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有一些東西能給她喝的吧?是不是?她不應該這樣哭個不停。」
「我有一些常見的藥草。」我謹慎地說,「您能隨我來,躺上一會兒嗎,王后大人?」
「好吧。」瑪格麗特說,任我領她離開公爵走到她的私室。
我用金絲桃為她制了一劑湯藥,她在喝下之前有稍許猶豫:「這不會傷害寶寶吧?」
「不會的。」我回答,「藥性十分溫和。你應該每天早晨服用一劑,連續服一週。悲傷對胎兒來說才更糟,你必須儘量保持心情平和歡快。」
她點點頭。
「你確定嗎?」我悄悄問她,「接生婆告訴我說她們幾乎十拿九穩了?」
「我很肯定。」她說,「如果我的經期這次又沒來,下週我就告訴國王。」
但她沒有親口告訴他。奇怪的是,她傳喚了他的內侍。
「我有一個訊息要你帶給國王。」她說。身穿深藍色喪服的她顯得十分陰鬱,我難過地發現喪母之痛帶走了她的所有光彩。儘管如此,等她向國王報喜後,兩人一定都會高興起來的。我以為她會邀請國王來她的房間。但她繼續說:「請代我向國王致意,並告訴他,我懷孕了。」
理查德·滕斯托爾只是瞪大眼睛看她:他這一輩子還從未被命令傳遞這樣的訊息。任何皇家內侍都沒有過。他看著我,似乎想徵求意見,但我無能為力,唯有聳聳肩,示意他最好接下這條王后想要送給她的丈夫的訊息。
他鞠了一躬,轉身出門,衛兵們在他身後悄聲無息地合上門扉。
「我要去換一套衣服,國王一定會來找我。」她說。
我們趕到她的房間,把她的深藍色禮服脫下,換成一套淡綠色的,很適合春天的顏色。當她的侍女手持禮服替她更衣時,我可以看到她以往平坦的腹部變得圓潤,乳房在精細的亞麻布內衣下隆起。她的樣子使我不由得微笑。
我們等著國王滿面欣喜地衝進來,雙手伸向她——等了一個小時。我們聽見守夜人報時,然後終於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衛兵開啟王后房間的門,我們都站起身來,期待看見國王飛奔進來,孩子氣的臉上喜氣洋洋。但來的又是理查德·滕斯托爾,國王的內侍,帶來了給王后的答覆。
「國王陛下讓我告訴你:這訊息是我們最非凡的慰藉,是所有忠心的臣民們無上的喜悅和寬慰。」他說。他喘著氣看向我。
「這就沒了?」我問。
他點點頭。
王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會來見我嗎?」
「我想不會,王后大人。」他清了清嗓子,補充道,「他太高興了,甚至獎賞了帶去喜訊的我。」
「他在晚飯前會來見王后殿下嗎?」
「他已經傳喚珠寶匠去見他,要為王后造一件特殊的珠寶。」他說。
「但他現在在做什麼呢?」她問,「現在?當你離開他的時候?」
理查德·滕斯托爾又鞠了一躬。「他已經前往他的私人教堂感謝上帝的恩賜。」他說,「國王去做祈禱了。」
「很好。」她悽楚地說,「哦,很好。」
我們一直沒有看到國王,直到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造訪王后的房間。他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吻了她的手,並說他快樂極了。我環顧房間,看見所有的侍女都大眼瞪小眼,像我一樣茫然不解。這對夫婦終於盼來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在將近八年的等待之後。這個孩子將使他們的婚姻變得完整,也確保了王座的安全。為什麼他們表現得好像只是點頭之交呢?
