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我們與其餘領主一起接到傳喚,在聖誕過後的寒冬之時,來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黑暗,更加風聲鶴唳的倫敦。大大出乎意料的是,我們沒有見到任何審訊和懲罰,反倒是國王駁回了王后的要求,準備進行和談。他甦醒了,某種幻象朝他體內灌入了生機,突然之間他神清志明,意志堅定,鐵定了心要解決兩大家族之間的爭端,他下令約克的領主必須為他們在聖阿爾本茲的殘忍無道付出代價,交納罰款,還要建立一座禮拜堂以紀念逝者;然後與他們敵人的子嗣一同發誓結束這場世代相傳的宿怨。王后要求以叛國罪起訴沃裡克伯爵,但是國王卻要寬恕他,把他視為悔過自新的罪人。整個倫敦就像個炸藥桶,一群頑童繞著它玩火自焚。國王默誦著主禱詞,為自己的新主意而興奮不已。那些報復心極重的薩默塞特和諾森伯蘭郡的子孫們走到哪都隨身佩劍,誓要將他們的血仇代代相傳;約克的領主也毫無悔改之意——沃裡克伯爵的手下的制服愈發華麗,沃裡克在倫敦人眼裡也成了慷慨大方的代名詞,伯爵誇耀說他們已經掌控了加萊和英吉利海峽,又有誰敢反駁?而市長大人將倫敦每個成年男人都武裝起來,派他們四處巡邏,維護和平,可此舉只是造就了又一支人人懼怕的軍隊。
某個冬日黃昏之時,王后傳喚我覲見:「我要你與我一起來。有個人我希望你能見一見。」
我們一同披上斗篷,以風帽遮臉:「見誰呢?」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見一位鍊金術士。」
我頓住了,就像小鹿嗅到了危險的味道:「陛下,伊琳諾·柯布漢姆曾去討教鍊金術士,結果在皮爾城堡坐了十一年牢,到死方休。」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那又如何?」
「我這一生的夙願之一,就是絕不要落得和伊琳諾·柯布漢姆同樣的下場。」
我默默等待。過了片刻,她滿臉忍俊不禁,接著哈哈大笑:「哎呀,雅格塔,你這是在告訴我,你不是什麼又瘋又醜又惡毒的老巫婆嗎?」
「殿下,每個女人的內心都有某個部分,住著一個瘋狂、醜陋又惡毒的老巫婆。我的人生任務就是藏起這一部分。每個女人都承擔著這個任務,必須全力否定心中的那一部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容不得伊琳諾那樣或者我這樣的女人飛黃騰達。這個世界容不得自發地思考、自發地感受的女人。一旦我們覺醒,或不再青春年少,整個世界就會立刻以千鈞之重壓在我們頭上。我們不能向世間展露我們的才能。我們所生活的世界容不得那些未知或難解事物。生於此世,女人必須深藏不露。伊琳諾·柯布漢姆是個好奇心很重的女人。她總去見那些尋求真理的人,主動求學,拜博學之士為師。她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價。她也是一個雄心勃勃的女人,為此也同樣付出了代價。」我打住不說,看她是否能理解;可是她圓圓的可愛小臉寫滿困惑,「殿下,您要我運用我的天賦,就等於是把我往火坑裡推。」
她面向我,心裡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雅格塔,我不得不要求你這樣做,即使對你來說十分危險。」
「這個命令非同小可啊,王后殿下。」
「你的丈夫,貝德福德公爵,當時向你要求的可不比這個命令小到哪裡去吧。他娶你為妻,不就是要你以這樣的方式為國效力嗎。」
「我那時不得不服從他,他是我的丈夫啊。而且他有能力保護我。」
