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雅不答。
張青李趕忙道:「不是我說的。我答應周洛不跟任何人講。——我沒想威脅你,真的,我也不會告訴別人。我只是覺得你不該跟他在一起。」
南雅默了默,拉開卷簾門,說:「你走吧。」
張青李卻賴在門口不肯走了,急道:「南雅,你打算讓周洛在你和她媽媽之間做抉擇嗎?」
南雅一個字也不說,回到櫃檯後做事情。
張青李追上來:「你確定要讓他們母子反目成仇?讓桂香阿姨失去她的兒子?」
南雅抬眼:「出去!」
張青李住了嘴,半刻後哽咽道:「南雅,你肯定覺得我是嫉妒你。可就算你夠狠心去傷害桂香阿姨,你也不管周洛了嗎?你跟他走,你們關係一曝光,周洛他就完了呀。」
南雅盯著她。
張青李說:「他在警察面前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變成謊話和偽證,他或許還會變成你的‘幫兇’。桂香阿姨也會很快想明白,她會恨死你的。」
南雅說:「我那天沒見過徐毅,陳玲已經給出證明。」
張青李說:「但只要人們開始懷疑你,那所有真的假的不可能的疑點和殺人方式都可以栽到你頭上。人言可畏,你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他?他的未來才剛剛開始,你就先給他撒上一把汙點。這對他公平嗎?」
……
當人在兩個選擇間搖擺不定時,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都可能會直接影響他的決定。當時有沒有想清楚,不重要;是不是本心所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次次的選擇後,人生就這樣失之毫厘謬以千里了。
……
或許因為酒精的作用,也或許因為大哭過,周洛太累了,筋疲力盡,回到家後一直睡到快五點才醒。
睜開眼睛躺在床上,他異常冷靜清醒。
糾結於南雅的反抗和自衛是否正確,已經毫無意義;瘋狂腐敗的是整座鎮子,耗盡的良心,扭曲的人性、剝削得不剩一絲尊嚴的生命。
還沒到吃飯時間,周洛躺在床上空想。可能因為吵過架,漸漸格外想南雅,他們戀愛以來,還從沒吵過架。現在他異常想她,也愈發心急,約好的談話都等不到晚上。
周洛穿上衣服下樓去找她,被林桂香叫住:「幹什麼去?快要吃飯了!」
今天奇怪嘞,林桂香居然不在小賣部。
周洛想了想,算了,等晚上再去也行,等她冷靜思考下。
他轉身上樓,陳鈞慌慌張張跑進院子,衝樓梯上的周洛喊:「我在幼兒園碰見南雅,提前把宛灣接走了,剛一看旗袍店關了門——」
「陳鈞!」林桂香尖聲喝止,朝屋內喊,「他爸!」
周洛一愣,看母親的反應就知道她找過南雅。他嚇出一身冷汗,衝下樓去南雅家。
跑到南雅家,大門緊鎖,周洛心中一沉,立刻趕去車站,一輛車一輛車地找。陳鈞也幫著找,卻四處都沒有南雅的影子。
周洛發了懵,喃喃道:「上次她來這兒……私車,她肯定坐了私車!」
一打聽,南雅帶著宛灣坐了輛銀灰色麵包車走了。剛走沒多久。
周洛不能回自家,跑去陳鈞家拿了摩托車往公路方向衝。陳鈞緊隨其後。
摩托車在曲曲折折的巷子裡一路呼嘯往山上爬,路人急忙避讓,周洛把油門加到最大,很快到了環山公路。山間馳騁不過幾公里,他看到下邊公路上的銀灰色麵包車,牌照號也對。
周洛看一眼地形,衝出公路闖進陡峭山林。荊棘樹枝迎路而開,摩托車衝上公路,攔到灰色麵包車前剎停。
麵包車緊急剎車,司機驚魂未定。
周洛衝到車前,拉開門,南雅神色驚慌,面容慘白。
「周洛舅舅!」小宛灣歡快地叫嚷,朝他伸手要抱抱。
周洛跳上車,一把將宛灣緊緊抱進懷裡,一手扯住南雅往車下拖。南雅不肯下車,被周洛硬拽下去。
周洛放下宛灣,南雅轉身去拉車門。周洛把南雅扯開,唰地關上車門。
