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速魂陣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曲芝生也看出了她那種十分得意的樣子,但在驕傲的姿態裡,卻含有幾分嫵媚的意味,早令人感到一種陶醉。偏是望了她時,她也望了過來,四目相射的,又讓人心裡盪漾了一下。在這個心魂盪漾中,很怕對這位大家閨秀,有什麼失儀之處,立刻笑道:「黃小姐喜歡哪些藝術?一定是音樂和戲劇了。」她笑著點了兩點頭道:「我是什麼藝術都喜歡的。」曲芝生道:「黃小姐是最歡喜京戲,或者是話劇呢?」說時,茶房送上菜牌子來,曲芝生站起身兩手捧著送到她面前來,笑問道:「要不要換一兩樣?」青萍看了看,將菜牌子放下笑道:「到這裡來也不為的是吃菜,無非談談,就是照樣來一份吧。」

曲芝生料著她不是假話,她住在溫公館裡,中西廚子都有,可以吃重慶菜館所吃不到的好菜,在這種小姐面前炫富,那是會失敗的。便吩咐茶房照樣來兩份。黃小姐未曾忘了他的問話,繼續答道:「在重慶找娛樂,無論是京戲或電影,那正是像這份西餐一樣,聊備一格。倒是話劇人才,現在都集中重慶,無論什麼劇本,都可以演得好。」曲芝生深深的點著頭笑道:「是的,我就常看話劇,為了京戲不過癮,我們許多朋友組織了一個票房,每逢星期二四六,我們自己唱著玩。」青萍道:「曲先生票哪一行呢?」說著,眼睛皮略略抬一下,對他掃了一眼。曲芝生覺得在她這一番打量之中,必是賞鑑著自己長得俊秀。笑道:「唱得不好,學青衣,偶然也學兩句小生戲。」青萍微微的抬了肩膀兩下,笑道:「什麼時候彩排?我倒要瞻仰瞻仰。」曲芝生笑道:「不要說這樣客氣的話,還是去看看笑話吧。快了,再有三四個星期,我們就要公演一下了。」青萍將一個食指比了嘴唇,低著頭沉思了一下,笑道:怪不得那天在汽車上看到曲先生,我想是在哪裡見過,可又想不起來,必然是在臺上我看過曲先生吧?曲芝生雖是真的學戲,卻沒有上過臺,對於她這話倒是承認不好,否認也不好。好在就是這當兒,菜送上來了,青萍是表示出來,每一項菜都不合胃口,只是將刀叉在盤子裡撥弄撥弄著,隨便切點菜吃。吃過了兩三道菜,曲芝生捧了拳頭略拱了兩拱,笑道:「這真是不恭得很,沒有讓黃小姐吃好,改天我找個好廚子補請一次。」青萍笑道:「我們雖沒有交談過,自那回同車以後,不想又在街上遇到了。我是個天真的孩子,認為男女交際,倒不必拘什麼形跡,所以我就同你談話,這就讓我們談熟識了。」曲芝生微微欠著腰笑道:「是的是的,人生遇合真是難說,我到底認識了黃小姐。」青萍對於他這話,並不作什麼答覆,搭起手錶來看了一看,臉上表現了一點沉吟的樣子。曲芝生笑道:「不要緊,時間還早得很,不會耽誤黃小姐辦公時間的。」青萍笑道:「我是抽空來的,曲先生不看到我還和師母站在一處嗎?她還在等著我呢。」說話時,繼續的送來一道鐵扒雞。她並沒有動刀叉,將盤子推到一邊,開啟手提包來拿出一條雪白的綢手絹,去擦嘴。當她抽那手絹的時候,卻把皮包裡面一疊道林紙楷書的稿子帶了出來,一直被帶著由桌子角上落到地下去。雖是如此,她依然沒有感覺。曲芝生看到,便是義不容辭的離開座位,彎著腰下去把那稿紙拾了起來。

