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普敦郡格拉夫頓
我等待理查德回到我們在格拉夫頓的家,和我們的孩子一起享受夏日時光。伊麗莎白和她的新生兒一起住在格魯比,她妹妹安妮正在造訪她家。我已經讓安東尼跟隨斯凱爾斯爵士,作為他的侍衛。斯凱爾斯勳爵有一個獨生女,也是他的繼承人。我的瑪麗已經十三歲了,我必須為她尋覓一位好夫婿。她和她妹妹雅格塔住在白金漢公爵夫人那裡,學習家中規矩。我的兒子約翰留在家裡,他和理查德必須在新導師的指導下進行學習。瑪莎今年也將加入到教室之中。伊琳諾和萊昂內爾還在育兒室裡,還有他們兩歲的小妹妹瑪格麗特,小弟弟愛德華。
我沒有等很久就盼到了丈夫的歸來。首先,我收到一封信,說理查德已經從加萊的崗位解放了出來,然後——幾乎和信使後腳跟著前腳——我看到格拉夫頓通往我家的路上揚起灰塵,便把愛德華抱出搖籃,摟在懷裡,手搭涼棚,看向遠處的路。我計劃讓理查德騎馬出現的時候看見我站在這裡,懷抱我們的新生嬰兒,身後是我們的家,四周是我們安全的土地,他會知道我一直相信他,撫養他的孩子,守護他的土地,正如他相信我一樣。
我可以看到軍旗的顏色,接著便確信那是他的旗幟,一發現帶頭騎在那匹駿馬身上的男人是他,我就忘了一切計劃,把愛德華塞進奶媽的懷裡,拎起裙子就衝下陽臺,跑下臺階來到路邊。我聽見理查德喊道:「你好呀!我的公爵夫人!我的小公爵夫人!」看見他停步翻身下馬,下一秒我就在他的懷裡,他的吻激烈到我不得不把他推開,然後又拉回來抱緊,我的臉埋在他溫暖的頸窩,他吻我的頭髮,彷彿我們是已經分開了整整一生的甜蜜戀人。
「親愛的。」他氣喘吁吁地對我說,「這段日子像永遠一樣久。我害怕你把我的事全忘了。」
「我想你。」我呢喃。
我的眼淚打溼了臉頰,他邊親吻淚水邊喃喃道:「我也想你。上帝啊,有好幾次我還以為我永遠也不能回家了。」
「你現在無官一身輕了?你不用回去了吧?」
「我沒有任務了。沃裡克會安排他自己的人。我向上帝祈禱再也不用看見那座城市了。你不知道那裡多麼荒涼,雅格塔。這麼久以來我都彷彿被困在一個籠子裡。郊外很不安全,勃艮第公爵的突襲和法國國王的威脅,我們時不時還會收到英格蘭和約克領主那裡來的入侵警報。整個城市都在崩潰的邊緣。那裡的人公開反叛,但沒人能責怪他們,最糟糕的是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不知道英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我還不能得到你的訊息。甚至不知道你生孩子的時候順不順利……」
「我不停寫信。」我說,「我不停寫信,但我猜你沒有收到。有時候我找不到任何人幫我捎話。我給你送去的水果和一桶醃肉呢?」
他搖頭道:「從來沒聽說這事。我太想從你那裡得到一句貼心話了。你一個人挺下來——還新添了個孩子呢!」
「這是愛德華。」我自豪地說,叫奶媽上前把孩子交給他父親。愛德華睜開深藍色的雙眼,嚴肅地打量他的父親。
「他長得結實嗎?」
「哦是的,還有其他孩子也是。」
理查德環顧四周,他的孩子們衝出大門,男孩們向他脫帽,女孩們朝他奔來,他俯身蹲下迎接她們,兩臂張開,讓她們投入自己的懷抱。「感謝上帝,我回家了。」他眼含淚水,「感謝上帝帶我平安無事地回到這裡,我的家,還有我的妻子和孩子身旁。」
那一晚在床上,我覺得很害羞,怕他會覺得我變了——又過去了一年,又一次分娩讓我的腰臀變得更寬——可他對我溫柔細緻,愛撫我,就像他仍然是我的侍衛,我仍然是年輕的公爵夫人。「就像彈魯特琴。」他笑個不停,悄聲道,「只要一拿到手裡,你就永遠能想起該怎麼使它。記憶也許不可靠,但身體永遠記得。」
「這把老琴還能彈出什麼新曲兒嗎?」我假裝惱怒地問。
「如果你能找到完美的琴師,就一直保持下去。」他輕柔地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我一生尋求的女人。」他把我收進溫暖的臂膀之中,沉入了夢鄉,一直將我摟得很緊。