「你去哪兒?!」周洛吼,「這就是你冷靜考慮後得出來的答案嗎?!揹著我逃走?這就是你的選擇?」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如同遭受第二次背叛;南雅卻出奇地平靜:「我不想待在這鎮上了——」
「我說了會——」
「我也不想跟你在一起。」山風吹著她的臉,格外冷清。
周洛懵了一道,用力地說:「你把話說清楚。」
南雅只說了一句:「我對你沒信心。」
周洛顫了顫,眼睛溼潤地看著她。他低下頭,雙手用力摁了摁腦袋,又抬頭看著高高的天空直髮笑,茫然轉一圈,突然一腳踢在車門上:
「你撒謊!」
南雅顫了一下。
小宛灣站在兩人之間,仰著腦袋,眼淚汪汪地看著。
「南雅。」周洛低頭湊近她的臉,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就是個懦夫。——敢傷人,卻不敢愛人。」
他握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額頭和自己的抵在一處,輕聲問:「你到底在怕什麼?嗯?」
南雅任他握著她的頭,沒有反抗。
「南雅,你看仔細了,我現在沒醉酒,也沒做夢。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清醒理智的。你聽好:我想清楚了。不管你做了什麼,我接受你。你的好,你的壞,我全部接受。不管你做什麼選擇,我都接受。但像這樣不明不白地逃走——你想都別想。」
南雅的臉色在風裡變白,她望著他清亮的眼睛,望了很久,似乎要把他記一輩子。但最終,她卻只是搖了搖頭。
周洛整個兒顫了一下,沒想到做到這一步還是不夠,他已傾盡所有。
「為什麼?」
南雅垂下眼睛,表情冷淡:「我有把柄在你手上。」
周洛心涼透,手從她髮間滑落:「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堪?」
南雅默然。
他輕聲問:「南雅,你愛過我嗎?哪怕一丁點兒?」
她依然不說話。
他突然爆發:「你說話!」
陳鈞趕來,驚慌地看著這場景,拉周洛:「阿洛啊——」
周洛甩開他,直盯南雅:「這話不是真的,對不對?——是不是我媽找你了?她跟你說了什麼?你要想走我們一起走,離開這裡就沒事了。我們一起走。」他去拉車門上車,南雅攔住,「周洛,我剛才說對你沒信心。不是開玩笑。你年紀還小,根本不懂什麼是愛——」她突然止住,因為,
周洛盯著她,眼淚就落了下來。
山風吹著,他的眼睛通紅:「我到底還要做到哪種地步?要怎麼才能證明?我只有十八歲,這就是我的罪?!人要長到哪個年紀,他的愛才是真的,才是值得相信的?二十八?三十八?八十八歲的人最懂愛嗎?
你年紀比我大你就了不起了。你比我大你就真心了?!」
南雅眼眶泛紅,看著他。
「你總說我還小,不懂愛情,睡一覺就好了,長大就會忘記了。偏偏我就是沒法反駁你,因為我還沒長大。我真他媽的希望我現在立刻就老了,就當著你的面證明給你看,‘南雅你看,我老了,我還愛著你啊。’我他媽的老成這幅樣子了我還愛著你!!」
一滴眼淚滑下南雅的臉龐,她在風裡顫抖:「周洛啊——」
她終於要說什麼,
刺耳的剎車聲傳來,周父周母和幾個叔叔舅舅下了車,不由分說來拉周洛:「回家!」
南雅立刻抱起宛灣,宛灣哇一聲哭起來:「周洛舅舅——」
「別走!」周洛驚恐,撲上去抱住她和孩子,「你相信我,我對你說過的每句話都是真的。你要我怎麼證明?」大人們拉扯著他,他抱緊南雅,「你要我怎麼證明?把我的心挖出來給你看嗎?如果能把心挖出來,我會的!」
一群成年人亂成一團,竟控制不住一個少年。陳鈞急哭了:「阿洛啊,算了,你別這樣。」
可他不能算啊。他明明給自己規劃了一個那麼好的未來,如今卻要被生生撕下最重要的一塊。他明明要帶她去看前頭他畫出的美好風景,約好了她卻反悔不去了。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南雅,」他幾乎崩潰,嚎啕大哭,「你說清楚,你有沒有愛過我?!」
