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陰鬱地命令僕人準備一間公主用的臥室,並且向手忙腳亂的女伴們確認,約克家的這位公主——或者按照我直截了當的方式,稱她為「伊麗莎白女士」,畢竟她已經被宣佈為私生子,也就沒有了家族名——將會在幾天之內到達。他們關心的重點是亞麻床單和她房間的水壺品質問題,那些都是我平時用的,而她們卻覺得這些太簡陋,不適合這樣一位高貴的年輕女士。於是我簡單地告訴她們,既然她此後的人生都與國王保持距離,又要用她借來的,並不屬於她的東西度日,那麼她的水壺是不是白鑞製成並不重要,有沒有凹痕都毫無分別。
但我的確費了番功夫,給她的房間裡配備了一張上好的祈禱臺,還有一隻簡樸但碩大的十字架,讓她可以專注於懺悔自己的罪孽;還有我收集來的祈禱詞抄本,便於她思考過去的人生,期待在未來做得更好。我還在其中放入了我家譜的抄本,讓她可以親眼看到我兒子的出生和她一樣優秀,甚至比她更好。在等待她到來的期間,我收到了加斯帕寄來的最為簡短的一封信。
法蘭西國王給予了我們援助,我們等到風向轉好就會出發。你必須儘可能把約克公主弄到手,只要她在我們這邊,約克家的人就會支援我們,蘭開斯特家的人也會觀望形勢。為我們祈禱吧。我們等風向改變就會立刻啟程。
加
我把那封信丟進火裡,吃驚得喘不過氣來,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陣馬蹄聲。聽起來像是一支大約五十人的護衛隊。我去了大廳的窗邊,向外窺視,看到了我丈夫的旗號,還有穿著他家族制服的人們。他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最前;在他身邊騎著結實的矮腳馬,穿著閃閃發亮栗色外衣的是他的守衛隊長;而側坐在那位守衛隊長的身後,面露微笑,彷彿自己是半個英格蘭的主人的,是位身穿鮮紅色絲絨騎裝的年輕女人。
那顏色令我發出貓兒似的嘶嘶叫聲,退後幾步,讓挑剔地打量著這棟屋子、彷彿在考慮是否要買下的她看不到我蒼白而震驚的面孔。她的衣裙的亮紅色彩讓我震驚。我甚至看不到她的面孔,雖然能略微瞥見她塞在紅色絲絨帽子下面的金髮。令我惱怒的不是我丈夫把她抱下馬鞍時,臉上露出的那種我從未見過的微笑,而是那種顏色。
然後我突然全都想起來了。我初次進宮的那一年,亨利六世的王后,安茹的瑪格麗特為這個世界帶來了全新的紅色:就是這種明亮的鮮紅色。我記得瑪格麗特王后低頭掃視著宮廷的大廳,目光直接從我身上越過,彷彿我不值得她的關注。我想起了她高高的錐形頭巾和鮮紅色的衣裙。我想起了當時的感覺,正如我現在的感覺那樣,那是一種本應得到最多的關注和最高的敬意,卻受人忽視的人所感受到的滿心怨憤。這位伊麗莎白女士甚至尚未踏入我的門檻,身上衣服的顏色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關注。甚至在她進入我的屋子之前,我就可以肯定,她會吸引本該注意我的所有目光。但我已經下定決心讓她尊敬我。我敢發誓,她會知道她應該聽誰的話。我擁有上帝所賜予的力量,畢生都在祈禱和研習,她的人生卻在輕浮與野心中度過,她的母親也無非是個走運的女巫。上帝作證,她應當尊敬我。我會確保這一點。
我的丈夫親自為她開啟房門,然後退到一邊,讓她率先走進大廳。我從陰影中走上前去,她立刻退後了半步,彷彿我是個幽靈。「噢!瑪格麗特夫人!您嚇著我了!我都沒看到您!」她大聲說著,神氣十足地行了個屈膝禮,幅度顯然經過計算——不比向王后行禮的幅度,也不比向王國中某個偉大領主之妻行禮的幅度,甚至不比向一個即將成為她的婆婆的女人行禮應有的幅度,她的身子稍微高那麼一點點,彷彿在提醒我,我在她的國王叔叔那裡失了寵,還因為他的命令而接受軟禁,而她卻是國王最寵愛的人。
我略微地、幾乎難以令人察覺地點點頭,以示回應,隨後朝我的丈夫走去,和他像往常那樣冷冷地互吻面頰作為問候。「我的丈夫,歡迎您的到來。」我禮貌地撒著謊。
「我的妻子,我給您帶來了快樂。」他答道,笑容前所未有的歡快:他非常樂於把這朵綻放的鮮花帶到我彷彿寒冷土窖般的家中。「能給你帶來這樣一位夥伴,讓您的獨居生活快樂起來,我感到非常愉快。」
「我能夠學習和禱告,本來就過得很愉快,」我立刻答道,看到他衝我揚了揚眉毛,我便轉身面對她,「不過當然了,你的到訪讓我非常高興。」
「我不會打擾您太久的,我可以肯定,」她說著,面孔因為這場冷漠的歡迎略微發紅,「我很抱歉,但這是國王的命令。」
「這並非我們的選擇,但這番安排令人愉快,」我丈夫圓滑地說,「我們到裡屋去如何?再喝點酒?」
我對著管家點點頭。他知道要去拿的是最好的酒:我丈夫已經熟悉了我的酒窖,每次都會要最好的酒,畢竟他現在才是這兒的主人。我帶路走在前面,聽著她輕巧的腳步聲跟在我身後,高高的鞋跟敲打著大廳裡的石板地面,步調充滿虛榮。等我們來到我的房間時,我示意她坐在凳子上,而我坐在木雕椅子上,低頭看著她。
她很漂亮,這點無可否認。她有心形的臉蛋,奶白色的皮膚,棕色而筆直的眉毛,還有灰色的大眼睛。她的頭髮是金色的,從她的帽子裡逸出的那縷頭髮和垂在她肩頭的髮捲來判斷,髮梢的部分應該是亞麻色,還打著卷兒。她個子很高,擁有她母親的優雅,卻又有著她母親並不具備的那種惹人喜愛的氣質。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有人回頭打量她,這個女孩能夠溫暖人心。我現在明白我丈夫說的「光彩照人」是什麼意思了:她的確非常迷人。即使是現在,她也散發著惹人憐愛的魅力。她脫下手套,把雙手舉到溫暖的爐火旁,卻沒有發覺我正像是打量待售的馬兒那樣上下打量著她。她就像是那種可愛的小動物,讓你忍不住想帶回家當做寵物:就像一頭失去雙親的小鹿,或者是一匹四腿細長的小馬駒。
她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也抬起頭來。「抱歉打擾了您的研習,瑪格麗特夫人,」她又重複了一遍,「我已經寫信給了我母親,也許她會允許我住到她那裡去。」
「你為什麼會離開宮廷?」我問她,擠出一個笑容,好鼓勵她向我坦白。「你是不是惹上了什麼愚蠢的麻煩?你知道的,我就是因為支援我兒子而失寵的。」
她搖搖頭,臉上蒙上了些許陰影。「我想國王是想讓我待在不會有人質疑我聲譽的地方,」她說,「有一些謠言——也許您也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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