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螳螂捕蟬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商梓材聽他說了一大片話,插不進嘴去。這就忍不住搶著問了一句道:「他出什麼價錢?」曲芝生道:「我根本沒有外匯,問價錢作什麼?我就乘機問他:那買不到外匯的錢,自然是暫時留在重慶,可不可以暫時移給我一個朋友度過明天的比期,你不是願意五金嗎?再把五金材料來抵押。於是他想了一想,答應了可以再移動三百萬。」商梓材笑道:「你這又是和我開玩笑了,我哪裡有五金材料呢?」曲芝生道:「我當然知道你沒有五金材料。可是你說過,曾移挪著頭寸,買了一批貨,這一批貨我想總不會是過於冷門的東西。你若是肯拿出來押給我同行,我可讓我同行再押一批五金給老萬,這圈子就兜過來了。」

商梓材吸了菸捲,望著玻璃板下那張貨單子,很是出了一會神,因沉吟道;「以你和他這樣交情之厚,還要抵押品,當然是陌生人再無辦法。承你的情,叫我把東西押給你同行,你同行再把五金押給老萬,這要出個雙層子金,萬一兩個星期內,我還週轉不動,我的東西陷住了不要緊,把你同行的五金陷在老萬手上,那更是纏夾不清。」曲芝生道:「有倒有個辦法,可以乾脆解決。我一個朋友的太太,手上有一批盧比,約略值三百萬出頭,你若是把貨押給她,她把盧比暫讓給你,你就照市價賣給老萬。我保證今天晚上兩點鐘以前,有大批的頭寸在你手上,明天你可以太太平平度過這個比期,老萬不是買不到盧比的人,就是受了時間的限制,急於在行期前撈一個是一個。將來他兜得轉的時候,再給你買一批盧比,還那位太太就是了。」

商梓材銜了菸捲望著他,見他臉色很自然,便笑道:「這事太冒險了。我現在照市價要了人家的外匯,將來外匯漲了價,我既賠本,又出利錢,那豈不是雙蝕?」曲芝生道:「我當然知道這一點,可是因為你連夜出來抓頭寸,總怕你著急,所以在無辦法中想辦法。」商梓材且不作聲,那支菸卷深深吸了一口,一氣把煙吸到根上,把菸頭子送到菸灰缸裡,還按了兩按,笑道;「我實說了吧。我就掌握著一票盧比,若是肯把它丟擲去,我也不會在外面跑到深夜了。將心比心,誰有盧比在手上,又肯丟擲來?」曲芝生倒是站起來和他作了兩個揖,笑道:「對不起,我真不知道你是錢關在保險箱子裡,到外面來忙頭寸的。要不然,我就說的這些話,倒好像是打趣你的。這還發什麼愁來,我這裡熬得有很好的稀飯,有朋友送的宣腿和大頭菜,吃點兒半夜餐吧。你若是願意吃甜的,我有糖蓮子,立刻加進去熬上一熬也好。」商梓材道:「不必費事,就是白粥好。」

曲芝生好像把所談找頭寸的話,丟到九霄雲外,馬上把店中夥計叫來,叫他預備稀飯。又問道:「那一小聽可可粉還有嗎?給我們先熬兩杯來喝。」店夥答應了。曲芝生又忙著開屋角里那個小茶櫃,捧出一盒呂宋菸放到寫字檯上,掀開蓋來向客人笑道:「真的,來一根,夜深了,先提一提神吧,別太苦了。」商梓材道:「你怎麼立刻鬆懈起來了?」曲芝生笑道:「我的頭寸有了,你根本不發愁,你有盧比,還怕換不到法幣嗎?來吸根菸提提神。」說著便取了一支雪茄遞到他手上,笑道:「這兩天跳舞來沒有?」