「他要你施展天賦拯救英國,他做得很對。而現在我也這樣要求,並且我也會保護你的安全。」
我搖搖頭。我有一種極其真實的感覺,知道早晚有一天她會離開,待到那時我就不得不接受審訊,就像他們審訊貞德、審訊伊琳諾·柯布漢姆那樣,一個純粹由男人組成的法庭,會有數不清的檔案,寫滿對我的指控,寫滿不利我的證據,還有以聖經起誓指控我的證人,沒有任何人會保護我。
「為什麼是現在?」
「因為我覺得國王中了魔法,已經有好幾年了。約克公爵,或是塞西莉公爵夫人,或是法國國王或其他人——我怎麼會知道是誰呢——但是肯定有人向他施了法術,讓他像一個沉睡不醒的嬰兒,或者像個輕信的稚童。我必須保證他再也不會喪失神志。只有鍊金術或魔法能保護他。」
「他現在清醒過來了啊。」
「他現在像一個脆弱的小孩。他做著萬物和諧、世間太平的美夢,早晚又會睡過去,邊做黃粱美夢邊呵呵傻笑。」
我沒再做聲。我知道她說的沒錯。國王的神志飄去了另一個世界,可我們需要他留在現實世界裡:「我會和你一起去。不過如果我認為你的鍊金術士是個江湖郎中,我就絕不會和他有任何瓜葛。」
「這正是我要你來的原因。」她說,「我要知道你怎麼看他。現在和我一起去吧。」
我們徒步走在威斯敏斯特昏暗的道路中,手牽著手。我們沒帶侍女,甚至沒帶半個衛兵。有那麼一會兒,我在恐懼中緊閉雙眼,不知道如果被理查德知道我正和王后本人冒這麼大的風險,他會說些什麼。但王后很清楚自己在往哪裡走。她腳步穩健地在道路的汙物間穿行,對十字路口的清道夫擺出一副飛揚跋扈的樣子,讓一個小聽差手持火炬走在我們前面。她領我們走過一條條逼仄的小路,拐進一個巷子。巷子盡頭的牆上有一道大門。
我拉動門邊的鐵門環。響亮的鐘聲應聲作響,門後的不知什麼地方傳來狗叫。守門人開啟小窗,問道:「誰在敲門?」
瑪格麗特上前一步:「告訴你的主人,安茹之女造訪。」
門立刻就開了。她向我招手,我們走進門去。我們跨入的不是花園,而是一片森林。這簡直是一片建在高牆之中的樅樹林地,處在這倫敦中心腹地的一座秘密森林,像一個花園在魔力之下肆意生長。我看了一眼瑪格麗特,她向我微笑,好像早料到這個地方會讓我大吃一驚:位於現實當中的隱藏世界,也許甚至還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
我們走過一條彎彎曲曲的道路,行經高聳的樹木灑下的綠蔭,來到一座小房子前,房子四周完全被濃密的樹叢所包圍,發出甜美芳香的粗壯樹幹壓在每一座房頂,煙囪從層層樹葉之中冒出頭來,烤焦了附近的松針。我嗅了嗅空氣,聞到熔爐的味道,燒熱的煤炭發出的濃煙味,還有那熟悉的,永生不忘的硫黃味。「他住在這兒。」我說。
她點頭:「你會見到他的。你可以為自己做判斷。」
我們在屋前的一條石凳旁等待,然後一扇小門開啟,鍊金術士走了出來,身上圍著一件黑披風,正用袖子擦自己的手。他朝王后鞠躬,接著朝我投來銳利的眼光。
「你是梅露西娜家族的人?」他問我。
「我現在是裡弗斯夫人了。」我說。
「我早就想見你了。我認識福特大師,他以前曾為你的公爵丈夫工作。他告訴過我你有占卜的天賦。」
「我從沒預見過有什麼意義的東西。」我說。
他點點頭:「你能為我占卜嗎?」
我猶豫了:「如果我看見的東西是違法的呢?」
他看向王后。
「我說是合法的。」她下令道,「看見任何事情都合法。」
他的笑容十分溫柔:「只有你和我能看那面鏡子。我會為這次占卜保密。整個過程會像一場懺悔,我是傑弗裡神父。沒有任何人會知道你看見了什麼,除了你我。我只會把解析部分告訴王后。」
「這樣做能找到治癒國王的法術嗎?對他有益嗎?」
