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一遍吧。」泰勒說。她坐得離電視螢幕太近了,凱絲都能看見她臉上隨著螢幕裡播放的片尾字幕閃著微光。
「我以為我們要玩兒懸浮聚會遊戲呢。」麗茲抱怨著,但是泰勒此時已經爬向了vcr。凱絲覺得,可能麗茲其實也跟泰勒一樣喜歡這部電影,只是羞於表達。但泰勒沒那麼多忌諱:「你們最喜歡哪段?」
「呃,都挺喜歡的?」麗茲說。
凱絲一把抓起碗裡剩下的玉米粒,舔著上面的鹽,好為自己多爭取一點時間。「我喜歡……」她開口說道。她想起看到某一處的時候,泰勒曾經併攏雙腿微微地前後擺動,胸口還泛起了一絲紅暈。凱絲當時也看呆了。「我最喜歡那位女士將那個男孩兒按到水面下,然後他上來換氣那一段……」
麗茲聽到此話盯著凱絲看了半天,讓凱絲感覺有點頭暈目眩。接著,泰勒咯咯笑了,凱絲知道她猜對了。「哦天哪,是啊。你還記得他看她的眼神嗎?想象一下如果有人這樣看你,你會怎樣?比如埃裡克·海靈頓,或者……」泰勒的目光又轉向了麗茲,「或者柯蒂斯先生。麗茲,想象一下柯蒂斯先生用那種目光盯著你。」
「得了吧。」麗茲邊說邊朝泰勒扔過來一個枕頭。泰勒揮手把枕頭擋開,笑著朝麗茲撲過來,卻不乘想一頭紮在了凱絲的大腿上。「嘿,那一段確實很精彩。」她朝著電視螢幕上男孩蝶泳的倒放畫面說。「我們就從這兒開始看吧。」
凱絲坐得離電視最近,但是如果她要換位置,泰勒也得換,於是她等著看麗茲是否會啟動電影。果不其然,麗茲按下了播放鍵。
螢幕上,一個男孩兒正在一個女人的注視下游泳。男孩兒只穿了一條短褲,女人留著尖尖的長指甲,塗著同樣的紅色口紅和指甲油。泰勒心滿意足地長出一口氣,靠在了凱絲身上。女人從暗處走來,坐在深水區岸邊,把腳趾垂入池水中,彷彿下到水中的魚餌。看到這裡,凱絲已經不知道自己的兩隻手該放在哪裡才好了。男孩兒游到女人面前,說了些什麼——為了不吵醒泰勒的媽媽,她們把聲音關得非常小,所以男孩兒說的話她們都沒聽清。女人聽了他的話,開始和他玩鬧起來,挑逗他,先讓他靠近自己,再一把將他推開。
凱絲終於決定把一隻手放在地板上,另一隻手放在大腿上。此時螢幕上,男孩兒抓住了女人的一隻腳雙手捧住,然後認真地在每個塗了指甲油的腳趾上吻了一下。麗茲哼了一聲。「太假了吧。」她說,「誰會想要親別人的腳啊,那麼噁心?」女人把腳搭在男孩兒光裸的肩膀上,然後一蹬,把他踢到了水下。凱絲開始輕輕撫摸泰勒的頭髮。男孩兒喘著粗氣浮出水面,但女人再次把他按到水下。他雙腿緊蹬,雙手抓住了女人的小腿。男孩兒長得有點像瑞凡·菲尼克斯,又有一點像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尤其是他那雙溫柔而憂鬱的眼睛。凱絲的手指輕撫著泰勒的太陽穴,摸得泰勒癢癢的。女人終於放開了男孩兒。男孩兒從泳池中站起,睫毛上、亂髮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他睜開眼睛,看著女人。凱絲確信,那眼神絕對是泰勒喜歡的。那男孩的眼神好像在說:「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泰勒在愉悅中身體緊繃,微微顫抖,凱絲也隨之感到一陣酥麻。電視螢幕中,女人笑著吻了男孩一下,兩腿搭在了男孩肩膀上。男孩隨即將頭埋在了女人的兩腿之間。