曲芝生是個經營商業的人,當然對商業契約很內行,他很快地眼睛掃了一下,就知道這是一紙合同,沒有敢停留,便兩手捧著送到青萍面前來,笑道:「這是一張合同吧?落在地下了。」青萍「喲」了一聲笑道:「糟糕,把這玩意丟了,我賠不起呢。曲先生你是個內行,你把這合同看看,有什麼可斟酌的地方沒有。」曲芝生原是不便看人家商業上的秘密,只是黃小姐叫看,決不能拒絕,笑道:「我實在也不敢在關夫子面前耍大刀,但長長見識也是好的。」於是兩手接著,很鄭重的把這紙合同看了下去。

青萍坐在對面,倒不十分介意。茶房送著布丁來了,她從從容容的將小匙一點一點兒舀著吃。曲芝生看完了,依然摺疊好了,送到她面前放著,笑道:「這合同訂得很完善的,字裡行間,簡直無懈可擊,是黃小姐擬的嗎?」青萍搖搖頭道:「我哪有這項本領。你以為在我皮包裡,這就是我的手筆嗎?這不過是經理託我經手,送給總經理去看的。」說著,她微微皺了眉頭子,又露出雪白的牙齒微笑了一笑道:「一個大小姐管這些事,時代真是不同了,其實我真不願幹這一類的事。」曲芝生笑道:「現在時代不同了,一切事業,男女都是一樣。焉知黃小姐將來不成為一個大金融家,大企業家?」她掏起脅下掖的白綢手絹,輕輕地揩摸了兩下紅嘴唇,微微的轉了一下眼珠,帶著幾分笑意。曲芝生每見她一笑,心裡就是一動,尤其是她這種要笑不笑的樣子,叫人看到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醉意。但同時心裡也就警戒著,人家是一位眼界高大交際廣闊的大小姐,可不能在人家面前失儀,便正了顏色道:「我說的是真話。不過經營事業的確是麻煩的事。一個作小姐的人,為了這些貨物資金,不分日夜操心,實在也減少人生的趣味。為人在世,也不光為了錢活著的。」青萍又把眼珠向他轉著看了一下,微笑道:「這在一個生活解決了的女子說來,那是很通的。不過像我這樣的人,還不敢誇下那樣的海口。」曲芝生道:「難道黃小姐還會為了生活問題擔心嗎?」這時,茶房送上代用品咖啡來了。她端著咖啡杯子,將嘴抿了兩下,微笑道:「我們是生朋友,我不便詳細的說,彼此過往久了,你自然就明白了。」她將胸脯舒了一下,像要嘆口氣的樣子,結果又忍回去了。

曲芝坐自在暗地裡揣測了她幾分出身,不過看到她住在溫公館,又曾自己駕著小座車到郊外去遊玩,料著她也不會為生活而煩惱。現在聽她的話,好像是很有點經濟不自由,這也不必研究。不過她說彼此過往久了,自然就會明白,大有引為一個知己的趨勢。這種女子大概是不大容易用物質去引誘,只有青年男子是她們所追求的目標。自己說是票青衣的,大概這是她愛聽的一句話了,便笑道:「是的,自然人生一方面要有生活趣味,一方面為了企圖得著這份趣味,也不能不找點錢。」青萍就抬了眼皮對著他臉上注意了一下,笑道:「那麼,曲先生經營了許多事業,難道就為的是票青衣的這一份趣味?」她這句話說出來,是十分的輕微,只讓對方的人,聽到一些聲音。不過曲芝生的全副精神,都注意在黃小姐身上,她說著什麼話自不會不聽到。這正是自己猜著了,她愛一個票青衣的青年男子,這就立刻在心裡感受到一種奇癢,便也情不自禁的在西服衣袋裡,抽出一條花綢手絹,擦摩了兩下臉腮,笑著點頭道:「黃小姐說得對的,我就是注重人生趣味。我若不是為了人生趣味,我還不去經營這些商業呢。」青萍又向他臉上看了一看,笑道:「這樣說來,曲先生對於玩票,倒是一箇中心信仰,什麼時候唱戲,我一定要去瞻仰瞻仰。」他笑道:「怎麼說瞻仰,那簡直要請黃小姐指導。」青萍笑道:你們貴票社裡,也有女票友嗎?他道:「有的,只是不十分高明。儘管上後臺,沒關係。那裡女賓很多。」

