴裡又新鑲了一粒金牙。他心裡這就想著,男子們真是賤骨頭,口裡儘管說生活程度高,日子不得過,只要吃上三頓飽飯,就要找個女人來拘束著自己。這位李太太,不但身無半點雅骨,而且也不美,李狗子是把她抬舉著入了摩登少婦之林,而她還時刻把丈夫看不入眼,就憑她這一粒黃澄澄的金牙,在豬血似的口紅厚嘴唇裡露出,就讓人感到有點那個了。他心裡如此想著,倒是臉上愁雲盡開,噗哧一笑。李狗子笑道:「你笑我們兩口子耍骨頭嗎?你看我們倒是千里姻緣一線牽,感情不壞。她罵我長相不好,彼此相信得過,我倒不怕有什麼人會挖我的牆腳。」亞英指著他笑道:「李兄,隨便說話,也不怕有失經理的身份!」李狗子兩手一拍道:「我們自己弟兄,怪要好的,在你面前我還端什麼身份。」李太太對於「挖牆腳」這句下江土話,並不懂得,卻也不來理會。隨手將床上被褥翻弄兩下,又將枕頭移開看看,因笑道:「在旅館裡無論怎麼樣,也不如在家裡安逸。區先生你今天不要推辭了,就搬到我家去住吧。」
亞英正要用話來推辭,李狗子道:「我真想不出你為什麼不肯搬到我家去住?除非你說是個年輕小夥子,我又有個漂亮老婆。」亞英笑著「哦喲」了一聲,站起只管搖手。這話李太太可懂了,她正了臉色道:「區先生,你一定要搬到我們那裡去住,哪怕住一天都不生關係,你要不肯,那真是見外了。從今以後我們沒得臉面見你。」說著她真把那帶了金鐲子和寶石戒指的手,摸了兩下臉。亞英真覺得他夫妻兩人的話,有些令人不忍推辭。同時住在這旅館裡,刺激實在太大,這兩位雖然是一對混世蟲,心田倒是忠厚的,像黃青萍那樣滿日甜蜜蜜的人,就決沒這樣實心眼子待人,心裡這樣想著,態度也就軟化了。笑道:「並無別故,只是我不願打攪。」李狗子夫妻同聲說談不上,而李太太尤其熱衷,見他有了三分願意,竟不徵求同意,就叫了茶房來結帳,一面就替他清理零碎物件。李狗子笑道:「你看這位年輕嫂子,多麼疼你。你若是不去,你良心上也說不過去。」亞英急得亂搖手笑道:「李兄別開玩笑,我去就是。」李太太聽說亞英願去,很是高興,立刻幫助著他將行李捆好,僱了人力車子,就把這位佳賓迎接到家。
主人已經老早替他預備下一間單獨房子的,除了床鋪不算,還有供給寫字漱洗的傢俱。客人在這裡小住,那總算是十分安適的。亞英為了這一點安慰,在李家休息了兩天,又和李狗子商量了一番生意。覺得上次所遇到的梁經理,總算十分看得起自己,卻為了青萍的事完全耽擱了,現在應該打起精神來,再去在事業上努力。像李狗子這樣一個在南京拉人力車的,一個大字不識,也就掙起了一番世界,雖然發財是有機會的,不分日夜的把心血放在女人身上消耗,機會怎麼會來,他這樣想了,就決計再去拜訪梁經理一次。
這時他忽然記起,託宗保長打聽的訊息,應該有了個段落,那是自己大意,那天並沒有把住址告訴他。說不得了,還是去拜訪他一次。他這樣想著,就向那茶館走來。他直走到茶館不遠,才發現了是宗保長祖母百歲陰壽之期。那茶館暫時歇了業,裡裡外外許多副座頭,都搬上了酒席。不但是這個茶館,就是左右隔壁兩家小店面,都已被酒席佔有了。男女老少佔滿了每一副座頭。在茶館裡面,遙遙看到設了座壽堂,像作陽壽一般,有壽幛壽聯,還有繫了紅桌圍的桌子,上面香菸繚繞的供著香燭。並沒有什麼和尚道士做佛事,這倒讓自己躊躇起來,還是向前,還是退後,向前必須參加恭賀,而恭賀這死去幾十年的人,又當怎樣措詞?
正是這樣為難,只見宗保長穿了一件新的青呢中山服,不打赤腳了,穿了一雙烏亮的皮鞋,滿臉的紅光,由茶館子裡跑出來,老遠的點著頭叫道:「區先生來了,硬是不敢當。」亞英沒法子,只好連說「恭喜」,隨著主人走入壽堂,向壽幛三鞠躬。一進去,早已看到那右角落上列了一桌橫案,上面陳設著貼了紅紙條的帳簿,還有筆硯算盤等項,不用說,那張帳桌,也就是今日這個盛舉的最大目標。也正有人走到那裡遞上紅紙套。據守那個帳桌的人,也就是那位老搭檔王甲長,人家雖然一把鬍子,今天也換上了青呢中山裝和皮鞋。
亞英想著決不可以裝馬虎,奔到桌邊,向王甲長遞上一疊鈔票,宗保長這就跟過來了,搶過鈔票,向他大衣袋裡一塞,笑道。「區先生,你今天肯光顧,就給了十二分的面子了,厚禮我決不敢受,來來來,請裡面吃茶。」宗保長一表示這拒禮的堅決態度,就有三個衣冠整齊一點的人,一擁而上,將亞英包圍,都說「請裡面坐」。而且鄰近這帳桌一個席面,全席的人也站了起來。
他心想人家真有點派頭,說話大概不會虛謙的,又只好相隨著到裡面去坐。好在這個場面,卻也值得欣賞,也可以想到《水滸傳》上形容晁保正稱托塔天王是有些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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