那一晚,她們玩兒了懸浮聚會遊戲,凱絲和麗茲把泰勒舉過頭頂,她奇蹟般地在空中漂浮了片刻,彷彿沒有任何重量一樣,然後才摔落在地面。她們玩兒了mash,並得知了她們未來丈夫的名字。麗茲睡著之後,凱絲和泰勒把她的一隻手放在一杯溫水中,想逗她尿床,不過沒有成功。
接下來的幾年中,每次睡衣聚會時,那部電影都是當晚的主菜。直到泰勒的媽媽發現了那盒錄影帶並將其沒收,她們才改看《糖果人》。最初一兩個月,泰勒仍對那部電影痴心不改,但後來突然有一天她開始跟格蕾塔·約根森玩,可凱絲和麗茲都不喜歡她,於是她們鬧了幾周彆扭。等到她們重歸於好,睡衣聚會已經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儘管如此,十年級的時候,當泰勒試圖跟凱絲解釋她為什麼選擇跟傑森·麥考利夫約會時說:「我喜歡他看我的眼神。」這讓凱絲瞬間回想起電影中的泳池男孩。凱絲當時便認定,泳池男孩就是那種會感恩戴德地親吻你的腳、為了你可以忍受任何痛苦磨礪的男孩子。她以此幫自己理解為什麼泰勒高中幾年一直在和各種衰男或抑鬱的酒鬼交往,為什麼每次聚會都會有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湊過來問她那又漂亮、又招人喜歡、學習又好的閨蜜到底看上「他」哪一點——這個「他」指的是泰勒約會過的十幾個又喪又沒用的男生之一。
凱絲高三那年出櫃後,很快就跟她的第一個正牌女友如膠似漆,把她痴纏泰勒的那段日子完全拋在腦後。或者更準確地說,她並沒有忘記,只不過稍稍給真實的記憶添油加醋——正如每一段炙烈的少年情誼一樣。雖然激情已過,但凱絲仍會非常認真地觀察泰勒,絞盡腦汁地解讀她的一舉一動。
一天晚上,兩人都已大醉,泰勒哭哭啼啼地抱怨著最近的分手。凱絲隨後說了一句:「你真是太差勁了。我真無法相信,我竟然愛了你這麼長時間。」
這番話讓泰勒驚得立馬止住悲聲。「你愛我?」她說。
「算了。當我什麼都沒說。」凱絲趕緊結束了這個話題。而當兩人清醒之後,誰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
上了大學,三個女孩兒遠隔千里。泰勒在新生入學周遇到了新男友加布裡埃爾,而在接下來的四年中,她與凱絲漸行漸遠。儘管凱絲只從麗茲那裡聽到個大概,但顯然這段戀情充斥著無窮無盡的爭吵和涕淚橫流的和解,消耗了泰勒的全部精力:二人互相抓撓、撕咬,然後再彼此舔舐傷口。自她們有生以來第一次,泰勒即將被自己的熱情帶上歧途。大四那年,她和加布裡埃爾分手了,後者立馬逃到了加州。她緊追不捨,再次與他和好,然後為了他臨時休學。麗茲前去看她,回來告訴凱絲,泰勒狀況堪憂:她瘦了二十磅(儘管這在洛杉磯可能是標準身材),不停地喝伏特加湯力,眼袋明顯,而且上臂有一圈瘀青。
「你覺得我們應該干預一下嗎?」她問凱絲。但凱絲不想捲進去。
「她這是求仁得仁。」凱絲說。誰又不是呢?