商梓材因他只管鬆懈,也就湊趣說了一句道:「在重慶跳舞,那有什麼意恿。偷偷摸摸且不說了,地板不滑,而且沒有音樂,只管用話匣子開音樂片,實是不過癮。」曲芝生笑道:「上個禮拜六,在郊外玩了半夜,相當過癮。他們用播音筒,接上話匣子音樂,聲音響亮,電燈都用紫色的泡子,頗有點跳舞廳的意味。」說時,店夥已送著兩杯可可來了。曲芝生端著茶杯,很坦然的喝可可。商梓材坐在他經理席上,也很默然的喝可可。約莫有五分鐘之久,商梓材笑道:「曲兄,你說那位萬先生,將來還可以買到盧比,那是真話嗎?」曲芝生道:「這又何必騙你,自然,你以為他現在就設法買外匯,將來他果真有了外匯,又豈肯讓給別人?你要知道,現在他是想帶點資金出去,不能不收買。而且也是湊巧,和他有聯絡的兩個人,都不在重慶。兩三個星期之後,他回來了,那兩位也回來了。他暫時不需要外匯的時候,他向朋友買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商梓材沉吟道。「不知道這位萬先生能出什麼價錢?」曲芝生笑道:「你若是想在他面前作點人情的話,就不必敲他的竹槓,照今天的黑市賣給他。這樣,你至少不吃虧,等於拿這個賣給別人一樣。」商梓材喝著可可,緊緊的皺了眉頭子笑道:「如此作法,我要吃好幾十萬元的虧。管他呢,我圖他下次幫忙,就賣掉他吧。夜深了,我也不再去找別人了,煩你打個電話給他,我們在什麼地方交付?」曲芝生道:「你也不必再跑,吃過稀飯,你就回府吧。他開給我的三張支票,我先給你。你若是怕有退票的嫌疑,你的盧比可以明天交給我,我替你擔上這個擔子。請他明天一早補給我三張支票。反正我在明日十二點鐘以前有錢。就太平無事。」說著他就在身上摸出三張支票,很痛快的交了過去。

姓商的雖疑心這裡面多少有點槍花,但接過支票去一看,支票果然是別人出的,也許曲芝生是真肯幫忙。把人家給他的支票,先拿出來墊用一下。或者他可以藉此向姓萬的賣點人情,只要自己不吃虧,也就不必追問了。於是就在這經理桌上開了一張收據,收到若干元支票三張,並註明次日以盧比若干歸還,身上帶有私章,也蓋上了。便向曲芝生拱拱手道:「費神費神,明天準按約辦理。」曲芝生倒是鄭重了臉色道:「老兄,這個可開不得玩笑的。」商梓材笑著將手指了自己的鼻子尖道:「這個還好玩笑,難道我以後不想在重慶混了嗎?」這樣說著,於是大家又笑起來了,算是快快活活的吃了那頓稀飯,盡興而散。

到了次日早上九點鐘,比期開始忙碌的時候,曲芝生就來到銀行裡和商梓材來要盧比,說是那姓萬的非見現貨不給錢,自己的錢既拿出來了,現在可有點兜轉不動。商梓材比期的難關總算解除了,不能不替承手人擔當。那三張支票已在銀行對照過了,毫無問題,也沒有理由把盧比壓著不給人,於是和銀號裡經理商量之後,就全數交給曲芝生。在錢交出去之後,自然沒有什麼新的感想。可是在錢交出三小時之後,銀行界就盛傳著盧比漲價了。商梓材立刻向幾處打電話一問,經回電證實,果然是漲價了,而且是跳漲,一漲就漲了百分之三十。他這才恍然曲芝生這小子處心積慮,把這批盧比弄去,原來是他預先知道盧比要漲價的。這隻怪自己不好,不在銀行界兜圈子,向他去商量頭寸。那四十萬元不替他轉期,總算給他從從容容報了仇去了。盧比是已交給人家了,還有什麼話說呢?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只管氣得亂捶桌子。