青萍微笑著,沒有說什麼,呷了兩口咖啡。曲芝生笑道:「我冒昧一點,請教一聲,不知道你可有這興趣,也加入我們這票房?你若是肯加入,我想全社的人都會表示歡迎。」青萍笑道:「那是什麼緣故呢?他們知道我也登過臺的嗎?我只是玩過兩次話劇而已。」曲芝生道:「會演話劇的人,若是肯演京劇,那一定演得更好。因為在表情方面,是比演老戲的人好得多。黃小姐有沒有這個興趣?若是不願公演的話,就不必公演,可以每逢星期二四六,到我們社裡去消遣消遣。這是正當娛樂,花錢又很少,比吃酒賭錢,那要好得多。」青萍笑著點點頭道:「好,再說吧。」

曲芝生聽她的話,竟是沒有拒絕,今天是初次單獨的暢談,也許她不肯表示太隨便的原故,便道:是的,總也要黃小姐抽得出工夫來。不過我要宣告一句,我社裡的社友,都是知識分子,很整齊的。青萍笑道:「好的,哪天有工夫,我到貴票房去參觀一次。」說到這裡,她把聲音低了一低。眼皮向下垂著,似乎有點難為情,笑道:「這份事可得守秘密。」「秘密」這兩個字,曲芝生聽了是奇受用的,笑道。「那一定。就是黃小姐不叮囑我,我也曉得的。不過我可不知道黃小姐哪天有工夫,無從約起。」

青萍道:「你們不是每逢二、四、六有集會嗎?反正我在這個日子找曲先生好了。貴公司電話多少號?」說著,在她紅嘴唇裡,又露出雪白的牙齒微微一笑。曲芝生沒想到她肯打電話來找,只覺滿心抓不著癢處,立刻在身上掏出二張名片,和自來水筆來,望著她笑道:「這名片上的電話號碼,那是我普通應酬上用的。我另外開兩個電話給黃小姐,你每逢星期二、四、六下午四點起,打這兩個電話一定找得到我。至於名片上原有的號碼,請你隨便打好了。黃小姐只要說是銀行裡叫來的電話,我就明白了。不過黃小姐不願說出貴姓來,需要事先給我一個暗號才好。」他說到這裡,也就覺得有點尷尬意味,臉上也止不住他那份得意的笑。青萍看了他一眼,笑道:「其實就說姓黃,也沒有關係,不過你要覺得不妥的話,我就說姓張吧,這是一個最普遍的姓。」曲芝生笑道:「好的,以後我記著張小姐就是,那麼,我在朋友面前也介紹你是張小姐了。」她抿嘴一笑道。「那隨便。」說時,她垂了眼皮,眼珠在長睫毛裡轉了一轉。

曲芝生沒想到一餐飯的時間,對這位小姐進攻有這樣大的進步。他看到她那分含情脈脈的樣子,原來認為她是一位大家閨秀,或者一朵驕傲的交際之花的觀念,就完全消滅了。他感到是自己年輕漂亮,征服了這位小姐。同時自己究竟也有點闊綽的形式,在身份上也可以配得過她,所以她心裡一動。她就首先的在咖啡座上和我說話了。今天,她在這桌面上,只管眉目傳情,那是有意思的。大膽的就再向她說兩句進步的話吧。他正這樣的打量著,沉默了兩三分鐘,沒有說話。黃小姐抬起手錶來看了看,笑道:「糟了,已過了十分鐘了,我還要趕公共汽車呢。」說著她已匆匆的站起來穿大衣,袖子剛穿上,將手皮包向左脅窩裡一夾,右手伸出來和他握了握,笑著道兩聲謝謝,轉身向外就走。曲芝生一半猜著她今日來赴約,是秘密行為,她這匆匆的走,也是情理中事。可惜她走得太匆忙,竟沒有把她參觀票房的時間決定。他站著出了一會神,彷彿那衣裳上的香氣,還圍繞在左右不曾散去。回想剛才這個聚會,卻是一生最好的幸運,生平真還沒有和這樣年輕而又漂亮的小姐交過朋友。於是坐下來喝著那杯已涼的咖啡,對今天的幸遇加以玩味。他這雙眼睛,也就不免向黃小姐剛才所坐的地方看去。卻見那小白圍布,捏了個團團,放在桌沿上,佈下面露出一塊紙角,這紙是潔白堅硬的,不就是剛才所看到的那張合同紙嗎?