十年之後,凱絲和麗茲住在布魯克林。麗茲在一家教育行業的非營利組織工作;凱絲則成了一名專攻合同法的律師。凱絲男女通吃,麗茲則情路不順,並開始因此妄自菲薄。泰勒一直遠在加州。她跟加布裡埃爾的虐戀終於結束,但就在收尾之前,還發生了一方出軌不忠、另一方尋死覓活,最終警方介入的狗血戲碼。麗茲對這件事內情的瞭解多於凱絲。三人會不時通過skype聊天,一般都是凱絲和泰勒一陣一陣地說個不停,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但這樣的聊天局一般都是麗茲發起的,如果麗茲太忙沒時間,凱絲和泰勒連續幾個月也不跟對方說一句話。擺脫了加布裡埃爾後,泰勒的境遇似乎好了很多。她換了工作,找了一個新的心理醫生,讀完了學位。另外,根據麗茲的訊息,她又開始約會了,對方好像是一個製片人,叫萊恩,似乎和她很般配。「太棒了!」麗茲說。
一天晚上,泰勒宣佈她跟萊恩訂婚了,麗茲興奮地尖叫著:「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的訊息了!」
但坐在麗茲身旁沙發上的凱絲此時只感到一陣混沌,彷彿她的靈魂剛剛從很遙遠的地方被塞進了身體裡。萊恩?她心想,萊恩算是哪根蔥?然後她才回過神來,恭喜著泰勒,竭盡全力地模仿著麗茲興奮的語氣。
「你們一定要參加我的婚禮。」泰勒說。凱絲點點頭。麗茲說:「放心吧,我一定會去的!」
但隨著三人談到婚禮場地、穿什麼鞋子、選什麼婚紗,凱絲漸漸感到了一絲不快,好像泰勒想要對她們說什麼,又難以開口。第二天上午,凱絲和麗茲一起吃早午飯時收到了一條簡訊,二人終於明白了泰勒的難言之隱。
看到凱絲的臉色忽然陰沉,麗茲愣住了,舉著一勺班尼迪克蛋放在嘴邊動彈不得。「怎麼了?」麗茲問道。凱絲沒有回答,於是她又重複了一遍:「發生什麼事情了?」
凱絲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麗茲看那條簡訊。麗茲的眉頭立刻鎖在了一起。「天哪。」
「她是認真的嗎?」凱絲問,「我甚至沒見過她男朋友。她在洛杉磯沒朋友嗎?」
「哇哦,你怎麼了?忽然這麼說,不太厚道啊。」
凱絲說:「你是那個一直在為她付出的人。如果她要找人做伴娘,也應該是你啊。」
「呃,她並沒有。所以……?」
「所以我也不想去。」
「但是你必須去。」麗茲說。不過她說錯了。當晚,凱絲一口氣喝了三杯啤酒,然後直接撥通了泰勒的電話。「聽著……」她開口就是一通長篇大論,意氣用事又顯得有些自私。「我對婚禮這東西的看法一直很複雜……真的不是我的菜……這陣子錢有點緊……六月工作太忙……你可能看不出來,但是麗茲真的會很傷心……」
泰勒耐著性子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嗯」「哦」。二十分鐘過去,她們最終達成一致,麗茲當伴娘,凱絲當「名譽女伴」,具體職責待定。
「婚慶產業就是一個消費陷阱,是資本主義惡臭,而且非常不女權,我不喜歡。」後來一次出來喝酒時凱絲告訴麗茲。
「換個說法:你是個沒心沒肺的婊子。」
「要不我在婚禮上念首詩吧。」凱絲說。但泰勒並沒有放過凱絲。幾天後,麗茲通知凱絲,讓她負責籌辦單身派對。
「就是女王冠加上男性生殖器形狀的吸管這種?」
「不是。」麗茲說,「王冠、吸管什麼的都不要。拜託了,你別總是那麼自我中心,想點她會喜歡的。」
於是凱絲開始絞盡腦汁。她認真努力的程度讓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她給其他要參加聚會的女伴們發郵件,問她們是否素食、有何宗教信仰、有沒有懷孕。根據郵件反饋,她把篩選範圍縮小到三個備選方案,邀請大家投票。投票結果確定後,她給麗茲打電話,告訴她單身聚會的時間定在週末,地點定在賽拉山的一個木屋酒店。「幹得好!」麗茲找到木屋酒店的官網看了一眼,不禁驚歎:房間裡有大壁爐、豪華浴缸,還有一流的風景。凱絲對自己的工作成果感到十分驕傲。她和泰勒又好好聊了幾次。她對萊恩的情況也熟悉多了:比如他家鄉何處(科羅拉多)、怎麼跟泰勒認識的(線上婚戀網站),以及泰勒喜歡他哪裡(沉穩、誠實、關注環境保護、跟媽媽的關係不遠也不近)。或許這將成為她與泰勒彌合舊怨、修復關係的契機。
但是不乘想,災難隨即到來。麗茲跪在凱絲家的沙發上,喝著酒,說:「唔,只是有一個問題。泰勒不好意思直接告訴你:單身派對她想換個方案。」
「什麼?木屋酒店她不喜歡?」
「也不是,我是說,她對木屋酒店沒意見。但我猜,可能是因為萊恩決定要跟朋友去拉斯維加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到時候肯定是賭博、喝酒、脫衣舞,泰勒覺得幾個女生在山裡過一個週末,有點太樸素了。」
「脫衣舞?我以為萊恩是好男人呢。」
「他確實是。這個決定有點不像他。我感覺泰勒就是因為這個才不開心的。」
凱絲打了個寒戰。「那……怎麼辦呢?」
「她想要稍微……狂野一點的東西。至少不能比男生的單身派對差太多。趁著最後的機會找點樂子,然後就毫無遺憾地安分過日子了。」
「如果她覺得結婚之後就沒有樂子了,那或許她根本就不應該結婚。」凱絲說。
「別意氣用事。所以,你能不能想個新的方案?」
「我能想到的東西估計她都不喜歡。」
「試試吧,好嗎?她需要這個。幫幫她吧。」
凱絲想了上百個點子,但最終每一個都不滿意。男生帶著朋友去拉斯維加斯,女生能幹什麼呢?一幫微醺的女人尖叫著朝幾個渾身抹油的肌肉男扔百元大鈔?那不叫狂野,也不性感,完全就是個笑話。找個男的穿一身警官制服來敲門,然後開門把他褲子扒了?凱絲越想越生氣:熱情洋溢、比任何人都更認真地追求心愛之物的泰勒,在人生大事的重要節點,得到的不應該只是這些無聊的慾望把戲。但問題是,泰勒究竟想要什麼?