「這正是我的想法。我已在著手為他準備一些藥劑,我認為蒸餾之時你的在場會起決定性作用。眼下他身體健康,能保持清醒,但我認為他的內心有很深的傷口。他的精神從來沒有離開他的母親,從未真正長成男人。他需要改變,需要從孩童變成男人,這是一場煉就人心的鍊金之術。」他看著我,「你在他的宮中生活過,已經認識他多年。你這樣認為嗎?」
我點頭。「他屬於月亮。」我不情願地告訴他,「屬於寒冷,屬於潮溼。我的主人貝德福德曾經說過他需要火焰。」我衝瑪格麗特點點頭道:「他覺得王后殿下能為他帶來火焰和力量。」
王后的臉抽動起來,泫然欲泣。「不。」她悲傷地說,「他差點讓我熄滅。他讓我不堪承受。我被凍僵了,我應有盡有卻失去了靈魂。再沒有人能讓我溫暖起來了。」
「如果國王冰冷而潮溼,整個國家也將沉陷在淚水的洪流之下。」鍊金術士說道。
「求求你了,雅格塔。」王后悄聲道,「我們三人都發誓絕不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我嘆氣道:「我會的。」
傑弗裡神父向王后鞠躬:「您能在此等候嗎,殿下?」
她瞅了一眼半開半掩的房門。我知道她很想進去看看。但她服從他定下的規矩。「很好。」她裹緊斗篷,坐到石椅上。
他打手勢示意,我跨過門檻走了進去。右邊那間屋子的正中有一座燒著炭火的壁爐,正在加熱一口圓鼓鼓的汽鍋。汽鍋的熱水之中有一個很大的容器,連著一根泡在冷水中的銀管;銀管的盡頭穩定地向下滴著蒸汽凝結而成的鍊金藥。屋中的熱氣令人窒息,他帶我到左邊的屋中,那裡有一張桌子,一本大書,立在後面的是占卜鏡。一切都是那樣熟悉,從鍊金藥的甜味到屋外的熔爐氣味,讓我不由佇立,彷彿回到了巴黎的波旁公館,又變回一個少女,一位新娘,貝德福德公爵新娶的妻子。
「你看見什麼了嗎?」他滿懷期待地問。
「只看見了過去。」
他在我面前放了一把椅子,取下鏡子上的簾布。我看見自己在鏡中的投影,早已不再是當年在巴黎的那個被命令看向鏡子的少女。
「我給你準備了一些嗅鹽。」他說,「我覺得它能幫你。」
他從桌子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包,解開繫帶:「拿去。」
我接過小包,裡面有一些白色粉末。我把小包舉到面前,小心地嗅聞。那一刻我頭暈目眩,接著抬頭看去,眼前是那座占卜鏡,但我卻看不見自己的投影。我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打著旋的落雪,雪花像潔白的玫瑰花瓣般片片飄落。是我以前曾經見過的那場戰爭。士兵們向山上攻去,搖搖擺擺的橋突然倒塌,讓他們跌落水中,地面的白雪也被鮮血染成通紅,那些打著旋落下的花瓣般的白雪永不停歇。我看見鉛灰色的無垠天空,這裡是英國北部,嚴寒刺骨,從雪中走來一個獅子般的年輕人。
「再仔細看。」我能聽見他的聲音,卻看不見他,「國王將來會變得怎樣?有什麼東西能夠治癒他的傷痕?」
我看見一間小屋,一間黑暗的小屋,隱蔽的小屋。屋中又熱又不通風,在這溫熱而寂靜的黑暗之中,藏著某種可怕的威脅。厚重的石牆之上只有一扇箭窗。僅有的光源來自窗外,漆黑的屋中唯有那孤零零的一束光芒。我被這片黑暗中唯一的生命的跡象所吸引,望向光芒之中。緊接著視窗就被堵上了,好像有人站在窗前,而那裡唯有黑暗。
我聽見鍊金術士在我身後嘆氣,好像我已經將自己所見輕聲告訴了他,他全知道了。「願上帝保佑。」他小聲說,「願上帝保佑他,讓他平安。」然後他把聲音放得更清楚了些:「還看見別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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