曲芝生拿了這票盧比,在皮包裡放好,向脅上一夾,高高興興的走上大街,預備拿著這批財寶回南岸去享受,可是隻走了一截街,就見黃青萍小姐,直接迎上前來。曲芝生還沒有打招呼,她已是將一隻白嫩的手舉起來,向他招了幾招,滿面春風的帶著微笑。他覺得彼此是很熟了,立刻迎上去對她笑道:「我一直惦記著你的電話,而你竟沒有電話來。」她道:「我知道今天是比期呀。你不會有工夫到票房裡去。而況現在才上半天呢,也不是娛樂的時候。」曲芝生道:「我不是說這件事,昨晚咖啡館的事你忘記了嗎?」青萍笑道:「哦!你以為我會把這件事在電話裡告訴你嗎?這事已過去了,可是總得多謝你惦記。」她口裡說著,腳下便開始行走。曲芝生情不自禁的,也就隨在她旁邊走,因道:「黃小姐現在上班去?」她笑了一笑,臉上又表示著躊躇的樣子,略點了兩下頭道:「我今天上午沒事。」說著,回過頭來轉著眼珠望了他,又是微微一笑,再問道:「你相信不相信?」曲芝生對於她這個動作,覺得嫵媚極了,同時也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心裡一陣慌亂,也就想不到怎樣答覆,只有笑著,跟在後面走。

青萍並不回過頭來,只悄悄的問道:「你中午有約會嗎?」他笑道:「我已經把事情交代過去了。還有些小帳目,那用不著我自己跑。我也沒事,就請你吃中飯,要吃得舒服一點。我找一家熟識的下江館子,要兩個拿手菜,你看如何?」青萍笑道:「不,我請你。你忘了我是應當謝謝你嗎?不過你要去哪一家館子,我都可以聽便。」曲芝生看了餚表笑道:「現在快十一點,要吃飯也可以吃了,我們這就去好嗎?」青萍又迴轉頭來向他望著笑,眼皮一撩,烏眼珠在長睫毛裡轉動著,似乎在這動作裡,就向他說了句什麼話。然後用很輕微的聲音答道:「我也有幾句話要和你談談,找個最好可以坐著談談的地方。」曲芝生聽了這話,覺得全身的毫毛孔都鬆動了一下,連說「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於是就很高興的把她引到一家江蘇館子裡來。茶房立刻把他二人引到單間裡去。青萍先站在窗子口上向外望了一望,然後隔了桌子角,與曲芝生坐下,將手提包隨便一放,就放在他面前。

曲芝生對於這種小事,自不怎麼加以注意。他所注意的,倒是黃小姐嘴上塗的口紅,和她頭髮上燙的波紋。黃小姐向他轉著眼珠微笑道:「你有什麼新感想,老是對我臉上望著?」曲芝生真不會想到她有如此一問,覺得用什麼話去答覆她,都不怎樣妥當,只好依然微笑著。青萍倒是很坦然的樣子,淡淡笑道:「現在雖然說是社會上交際文明得多了,可是男子和女子交朋友,總不能十分自然。」曲芝生道:「這話怎樣解釋呢?」青萍笑道:「比如你我之間吧,你總覺得有點新奇的滋味在裡面,不免老向我看著。」曲芝生看她面色很自然,便道:「黃小姐假如你不嫌我說話冒昧一點的話,我就直率的說出來了。平常一位小姐,若是裝飾得很好的話,猛然看著那總是很美的,可是看得稍久了,慢慢的就要把缺點完全暴露出來。黃小姐呢,卻是不然,越看越好看。因之,我只要有機會,總得向你多看看。我還得宣告一句,我這全是仰慕的意思,你不以為我這種舉動有點冒昧嗎?」青萍笑道:「這就是我說的,你有點不自然了。假如你交女朋友,和交男朋友一樣的看待,你就不會說看我就是冒昧,更也不會老看著我。我這個人的性情,你還不能摸著。我一切舉動都是坦白與自然,這樣的作風,不免有人看著近於放蕩。但是我也隨他們去揣測,反正我覺得怎樣自由,我就怎樣的去作。男人對於不認識的女子,倒還是贊成她自由的,若是成了朋友,那就不這麼想了。」曲芝生聽她這話,不待仔細考慮,就可以玩味到她言外之意,是說自己對她有了佔有慾。女人到了承認對手方佔有了,這交情已不是一個平常的朋友了。心裡一高興,就覺得手足失措起來,不住的將手摸了臉又摸了頭髮。