南雅淚如雨下。
「你還不死心?——快把他拉走。」林桂香急喊,她突然抓住南雅,在她耳邊急速低語,「你要讓他‘作偽證’,你要害死他嗎?!」她狠狠推她一把,但周洛扯著南雅不放。
宛灣在人群的夾縫裡哇哇直哭:「媽媽——舅舅——」
林桂香尖喊,「把周洛拉走!」
眾人終於把南雅從周洛懷裡扯出,周洛恐懼地攥住南雅的手臂,任憑他們如何撕扯也不鬆手。他仇恨地盯著她,淚流滿面,狠狠道:
「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你以為走到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就好了?不會,你再不會相信你遇到的任何一個男人。因為你永遠無法告訴他們你的過去,告訴他們發生在這裡的一切!這世上,只有我,只有我心疼的你一切,接受你的一切。只有我知道你所有的事知道你的好你的壞還愛著你!」
她滿面淚水。
「你不該是這樣的,南雅,你不是走好走的路的那種女人,你該走難走的路,我就是你那條難走的路,為什麼不選擇我?為什麼?!」他目色猙獰地哭喊著,他恨死了她,近乎詛咒,「我就是那條路,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路。南雅!你今後活著的每時每刻都會想,如果選擇我,我這邊的風景會怎樣。你會後悔一輩子!」
可再痛再恨也都沒用了,用盡一生的力氣也沒用了,他的手生生被掰開。
他拼命去抓,卻再也抓不住她的衣角,只剩指尖流動的山風。恐懼,絕望,他眼睜睜看著她坐上車。
林桂香衝車內的司機喊:「快開車!」
他拼盡一切也攔不住了,宛灣的嚎哭聲被關在車門後。而他甚至來不及再看一眼她的臉。
「小雅!南雅!南雅!」他驚恐地瞪大眼睛,近乎慘烈地哭求,「媽媽你別讓她走!媽媽,我求求你媽媽!我會死的,我會死的媽媽!」
「南雅!!」
但那輛車再也沒有停下來。
那一刻,在山間公路上望著那輛車越來越遠,再也不見,那時心底的感受他一輩子也忘不了了。
他被拋棄,被背叛,被玩弄,被辜負,那時,他擁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包括那張通知書,都不是她想要的啊。
他做盡一切,她都不要啊。
在他倒下去的時候,他看著山裡高高的天空,覺得一切都灰飛煙滅了,這一生似乎活夠了,可以死去了。
不然,以後那麼長的日子,他該怎麼活下去?
那時,他說的話是真的,每一句都是從心裡撕下來的。那時,他真的以為他會死,他會痛苦而死。
可是他沒有。
很多時候,在巨大的悲傷面前,人總是覺得會痛苦而死,會熬不下去。可每一天太陽照常升起,我們照常活著。痛苦如影隨影,我們依然熬著,等著傷口癒合。在對過去美好的回憶和現實冷酷的麻木裡,一天天老去。
是違背了誓言嗎,是她不重要嗎,是忘了她嗎?不是,是人生總有那些我們拼盡全力也沒有用的無可奈何;連付出生命都沒用了,還能怎麼辦呢?在一件件的無可奈何後,時間就過去了。
是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嗎?不是,人沒死,很多東西卻死了,埋葬在過去的年歲裡碰不得,一揭開,就在無數個深夜夢迴裡痛徹心扉。
真正痛過了,人就會變了。
從那之後,他再不會那樣去愛一個人,不會為她爬樹翻窗,喝酒吃藥,不會為她哭為她嫉妒,不會為她想殺一個人,不會為她改變自己,成長成熟,不會為她努力變成更好的男人,也不會為她在零點的跨年夜裡奔跑。因為,他不會遇到下個千年之交,再也等不到了。或者更確切地說,心,不再年輕了。
從來都不是時間治癒了傷,而是,心老了,這才是時間最殘忍的真相。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