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坐到寫字檯邊的椅子上,首先把抽屜逐一開啟,檢查這裡面的信件。溫五爺對於這寫字檯的抽屜,雖然加以戒嚴,卻限於正中兩隻,而且也是在他離開公事房之時,方才鎖著。這時,他剛翻看著他檔案,哪裡會鎖?因之二奶奶坐下之後,由得她全部檢查了一遍。她在翻到中間那個抽屜的時候,看到兩個美麗的洋式信封,是鋼筆寫的字,下款寫著「青緘」,她心裡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贓證在這裡了!」
她立刻把兩封信都抓在手上,先在一封裡抽出信箋來看,正是黃青萍的筆跡,其初兩行是寫著替人介紹職業的事,無關緊要,中間有這樣一段;
……你以為我們的友誼,是建築在物質上的,那你是小視了我。我若是隻為了物質上得些補助,就投入了男子的懷抱,那我早有辦法了。老實說,我第一次被你所征服,就為了你對我太關切。人海茫茫,我也經歷得夠了,哪個是對我最關切的……
二奶奶看到這裡,兩臉腮通紅,直紅到耳朵後來,口裡不覺向這信紙呸了一聲道:「灌得好濃的米湯!」
她呆了一呆,接著向下看,其中一段又這樣寫道:
……我原諒你們男子對於女子都有一種佔有慾的,你不放心我,也就是很關切我,可是我向你起誓,我朋友雖多,卻沒有一個是我所需要的人選。
假如不是環境關係,我可以這樣說一句,我是屬於你的了。其實我的這顆心,早屬於你的了……
二奶奶看到這裡,不由得跌跌腳,說出一句四川話來:「真是惱火!」就在這句話之間,房門一推,溫五爺走進來了。
他看到二奶奶,不覺「咦」了一聲。二奶奶看到他,沉下臉子,身子動也不一動。這一個突襲,溫五爺是料到不能無所謂的,加之又看到寫字檯的抽屜,有幾個扯了開來,心中更猜到了好幾分。便勉強笑道:「有什麼事嗎,到公司裡來了?」二奶奶將臉板得一點笑容沒有,鼻子裡「哼」了一聲。這樣叫溫五爺不好再說什麼,搭訕著拿起煙筒子裡的菸捲,擦火吸了一根。
二奶奶板了面孔有三四分鐘之久,然後將手上拿的兩封信舉了一舉,因道:「你看這是什麼?你也未免欺人太甚!」溫五爺臉色紅了,架腿坐在旁邊沙發上,嘻嘻的笑道:「這也無所謂。」二奶奶將寫字檯使勁一拍道:「這還無所謂嗎?你要和她住了小公館,才算有所謂嗎?」正在這時,有兩個職員進來回話,看到二奶奶這個樣子,倒怔了一怔,站在門邊進退不得。
溫五爺為了面子,實在不能忍了,便沉住了臉道:「你到這裡來胡鬧什麼!不知道這是辦公地點嗎?」兩個職員中有一個職員是高階一點的,便笑著向二奶奶一鞠躬道:「二奶奶,有什麼事我們可以代辦嗎?」二奶奶站起身來,將黃青萍的兩封信放在手皮包裡拿著,冷笑道:「你們貴經理色令智昏,什麼不要臉的事都於得出來!好了,我不在這裡和他說話,回家再算帳!」說著奪門而出,樓板上走得一陣高跟鞋響。
溫五爺氣得坐在椅子上只管抽菸,很久說不出話來。看到兩個職員兀自站在屋子裡,便道:「你們看這成什麼樣子!」那高階職員笑道:「太太發脾氣,過會子就會好的。」溫五爺道:「雖然如此說,這公司裡她根本就不該來。二位有什麼事?」兩個職員把來意說明了,溫五爺又取了一支菸捲來吸著,因道:「我今天不辦什麼事了。你去和協理商量吧。」兩個職員去了。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話機來道:「又然嗎?勝負如何?哈哈,你是資本充足,無攻不克……你問我為什麼不參加?接連看了兩晚戲……哈哈!無所謂,無所謂,老了,不成了……哦!今晚上有大場面,在什麼地方?我準來。」停了一停,他笑道:「在郊外那很好,我自己車子不出城,你我一路走吧。」最後他哈哈一笑,把電話機放下了。