這時正好是茶房泡著一壺好茶來了。他算有了一個搭訕的機會,立刻將兩隻茶杯,用茶先洗淨了,然後斟了一杯熱茶,兩手捧著,恭恭敬敬的送到她面前放著。青萍起身,略略點了兩點頭,又坐下來笑道:「我說曲先生,以後我們相處不必客氣,好不好?我希望你把我當一個男朋友看待,一切平常。」他笑道:「這也不見得有什麼特別呀?我是主人,我斟一杯茶送過來,這有什麼過分的嗎?」青萍端起杯子來微微的呷了口茶,向他抿了嘴笑著,很久沒有作聲。曲芝生笑道:黃小姐怎麼不說話了?你覺得我的話不是出於至誠嗎?,她右手扶了杯子,左手微彎著,手臂靠住了桌沿,昂起頭作個出神的樣子,然後微笑道:「我正想著一個問題呢。實不相瞞,我在交際場上,自覺是大為闊斧的行動,獨來獨往,沒有什麼人在很短的時間就可以和我交成朋友。可是對於你,竟是一個例外,現在我們好像是很熟了,這一點原因何在,我簡直想不出來,你能告訴我嗎?」曲芝生又是一陣奇癢,由心窩裡發了出來,抬出手來輕輕的搔了幾下頭髮,笑道:「我還不是一樣嗎?這兩年,我成天的忙著事業,慢說異性的朋友沒有結交過一個,就是男朋友也很少新交。你不提起,我也不敢開口,我真覺有千言萬語,想和你說一說。我也不知道什麼緣故,見著你就像很熟似的,可是這話我不敢說出來。」青萍瞥了他一眼笑道:「儘管說呀,話悶在肚子裡會爛了的。」曲芝生有了她這樣一句話,自不能把這好機會失掉,於是放出鄭重又親密的樣子,一連串的和她談了半小時的知心語。並說到有一批盧比,正想向銀行裡送,現在只好下午送去了。青萍只是微笑的聽著,並不答話。她忽然將手錶抬起來,看了一看笑道:「只管和你談話,我把一件很重要的事忘記交代,你等我一等,我出去一趟,十五分鐘以內準回來。」說畢,她也不待曲芝生同意,立刻就走了。

曲芝生見她匆匆而去,不但沒有拿手皮包,便是大衣也未曾穿,料著她出去不遠,自是安心等著。果然不到十五分鐘,她紅著面孔笑嘻嘻韻走回來了。曲芝生起身相迎,笑道:「事情辦完了嗎,沒有誤事?」她坐下來自斟一杯茶喝,笑道:「總算沒有誤事,現在可以吃飯了,下午我恐怕要到郊外去一趟。」曲芝生料著她有什麼重要事情發生,而女人的秘密,又不是隨便可以問的,便遵命立刻叫茶房預備上菜。五分鐘後,她又恢復了平常的態度,倆人自也從容的吃飯。約莫吃到半頓飯時,卻聽見這樓板上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似乎來了不少的顧客。這當然與曲芝生無關,他也不去關心。