他立刻站起身來取過來一看,正是那紙合同。心想:這樣要緊的東西,怎樣可以失落了。不但是筆很大資金的損失,而且還免不了一場官司呢。趕快追出去交給她吧。這樣想著,也來不及向茶房打招呼了,拿了那張合同,就向門外跑。站在屋簷下兩邊一看,並沒有看到黃小姐的蹤影。痴站了一會,只好走回餐堂去。茶房以為這位客人忽然不見,是吃白食的,正錯愕著,這時看到他從容的走進來,便又斟了杯便茶送上。曲芝生笑道:你以為我溜了吧?剛才這位小姐,失落了一樣東西,我追著送上去。力茶房笑道:那不要緊,黃小姐常來我們這裡的。請你先生留在櫃上,轉交給她就是了。力曲芝生問道:「你認得她嗎?」茶房笑道:「黃小姐怎麼會不認識,從前她常和溫五爺來,最近她又常和區先生來。」曲芝生沉吟著道:「區先生!哦i這個人我認得,是個穿西服的,約莫二十來歲。」茶房道:對的,二十來歲,也是你先生的朋友嗎?曲芝生對這句話倒不免頓了一下,然後點著頭笑道:「是的,我們認得的。」茶房自不能久立在這裡陪客人擺龍門陣,說完這句話也就走了。

曲芝生會過了帳,靜靜的在餐桌上坐著出了一會神。心想:溫五爺是她的義父,她自然可以和他常來。這個姓區的是個二十來歲的西服少年,也和她常來,這就可玩味了。至少,這個人和自己相比,那是更接近的了。她丟了這張合同,決不能淡然處之,一定會到這裡來,等她來了,就可以借茶房認得她的話,試探她的口氣。

可是他這個想法,竟是全不符合,約莫坐了半小時,也不見黃小姐回來。他想著,大概她還沒有發現合同失落了。只管獨自在這裡坐著,那也不像話,便起身叫了茶房來,另外又給了他一百元錢小帳,叮囑黃小姐來了,務必告訴她,她失落的東西,曲先生已經拾著了。當然,替她好好儲存,請她放心。若要取回這東西,請她給個電話,立刻可以送去。或者由黃小姐來取也可以。說完,這才出門去忙他的私事。不過曲芝生身上揣著這一紙合同,究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這關係太大,喜的是有了這東西在手上,不怕黃小姐不來相就。果然,在下午兩點鐘的時候,就是一個張小姐打電話來找他。心裡明白,黃小姐已實行暗約了。立刻去接著電話,那邊嬌滴滴的聲音先笑道:「曲先生,我先謝謝你了,多謝你替我儲存那個重要東西。」曲芝生對著電話機鞠著躬道:「你那張合同,在我身上收著啦。我真替你捏一把汗,你怎麼知道在我這裡呢?」青萍道:「我聽到餐廳那個茶房說的,他說,你還在那裡等我一點來鍾呢。真是不巧,你一離開,我就到了,可是我總得感謝你,你是我一個熱情的好朋友。」

曲芝生聽了這話,猶如在心上澆了一瓢烘熱的香蜜,對了話機的嘴,笑著要裂到耳朵邊來,立刻向裝話機的牆壁,連連的鞠躬了三四下,笑道:「那不成問題。」剛說了這句話,心裡就有了個感覺,這話有語病,所謂「不成問題」也者,是代她儲存這張合同呢?是她那一個熱情的好朋友呢?於是心裡在打算盤,口裡就連說了幾句這個這個。那邊黃小姐倒誤會了他的意思,問道:「你說的是怎樣交付給我嗎?東西放在你身上,我是十分放心的,你願意怎樣交給我都可以,大概……今天晚上你有工夫嗎?」曲芝生恨不得由電話耳機內,直鑽到她面前去站著,以表示有工夫,嘴裡自是連連的說了許多「有」字。黃小姐道:「那麼,晚上九點鐘,請你到玫瑰咖啡館來等著我吧。我一定會到的。」曲芝生又連連說了幾聲「準到、準到」。那邊說了聲「再見」,把電話掛上了。

