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沒有加斯帕的訊息,直到跟他前去的一名佃戶在九月中旬歸來。那名佃戶把自己綁在一匹矮種馬上,一條斷臂僅餘的部分已經化膿,他面色慘白,奄奄一息。他的妻子——是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看到他被抬到門口的時候尖叫著昏了過去。她無法照顧他,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個與她為愛結合的年輕人逐漸腐爛的軀體,於是他們帶他來了我的宅邸,這樣總比在那座骯髒的農舍得到的照料要好。我將牛奶棚裡一間閒置的小屋用作醫護室,不知道加斯帕匆匆僱傭的人馬裡有多少能夠回到家中。那人告訴我的丈夫,說沃裡克伯爵的父親,索爾茲伯裡伯爵當時正帶領軍隊趕往勒德羅去與約克公爵會合,而我方的兩位領主,達德利與奧德利率兵埋伏在他前往威爾士途中的德雷頓市集。我們的軍隊規模是索爾茲伯裡伯爵的兩倍,我們的人說,約克軍計程車兵甚至跪地親吻著戰場的土地,認定那裡會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但約克的軍隊耍了個花招,這種花招是索爾茲伯裡最拿手的,因為他的部隊對他言聽計從——他下令撤退,像是要放棄作戰。我們的騎兵順勢追擊,以為他們想要逃亡,一直到涉水而過,卻發現自己已經中計。敵軍突然轉身迎戰,就像縱身捕食的蛇那樣迅疾,而我們的人被迫突圍上山,穿過越來越泥濘的土地,同時還要拖著馬匹和大炮前進。約克的弓箭手在高處向我們計程車兵射箭,馬匹紛紛倒地,士兵們在泥濘、混亂和密集的箭雨中不知所措。約翰說,河水都被死傷士兵的鮮血染成了紅色,涉水逃出的人也渾身浴血。
夜幕降臨在我們慘敗的戰場之上,尚未撤退計程車兵也只能等死。約克軍的指揮官索爾茲伯裡伯爵在我方主力到來前溜之大吉,還狡猾地把大炮留在戰場上,又僱了個修士開了一整夜的炮。等到王家軍隊在黎明時趕到,滿以為會看到約克家的軍隊守衛著大炮。但當他們準備屠殺這些叛徒的時候,卻發現戰場上只剩下一個醉醺醺的修士,在大炮之間輪流點火,他說,約克軍已經撤退到了勒德羅,為戰勝兩位蘭開斯特領主而慶祝。
「這麼說,兩軍已經交鋒,」我丈夫語氣陰沉,「而我們失敗了。」
「他們並沒有遭遇國王本人,」我說,「毫無疑問,換成國王一定會打贏。他們遇到的只是兩位領主,並不是統帥全軍的國王。」
「事實上,我們遇到的也只不過是個衣衫襤褸的修士。」我丈夫指出。
「如果約克軍堂堂正正作戰,我們的兩位領主肯定會取得勝利。」我堅持道。
「沒錯,但其中一位領主已經死去,另一位被俘虜。我想這足以斷定,敵人已經贏得了第一回合的戰鬥。」
「還會有更多的戰鬥嗎?我們可以重新部署兵力嗎?貞德奪取巴黎失敗的時候,並沒有投降——」
「啊,貞德,」他疲憊地說,「是啊,如果我們以貞德為榜樣,就該儘快赴死。偉大的殉難等待著我們。你說得對,還會有更多的戰鬥,這點可以肯定。如今有兩股強大的勢力彼此對峙,互不相讓。還會有戰鬥發生,並且一場接著一場,直到一方認輸或是死去為止。」
我沒有理會他嚴肅的語調。「我的丈夫,你現在是否要去你的國王身邊盡忠?第一場戰鬥已經打響,而我們處於劣勢。你該明白,他們很需要你。每個有榮譽感的人都應該去那裡。」
他看著我。「非去不可的時候,我會去的,」他冷冷地說,「我不打算提前。」
「英格蘭每個真正的男人都會去,只有你除外!」我激動地反駁道。
「那兒有很多真正的男人,不需要我這樣的膽小鬼。」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亨利爵士便離開了這間臨時病房,追隨加斯帕的那名佃戶正在那兒奄奄一息。
從此以後,亨利爵士與我的關係冷淡下來,所以當我從加斯帕那兒接到那張皺巴巴的紙條的時候,也並沒有告訴他。紙上是他錯誤連篇的寥寥數語:
別害怕。國王本人已經上了戰場。我們正在向敵方進軍。
加
等到晚餐結束,只剩下我們兩人,而丈夫開始隨意撥弄魯特琴的時候,我才開口問道:「你父親那邊有什麼訊息嗎?他是不是在國王身邊?」
「他們把約克家趕回了位於勒德羅的城堡,」他說著,彈奏起一段不成調的曲子,「我父親說,又有超過兩萬人加入了國王的軍隊。看起來大部分人都覺得我們會贏,而約克公爵會被俘虜並處決,雖然仁慈的國王說過,如果他們投降就會既往不咎。」
「是不是還有一場仗要打?」
「除非約克公爵認為自己無法面對親自上陣的國王。殺死自己的朋友和表親是一種罪,而命令長弓手向國王的旗幟射擊則是另一種罪。萬一國王在戰場上被殺呢?萬一約克公爵用他的闊劍砍下國王神聖的頭顱呢?」
我驚恐地閉上雙眼,想到了國王,那位聖徒,在曾經宣誓向他效忠的臣民手下殉難。「約克公爵肯定做不出這樣的事吧?他肯定想都不會去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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