又過了五分鐘,忽然有一個很沉濁的聲音,叫著青萍。曲芝生回頭看時,正是她的未婚夫區亞英又來了。區亞英兩手叉了腰,攔了房門站住,橫了眼道:「你今天還有什麼話說?」青萍也把臉紅了,站起來道:有什麼話說,難道我請客吃飯,還有什麼請不得嗎!力亞英道:「我不和你談私事,那張合同,還在你身上,你帶了到處跑,什麼意思?」青萍道:「合同我交出去了,劉先生已交付了第一批款子五百萬。」亞英走著逼近了兩步,依然兩手叉了腰,問道:「款子你交付了嗎?」青萍道:「是兩張支票,我收在皮包裡。」亞英道:「我現在和一些朋友吃飯,不便和你聲張,我倆遲早有帳算。這一筆款子,不能放在你這裡。說著,把旁邊桌上兩隻皮包,一把抄起向腋下一夾,拿了就走。青萍叫道:嚇!那隻大皮包,是人家的,你不能都拿了走。」亞英遙遠的答道:「我在樓上,誰的東西,誰到三層樓上來拿,我在這裡等著他。」曲芝生坐在那裡發呆,始終不敢交畝。當亞英拿著自己皮包去的時候,本想叫出來,因為青萍已喊出來了,那是人家的皮包,所以還是沒有作聲。這時,亞英交代到樓上去拿東西,分明知道他和一班朋友在那裡等著,這一班人是什麼腳色,卻猜不出,反正他們來意不善,自己跑去拿東西,寡不敵眾,必定遭他們的暗算,好漢不吃眼前虧,實在去不得。可是真不去吧,那皮包裡藏著三百多萬盧比,好容易用盡了心機,在人家手上弄來,豈可輕易的丟了。他心中發急,臉上也變的通紅。青萍道:「曲先生不要緊,你那皮包,我完全負責,請你稍等一等,我去給你拿來。」曲芝生看她那分義形於色的樣子,倒怕她為了取這個皮包,又出什麼亂子,因和緩著語氣道:「希望黃小姐一切和平解決。」她自穿起大衣,一面向外走著,一面答道:「沒關係,公司裡幾千萬的東西,由我手上經過,也沒有出過一點亂子。」說話時,已經走上三層樓去了。

曲先生對了一桌子萊,無精打彩的吃著飯、靜靜的昕去,樓上並沒有什麼爭吵聲。約莫有十來分鐘,一陣腳步響,有人直逼近這房門口,情不自禁的站了起來,向後退兩步,靠了窗戶口看時,來的人前面是黃小姐,緊跟著的是她的未婚夫,再後面是兩個穿制服的人。黃小姐正提著那個大提包,向屋子裡桌上一拋道:「曲先生,收著你的東西,我們自去辦交涉,沒有你的什麼事。」其中一個穿制服的喊道:「姓曲的,看你也是個體面人,為什麼幹拆白黨的勾當,你也脫不了手,我們兩張支票不見了,我們一路走。」另一個道;「一路走像什麼樣子,他有名有姓有字號,反正他跑不了,走吧。」說到那個「走」字,簇擁著黃小姐走了。

曲芝生直等聽不到腳步響了,趕快取過皮包,開啟來看,檢查裡面東西,大小厚薄的,樣樣俱在,就是剛由老商手上取得的那一批盧比,卻是一張不曾留下。瞪了兩眼,望著皮包,人都氣得癱軟了。他出了一會神,心想莫非黃小姐做成一個圈套來害我?不會不會,自我第一次看到她起,我就知道她是位十足的闊小姐,她對於幾百萬塊錢,大可以不放在心上,不見她將那重要的合同丟了,也毫不在乎嗎?那麼,這筆錢是那個姓區的拿去了,看他那個樣子,原來把我的皮包拿去,是出於無心,拿去之後,發現我皮包裡有那些盧比,這就見財起意了。錢的數目太多了,這含糊不得,一定要追了回來,不過要用什麼法子追回來呢?自己既沒有親手把盧比交在人家手上,也無法找個什麼人來證明,皮包確是姓區的拿去過的,又經黃小姐取回來了。和姓區的要錢呢,這交涉不好辦。自己曾約著人家的未婚妻,單獨在這裡吃飯,自己先就無理了。還有同伴的那兩個傢伙,他竟說是丟了兩張支票,那樣子還打算訛詐我一下子,若去找他,少不了是一番重大交涉,甚至打官司。若說找黃小姐呢,並沒有親手點交給她什麼,她怎能承認賠償這款子?憑良心說,人家始終以好意對待,怎好反去咬她一日?