我在他的懷中睡著,就像美人魚潛入黑暗的水裡。但半夜時,有東西喚醒了我。起初我以為是哪個孩子,於是掙扎著醒來,鑽出被子坐在床邊側耳傾聽。但屋子裡毫無聲息,只有開裂的地板在吱呀作響,還有風嘆息著穿過開啟的窗戶。屋中一片安寧,因為它的主人終於平安到家了。我走到臥室外面的房間,開啟窗戶,拉開木製百葉窗。夏天的夜色如斯深沉,呈深藍色,深如一條絲質緞帶,月亮正圓,像一輪渾圓的銀章,低垂在地平線上,正在緩緩下沉。但在東方的天空裡,有一束強光——貼近地面,形如一把尖刀,指向英格蘭的心臟,指向中部地區,我知道瑪格麗特正在那裡武裝城堡,準備對約克家族發起新的進攻。我凝視那顆黃色的彗星,不像月亮那樣蒼白黯淡,而是通體金黃,像一把鎏金佩劍指向我國的心臟。我心下一片雪亮,知道它必然預示著戰爭和流血,理查德會像往常一樣在最前線廝殺,而現在我還要為別的男人牽腸掛肚:女婿約翰,兒子安東尼,還有其他那些要在戰亂的國度中成長的兒子們。那一刻,我甚至想起了約克公爵的年輕孩子,那天我在威斯敏斯特看見他和他的母親在一起。年輕的愛德華,那英俊的男孩,他的父親無疑也會帶他上戰場,他的生命也處在危險之中。這把佩劍懸在我們每一個人頭頂的天空之中,彷彿在伺機劈頭砍下。我凝視良久,心想這顆星應該被稱為寡婦星,隨後關上百葉窗,回到床上睡覺。
在瑪格麗特的王國中心,在全英國她最愛的城堡肯尼沃斯,理查德和我進了宮。我和衛兵騎馬上前,發現心中隱憂成了現實:正如那天晚上天空的預言,她真的準備打一場圍城戰了。槍已經上了膛,槍口伸出新近修葺的城牆。吊橋已經放了下來,橫亙在護城河中央,可是上過油的鎖鏈絲毫沒有放鬆,隨時準備把橋合上。拱門上的鐵閘門正閃閃發光,一聽號令就會馬上關閉,而從傭人們的數量和機敏的反應看來,她壓根沒把這裡當成家,而是在武裝一座城堡。
「她這是在為打仗做準備呢。」我丈夫冷冷地說,「她真的覺得約克的理查德有膽子攻打國王?」
我們剛剛洗去路上風塵就立刻接受了她的覲見,她和國王坐在一起。我馬上就發現國王的病情更嚴重了,他雙手輕抖,腦袋不停左右搖擺,好像試圖否定自己的想法,試圖逃避現實。他微微發顫,就好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只想躺在玉米堆裡,遠離這個世界。我看著他那副樣子,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扶穩他。
瑪格麗特抬頭看見我進來,喜不自勝地叫道:「看啊,陛下,我們的朋友來啦:這是雅格塔,裡弗斯夫人,貝德福德公爵遺孀。你還記得她和我們有多麼親吧?你還記得她的第一任丈夫,你的大伯約翰,貝德福德公爵吧?而這位是她的第二任丈夫,那個壞蛋約克公爵想搶走加萊的時候,就是這位裡弗斯男爵幫我們守住的。」
他看向我,但臉上完全沒有流露出認出我的神色,只有稚子般的茫然目光。他顯得前所未有地年幼,似乎對於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忘記了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知識,渾身上下洋溢著純真的光。我聽見身後的理查德悄悄驚呼。他被國王的景象所震驚了。我已經事先提醒了很多次,但他一直沒有意識到國王又重新變成了王子,一個男孩,一個嬰兒。
「大人。」我說道,向他行屈膝禮。
「雅格塔會告訴你約克公爵是我們的敵人,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和他開戰。」王后說,「雅格塔會告訴你我已經準備周全了,肯定能贏。雅格塔還會告訴你,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就會灰飛煙滅。他是註定灰飛煙滅的,因為他與我們為敵。」
「哦,他是法國人嗎?」國王用小男孩的聲音問道。
「老天爺啊。」理查德小聲嘟囔道。
我看見她咬住嘴唇強忍惱怒:「不。他是個叛徒。」
這個回答讓國王滿意了一會兒:「他叫什麼?」
「約克公爵,理查德。理查德,約克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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