他坐在經理室裡吸了兩支紙菸,看看桌上的鐘,已經到了十二點,便開啟抽屜檢查了一番信件,中午只有兩個約會,一個是茶會,純粹是應酬性質的,可以不去。一個是來往的商號請客,自己公司裡被請的不止一個,也可以不去。但是今天既不打算辦公,也就樂得到這兩處應酬兩小時,到了下午兩點多鐘,回到公司經理室,又休息了一會,上午那個打電話的計又然先生,又打電話來了。溫五爺立刻接著電話,笑道:「開車子來吧,我等著你呢!」
放下電話不到十分鐘,計又然便走進經理室了,笑道:
「我上午打一個電話來,不過是試一試的,沒有想到你果然參加。」溫五爺笑道:「為什麼加上‘果然’兩個字呢?你們什麼大場面,我也沒有躲避過。最近兩次脫卯,那也不過是被人糾纏住了,我這個慣戰之將,是不論對手的。」計又然笑道:「這樣就好,要玩就熱鬧一點。」說著,從西服小口袋裡掏出金錶來一看,點頭道:「走吧,回頭客人都到了,我主人卻還在城裡呢!」
二人說笑著上了汽車。汽車的速度,和人家去辦公的汽車,並沒有什麼分別。其實街上那些汽車跑來跑去,哪輛車子是辦公的,哪輛車子不是的,正也無從分別。四十分鐘之後,這輛車子到了目的地。那裡是座小山,自修的盤山汽車路,由公路接到這裡來。路旁松柏叢生,映得路上綠蔭蔭地。兩旁的草,披頭散髮一般,蓋了路的邊沿。這裡彷彿是淡泊明志的幽人之居,但路盡處,不是竹籬茅舍,乃是一幢西式樓房。這樓房外一片空場,一列擺了好幾輛漂亮汽車。
計又然在車上看到,先「呵」了一聲道:「果然客人都先來了!」
車子停下,早有兩個聽差迎上前來。計又然向聽差問道:「已經來了幾位了?」聽差微鞠了躬笑答道:「差不多都來了。」正說著,那樓上一扇窗戶開啟,有人探出身子來,向下招著手道:「我們早就來了。這樣的主人,應該怎麼樣受罰呢?」計又然笑著,把手舉了一舉,很快的和溫五爺走到樓上客廳裡來。這裡坐著有穿西服的,有穿長衣的,有的江浙口音,有的北京口音,有的廣東口音,有的四川口音,可想是聚中國之人才於一室。在場的人,趙大爺,金滿鬥,彼此都相當熟,沒有什麼客套。只是其中有位穿灰譁嘰駝絨袍子的人,袖子向外微卷了一小截,手指上夾著大半支雪茄,坐在一邊沙發上,略透著些生疏。
溫五爺走向前去和他握著手,笑道:「扈先生,幾時回重慶的?」扈先生操著一日藍青官話,答道:「回來一個星期了,還沒有去拜訪。」溫五爺說了一句「不敢當」,也在附近椅子上坐下,笑問道:「香港的空氣怎麼樣?很緊張嗎?」扈先生笑道:「緊張?香港從來沒有那回事。我就不懂香港以外的人,為什麼那樣替香港人擔擾?在香港的人,沒有為這些事擔心少看一場電影,也沒有為這些事擔憂少吃一次館子。」溫五爺笑道:「那麼,香港人士認為太平洋上決不會有戰事的了。」他說時,態度也很閒適,取了一支菸在手,劃了火柴慢慢的抽著,噴出一口煙來,微笑道:「我想人家外國人的情報工作,總比我們辦得好。既是香港官方還毫不在乎,那麼,我們這分兒擔心,也許是杞人憂天了。」計又然走過來,將他的袖子拉了一拉,笑道:「今天只可談風月,來,來,來!大家已經入座了!」