曲芝生就這樣自問自答,呆坐在這飯館的單間裡,足足有半小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一個適當的法子來解決。還是那個熟茶房進來了兩三次,送茶送水,他感覺得老坐著是不成話,只好會了飯帳,夾著那吐出了大批盧比的大皮包,無精打彩的走去。他總還有幾個可共心腹的朋友,自然要把這件事去分別請教。

卻說亞英和那兩個朋友,簇擁著黃小姐出了飯館,自向他的旅館而去,掩上房門,大家呵呵大笑。青萍臉上倒還鎮定,只管抱了膝蓋,坐著繃緊了麵皮道:「我也無非是對這種下流一個懲戒,這姓曲的小子丟了這一筆錢,料著他不能善罷干休,那不要緊,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都有我姓黃的出來抵擋。」亞英笑道:「有什麼了不得呢?他要敢出面辦交涉」我要他的好看。那兩個男友便不約而同的笑道:「揍這小子一頓。」青萍道:「打架就下流了,要打架,我也不這樣懲他。」說到這裡,她忽然注視桌上一個大手絹包,胸脯挺了一挺,臉色也正了一正,她道:「這批款子,雖然不小,但我名黃的決不要一文。我以前就說過了,如今重複宣告這一句話,我要用無名氏的名義獻給國家,最遲在三天以內,就要在報上宣佈這條新聞,這個錢在手上停留不得,停留著就有很大的嫌疑。亞英,你今天可以下鄉去避開兩天,免得那姓曲的小子找到你,究竟有點麻煩,等著這筆款子宣佈了用途,那讓他有苦說不出。」亞英笑道:「怕什麼,我料他莫奈我何。」青萍臉上帶了俏皮的笑容,將眼睛微微的瞪著他,亞英一見,最是受不了,使笑道:「我去就是了。」青萍道:「那很好,明天后天。」說著,她將右手比了左手的手指計算著,接著道:「後天上午十二點以前,我自己開了小車子來接你。」

亞英見她許了這樣優厚一個條件,更是決定下鄉。因為和她訂婚以後,家庭已經曉得了,自己也只好寫一封信回去稟告雙親。只是父親輕描淡寫的回覆了幾個字,沒有什麼贊同的懇切表示。自己曾想,約著她下鄉同去見見家人,卻沒有敢開口。如今她自動的要去,那正是合了心計,便答應了馬上就走。

青萍倒沒有什麼不信任,提了那個大手絹包在手,向他和兩位男友點個頭道:「我先去辦好這件事,自己站定腳跟。亞英,後天見。」說著提了手絹包走了。兩位男友,同時向亞英讚美黃小姐。他笑道:「這個女孩子,不但漂亮,聰明絕頂,也厲害絕頂,你看她把這筆款子,用無名氏的名義,獻給了國家,那姓曲的有什麼法子對付她?料他毀謗的話,也不敢說一句。」一個男友道:「這倒罷了。她怎麼就會知道姓曲的手上有一大筆現款呢?」亞英道:「今天不是比期嗎?她先和姓曲的五金號裡通了個電話,託名某銀行的張小姐。正要探出他一點口氣,碰巧他們那邊的管事誤會了,說那三百多萬盧比,已到銀號去拿了。黃小姐知道姓曲的小子有了錢,就打算動手。剛才在銀行區碰到了他,姓曲的邀去吃飯,他自己說了三百多萬盧比,在皮包裡還沒有換。於是在十分鐘之內,用電話遣兵調將。我想著,還未必馬到成功,直等開啟皮包,整疊的盧比,分文不少。我才佩服她料得定,辦得快。」說畢,哈哈大笑。


作者「張恨水」的其他小說

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緣》《似水流年》《北雁南飛》《紙醉金迷》《八十一夢》《啼笑因緣續集》《丹鳳街》《歡喜冤家》《美人恩》《夜深沉》《秦淮世家》《巴山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