嗨,麗茲,泰勒的派對有預算空間嗎?
不知道,也許有。怎麼了?
我想給泰勒一個驚喜,但是我可能得自己添點錢,你能湊一份嗎?
應該沒問題吧。你有什麼點子?
呃,我現在不想告訴你。這件事有點複雜。如果我辦成了,你會知道的。
第一個難關就在於:那個電影的名字她都不記得了。當時是泰勒無意中從有線電視上翻錄下來的。她本來想錄別的,但是計時器調錯了,結果就錄到了一部她們誰也沒聽說過的、朦朧又有些色情的恐怖電影。當時十二歲的她們就斷定那是部爛片,要不是片子裡的那個男孩讓泰勒魂牽夢縈,她們都不好意思跟別人說看過這片子。
那個男孩。凱絲知道他叫什麼嗎?她感覺自己好像隱約知道。她可能只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不知道姓氏,或者只記得他名字的一個音節。查德、尼克,或者布拉德。也許他有三個名字,當時好多演員都是這樣。她搜了查德·邁克爾·尼科爾森、尼克·布拉德利·查德森、布拉德·查德·戴德森。
都不對。想不起來了。
好吧。那麼電影的情節究竟是怎樣的呢?唔,片子裡有一個性愛場景,發生在水池裡。一方是那個男孩兒,查德、布拉德之類的,另一方是個年紀稍大的女人,後來她變成了吸血鬼。那一幕劇情每一幀她都記得。但是毫不令人意外的是,在谷歌上搜「電影性愛場景泳池女吸血鬼」並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加上「九十年代」或者「cinemax」也沒用。「口交」也不行。還有什麼?她竭盡全力地回憶。是不是有一個什麼掘墓人?有人物復活的情節?她隱約記得男孩和女人一起躺在一個棺材裡,男孩趴在女人胸口。對了,電影裡有一把刀,一把必須藏起來不能見天日的刀。也許這是另一部片子?她毫無頭緒,但是她知道總能查到。這個年代,查東西並不困難。她只是需要一些細節,可以用來搜尋的東西。有一個詞就好。
凌晨三點,她終於想起來了電影裡的另外一幕。那個女人帶著另一個男人以及那個男孩。那一幕裡他們都變成吸血鬼了,一起躺在床上,彼此喝著對方的血。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鬼電影啊,幾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兒竟然傻笑著圍成一圈、一邊吃爆米花一邊看這種片子。但是那個男的——可能是女人的老公,或者是吸血鬼領主,或者創造者——他給那個男孩留下了一個……疤痕還是紋身?她記得那個東西就在男孩的後背上。男人和女人一起湊近他,在他身上寫了什麼字,寫的是……她記不清了。但是她差一點就想起來了,因為泰勒後來在課上把那句話寫在了筆記本上。本子上有一個桃心,插著一把刀還在滴血,下面引了一句話,那句話是關於愛情的。凱絲之所以記得那句話,是因為泰勒後來把本子落在了她家,而凱絲一直沒有還回去。那句話她用手指著讀了不下十遍,就像在追尋泰勒的白日夢:
愛是——愛是——
她的記憶就像一盤跳帶的磁帶,卡在這裡不動了。
愛是,愛是。
她重新倒回起點,按下播放鍵——
愛——愛——愛情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