但曲芝生彷彿這句再見,與一切朋友所說的不同,尾音裡面帶著一分很濃厚的笑意。手裡握著話機,對了牆壁,兀自出了一會神,方才掛上。為了這個九點鐘約會,曲芝生一餐晚飯,都沒有好生吃著,就呆呆的,又是很焦急的,等那九點鐘來到。等到了八點三刻,實在是不能忍耐了,立刻起身就向玫瑰咖啡館來。這時,正是咖啡館上座正盛的時候,一拉玻璃門時,就看到電燈雪亮,下面人影搖晃著成為一片。屋角上的爐子炭火,也是正旺著,有一陣烘烘的熱氣,捲了女人身上的胭脂花粉香,向人鼻子裡襲了來。

究竟黃小姐坐在哪裡呢,他有點迷惑了。只好望過之後,在人叢中轉了個圈子,在進門不遠,令人注目的所在,挑了個空座坐了。這兩隻眼睛,當然是注視每個進門的女人臉上,同時也不住的看著牆壁上掛的那隻掛鐘,已經過了九點鐘幾分了。

正在他又一次看那鐘的時候,覺得肩膀上有個東西輕輕接觸著,同時聞到一陣香氣,回頭看時,正是黃小姐笑嘻嘻地站在身後。她手握了手提包,將一隻皮包角按點在自己肩上。她把紅嘴唇微微的一努,向鍾望著道:「我超過了預定的時間十分鐘了。」曲芝生站起來,代她拖開座旁的椅子。她竟是伸著紅指甲的嫩手,和他握了一握,笑道:「偏勞偏勞,感謝感謝,你替我解決了一個最大的困難。」曲芝生只有嘻嘻笑著,不住閃動兩隻肩膀。

黃小姐坐下來,望了他笑道:「你來了好久了吧?」曲芝生道,「也是剛來,不過我沒有敢失約。還是按準了時候來的。――黃小姐喝點什麼?」她且不說話,把他面前那杯咖啡拿了過去端著抿了一口,笑著點點頭道;「今天的咖啡還不錯,就是咖啡吧。」說著,把那杯咖啡依然送了過來。曲芝生看那雪白的瓷杯子沿上,微微的印著兩個紅嘴唇小印子,這就情不自禁向她看了一眼。她微微的轉了眼珠向他一笑道:「你覺得我把合同丟了,有點荒唐嗎?」說著,就反過手去脫下上身的大衣。這時她又換了一套裝束,上身穿著深紫羊毛衫緊身兒,領圈下,是黃金拉鏈。她兩手反著,那胸脯子挺起來,拱著兩個乳峰。她伏在桌沿上向他笑道,「你在想什麼心事,你替我叫茶房送咖啡來呀!」他啊了一聲,連說「是是」,便叫著茶房要咖啡。他吩咐過了,卻見自己面前,放了一條花綢手絹。拿起來嗅了一嗅,笑道:「好香呀!她將嘴對他的西服衣領,又是一努,因道:落了菸灰在上面了,撣掉它吧。」曲芝生把領子上的菸灰拂去了,點頭說聲謝謝。黃小姐笑道:「你為什麼謝謝,以為我這條手絹是送你的嗎?」曲芝生笑道:「我不敢有這要求。」黃小姐笑道:「那算什麼,你幫我的忙大了,請你收下吧。」曲芝生立刻站起身來,向她微微的鞠了兩個躬。

正好茶房端著杯咖啡送到黃小姐面前。茶房是面對了曲先生的。這樣一來,倒好像是曲先生向他鞠躬了。他莫名其妙的,也向曲先生點了一個頭。黃小姐看著,又不免露著白齒一笑,茶房去了,她問道:「曲先生,今天有什麼高興的事吧?臉上老是不住的發笑。」曲芝生不想她會問出這句話,伸手摸摸頭髮,又整理了一下衣領,忽然作個省悟的樣子,「哦」了一聲道:「把正事不要忘了。」於是從衣服口袋裡拿出那張合同來,起身雙手送到她面前,笑道:「請驗,沒有弄髒。」她還不曾說什麼呢,卻有人在旁邊重聲叫了一聲「青萍。」那聲音似乎含了怒意,兩人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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