溫五爺在他這一拉之間,便走到隔壁屋子裡去。這裡是一間精緻的小客室,屋子正中垂下一盞小汽油燈,照見下面一張圓桌子上面,鋪了一床織花毯子,毯子上再加上一方雪白的檯布,兩副嶄新的撲克牌,放在桌子正中心。圍了桌子,擺著七隻軟墊小椅子,那椅子靠背,都是綠絨鋪著的,想到人背靠在上面,是如何的舒適。每把椅子的右手,放著一張小茶几,上面堆放了紙菸聽和茶杯,另有兩個玻璃碟子,盛著乾點心。除了靜物不算,另外還有兩個穿了青呢中山服的聽差,垂手站在一邊,恭候差遣。這個賭局,佈置得是十分周密的。
溫五爺到計又然別墅裡來賭博,自然不止一次,但他看到今日的佈置,比往日還要齊全一點,也許是計又然不光在消遣這半日光陰,而是另有含義的。這時,靠牆的一個壁爐裡(這是重慶地方少見而且不需要的玩意),已經燒上了嵐炭。屋中的溫度,差不多變成了初夏,旁邊桌案上大瓷瓶裡的梅花,一律開放,香氣滿室。大家興致勃發地,隨便的拖開椅子坐了。
予是計又然將一盒籌碼,在各人面前分散著,計白子十個,共合一萬元,黃子九個,共合九萬元,綠子九個,共合九十萬元,紅子四個,共合二百萬元,統計所有籌碼是三百萬元。各人將子碼收到面前,計又然先就拿起牌來散著。
這個日子,唆哈d的賭法,雖還沒有在重慶社會上普遍的流行,然而他們這班先生,是善於吸收西方文明的,已是早經玩之爛熟了。在賭場上的戰友,溫五爺是個貨殖專家,他的目的卻是應酬,而不想在這上面發財,尤其是今天加入戰團,由於二奶奶的突襲公司經理室之故,乃是故意找個地方來娛樂一下,以便今晚上不回公館。因此根本上就沒有打算贏錢,既不圖贏錢,一開始就取了一個穩紮穩打的辦法。
而他緊鄰坐著的扈先生,卻與他大大相反,他平日是大開大合的作風,賭錢也不例外,要贏就贏一大筆,要輸也不妨輸一大筆。在幾個散牌的輪轉之下,溫五爺已看透了下手的作風,假如自己取得的牌不是頭二等,根本就不出錢,縱然出了錢,到了第三四張,寧可犧牲了自己所下的注,免得受著扈先生出大錢的威脅。然而就是這樣,變著下手的牽制,也輸了二三十萬了。
賭到了深夜一點鐘,趙大爺輸了個驚人的數目,共達一千二百萬。大家雖賭得有些精疲力倦,無如他輸得太多,誰也沒有敢開口停止。又賭了一小時,趙大爺陸續收回了幾張支票,把輸額降低到八百萬。計又然是個東家,他看著趙大爺輸了這樣多的錢,也替他捏一把汗,現在見他手勢有了轉勢,自也稍減重負。正在替他高興,不料一轉眼之間,他又輸了一百多萬,便向他笑道:「大爺,你今天手氣閉塞得很,我看可以休息了。或者我們明日再來一場,也未嘗不可,你以為如何?」
趙大爺拿了一支紙菸,擦著火柴吸上了兩口,笑道:
「還在一千萬元的紀錄以下呢!讓我再戰幾個回合試試。」計又然也不便再勸什麼,只是默然對之。又散過了幾次牌,趙大爺還回復到他以前的命運,始終起不著牌,他不能再投機,自己已沒有那種膽量。若憑牌和人家去硬碰,除了失敗,決無第二條路。既然如此,這晚若繼續的賭下去,也許會把輸出額超過二千萬去。這樣想著,向站在旁邊的聽差,叫他打個手巾把,自己便猛可的站起來。
計又然問道:「怎麼樣,你休息一下子嗎?」趙大爺搖搖頭笑道:「我退席了。這個局面我無法子挽回了!力那位扈先生,始終是個大贏家,他倒為趙大爺之繳械投降,而表示同情,因點點頭道:那也好,我們不妨明天再來一場。」其餘在場的人,無論勝負,都為了趙大爺之大敗,不得不在約定的時間之後繼續作戰。這時,他自動告退了,大家自也就隨著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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