瑪格麗特像女王一般,絲毫沒有流露出期待國王的熱情回應的樣子。她點頭致意,對國王笑道:「我很高興。我祈盼我們能有個兒子,如果不是,那麼也會是一個美麗的女兒和她遲早會出生的弟弟。」
「無論哪種結果我們都應為之祝福。」他和藹地說,伸出手臂,領她同進晚餐,極為體貼地安排她坐在自己身側,溫柔地為她挑了最上等的肉塊和最柔軟的麵包。在他的另一側的是薩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他對兩人都露出了微笑。
晚餐過後,王后說她要先行告辭。我們離開時所有人都起立行禮,回到王后的房間之後,她讓侍女們退下,向我招手,走進她的臥室。
「把我的頭飾取下來。」她說,「我太累了,它讓我頭痛。」
我解開絲帶,把這高高的錐形頭飾放到一邊。在下面的是襯墊,用以保持沉重頭飾的平衡。我把它也拆了下來,散開她的頭髮。我拿起髮梳,開始輕柔地拆散那些緊緊編起的辮子,她合上雙眼。
「這樣好多了。」她說,「編一個鬆鬆的辮子,雅格塔,讓他們送一杯溫熱的麥酒進來。」我把厚密的金紅色頭髮編成一個辮子,幫她脫下外衣和禮服。她套上亞麻睡袍,爬上大床,彷彿一個小孩陷在厚重的帷幔和鋪蓋之中。
「你一定感到身心俱疲了吧。」我說,「你只管休息。每個人都希望你好好休息。」
「我在想孩子的事。」她懶洋洋地說,「你覺得是個男孩嗎?」
「我應該去把卡牌拿來麼?」我問,已經準備滿足她的願望。
她轉過頭。「不,」她說,這令我很驚訝,「這事你連想都別想,雅格塔。」
我大笑:「我不可能不去想啊。這是你的頭胎,如果是男孩,他將是未來的英國國王。於理,我應該思考這孩子的事;於情,我也會出於對你的愛而想他的事。」
她輕輕地伸出一根手指壓在我的嘴唇上,要我別說話:「那麼不許你想得太多。」
「太多?」
「不要用你的預知能力想他的事。」她說,「我希望他能像一朵花那般綻開,不受任何人的注目。」
一時間我認為她是害怕某些古老巫術,邪惡的目光或惡毒的詛咒:「你不會是以為我會對他不利吧。光是想想他的事情又不會……」
「哦,不。」她搖了搖腦袋,「不,親愛的雅格塔,我可沒這麼想。只是……我不想讓你知道所有事……不能是所有事。有些事情是非常私人的。」她臉紅了,扭開頭,「我不想讓你知道一切。」
我想我明白了。誰知道她為了勾起這樣一個冷淡丈夫的興趣都做了些什麼呢?誰知道她必須有多誘人才能讓他軟化下來,爬上她的床?她是否不得不嘗試各種蕩婦的花樣,使她為自己感到羞愧?「不管你為了懷上這個孩子做過些什麼,都是值得的。」我堅定地說,「你必須懷上小孩,如果是個男孩那就最好不過了。不要自責,瑪格麗特,我什麼也不會多想的。」
她抬頭道:「你覺得,只要能給英格蘭帶來一位繼承人,什麼樣的行為都算不上是罪過嗎?」
「這是愛的罪過啊。」我說,「不會傷害任何人。而且也將得到寬恕。」
「我不需要為它懺悔嗎?」
我想起艾斯考特主教,他曾不允許國王在新婚頭一週裡和妻子同床,怕這對年輕夫婦耽於罪惡的慾望。「你不必為任何為了懷上這個孩子而做過的事懺悔。這是必須的,而且也是一種愛的行為,男人不懂這種事。至少神父們不懂。」
她輕輕嘆了口氣:「好吧。還有你可別去想這件事。」
我連連擺手說:「我不會想的。我腦子裡什麼也沒想。」
她笑了:「我知道你是不可能不去想的,我很清楚。但是不要為這個孩子占卜,向我保證你絕不會為他占卜好不好?把他想作一朵即將綻放的野花,一件美麗的事物,只是誰也不知道它是如何被種下,又是如何到那裡的。」
「他可能是一朵雛菊。」我說,「看到它會讓我們欣喜若狂,因為他的到來意味著春天。」
「沒錯。」她說,「一朵無人知道來歷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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