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理查德要聆聽周圍人們無休無止的抱怨:柵欄的界線移動了啊,有牲口四下撒野糟踐了莊稼啊。身為莊園之主,他的職責就是確保領地內的公平秩序,防止居民們威逼賄賂陪審團,逃避罪責。理查德遍訪本地鄉紳,提醒他們不忘在有難時站到他一邊,竭力安慰他們說國王手腕強硬,宮廷誠實可靠,國庫萬無一失,我們會把在法國餘下的那些領土守得固若金湯。
我在蒸餾室裡忙活,伊麗莎白是我最熱心的學徒,她幫我把草藥浸在油裡,檢查切好的乾草藥,把藥草搗成粉末,放進瓶中儲存。我依循星象而行,查閱公爵大人的書中的製法。我時不時會發現一本以前看漏的書,提及如何製造生命之水,抑或如何用蒸餾水清除不純之物。可是我隨即想起皮爾城堡冰冷高牆後的伊琳諾·柯布漢姆,於是從伊麗莎白手中拿走那本書,放到高高的書架上。我只種那些好廚師們熟知的香料植物,除此之外絕不種植或乾燥任何藥草。在那些年月裡,知識只不過是又一件需要隱藏的物事罷了。
我真希望能在家再多待一個月,我被腹中身孕壓得疲憊不堪,滿心盼著能在鄉間度過整個夏天,盼著國王和王后會延長他們的旅行,讓我們過清靜日子。我們騎馬拜訪了一些鄰里,夕陽西下之時回到家,看見一個王家信使在水泵邊上等候。他看見我們便站起身,交給理查德一封用王家紋章封著的信。
理查德撕開信封,草草過目。「我不得不走了,」他說,「事態緊急。必須要策馬飛奔了。」
「發生什麼事了?」我邊問邊翻身下馬。
「肯特發生了叛亂,這事任何傻子都能預料得到。國王命令我扛著王旗與他並肩騎行。」
「國王?」我簡直不能相信我們的國王要親自領軍。先王在比他現在更年輕的時候就是卓越的將領了,可是他除了比武之外壓根就沒穿過盔甲,「國王要親自上陣?」
「他很生氣,因為德拉·波爾的事情——願上帝讓他的靈魂安寧,」他一語道破,「他發誓要報仇雪恨,王后也發誓說一定要親眼看到兇手被正法。現在他的機會來了。」
「你一定要小心。」我拉住他的胳膊,望向他的臉龐。我倆心知肚明:他的首領是個從沒見識過半點硝煙戰火的毛頭小子,甚至連圍城戰都沒遇到過。「你必須給他建議。」
「我會明哲保身。」我丈夫自嘲道,「我也會保證他平安,如果做得到的話。他們之前命令肯特的郡長把整個郡改成一個養鹿場,所有男人,女人和小孩都一概驅逐出去,這下他們可要吃苦頭了。我必須回去看看能不能幫他們找回一點理智,想方設法勸說他們儘量和諧地統治國家。他們每次議會討論時都會樹立新一批敵人。王后騎馬走在倫敦的路上時那副樣子就像痛恨每一塊鋪路石。我們必須為他們盡忠,雅格塔。我們必須指引他們追尋最大的利益,必須讓這對國王夫婦把心思收回到他們的人民身上來。這是我們的職責。這是我們的任務。這是我們的主人貝德福德公爵希望我們去做的事情。」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將他摟在懷裡。冰冷的清晨來臨,我感到內心充滿不安:「你和國王一起出徵只是為了展示王旗對嗎?你不會深入肯特吧,理查德?」
「我希望誰也不用深入肯特。」他正色道。
他用完早餐後去了馬場,我在後面尾隨著他,也尾隨著我的恐懼:「可是如果要組織什麼禁衛軍去懲罰肯特百姓的話,你不會加入的吧?」
「去放火燒誰家的屋頂?把窮人家的牛烤來吃掉?」他問,「我以前在法國見識過這類事,我絕不認為這種行為能贏得忠誠。貝德福德公爵就曾對我說過,想要贏得一個人的心,就要公平以待,讓他感到安全。如果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我就會這樣回答。可是不管是誰以國王的名義命我出動,我都不得不依命行事啊。」
「你一叫我去,我就去找你。」我試圖顯得很有把握,可聲音卻細微而焦慮。
「我會等你。」他發誓道,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因為他覺察到我正害怕,「你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肚子裡的孩子。我會等你。我會一直等你。記住我曾給你的許諾——你永遠不會尋找我而不得我的影蹤。」
我打掃房屋,命令僕人為我的離開做準備。我聽到流言蜚語,說國王和王后已經回了倫敦,國王將親自上陣鎮壓肯特百姓。接著從理查德那裡來了一封信,是他親筆所寫。
親愛的:
我很抱歉要讓你煩心了。國王受到王后勸阻,不再親自進入肯特,然而他命令我率領他的禁衛軍追擊那些無法之徒,我正奉命而行。相信我,我會平安無事地回家,回到你身邊,等這一切結束之後。
你的理查德
我把這張紙收進長裙,抵在心口,走回馬廄場。「備馬,」我對衛兵說,「告訴他們把我那匹母馬備好上路。我們要回倫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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