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小南風 玖月晞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他盯著她,因為她的一丁點坦誠而突然又有了希望。

南雅望住他,微笑:「如果你一定要問我,我只能說,我希望有機會和你單獨相處。」

周洛心一沉。

就是這樣的笑容,就是這樣的笑容讓他沉淪,矇蔽了眼睛。

剛才殘存的希望破滅了。周洛的手從她肩膀落下去,扯著嘴角笑了笑:「單獨相處。你一直待在隔間裡……單獨相處,給你做不在場證明?」

南雅看著他,眼神一瞬間千變萬化,陌生,驚訝,哀傷,冷漠,最後迴歸面無表情,看著他,一個字不說。

「你說話。說你不在隔間裡,是那盤磁帶!」他眼眶紅紅的,滿目悲傷,像被拋棄的孩子,

「去年夏天你找我修單放機,你就不想要它了。你後來買了可以錄音的,錄下縫紉機和你的聲音。你把宛灣抱來讓她睡著,限制我,我就不好講話不跟你鬧,你說什麼我都簡短回答。你問我的那些問題:好修麼?嗯。修的怎麼樣?快完了。多簡單,不怕穿幫。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讓宛灣睡著的,但你算準了我不想吵醒她。至於那首歌……如果我答錯沒關係,你說‘我剛好想聽這首’,這話有歧義,你不放我答的歌我也不會懷疑。可我還是答對了。你知道我一定會答那首歌——紅顏知己。」

周洛說到此處,只覺背脊一陣陰森發涼;

「紅顏知己啊。在醫院裡你和我說,你對我是‘知己’的喜歡。那天在音像店買磁帶,你很清楚我那麼喜歡你,我想知道和你有關的任何事,我會留意你聽的每一首歌。你買的磁帶上面的歌我都會記住。陳鈞問你喜歡哪首,你說周慧敏。那磁帶上週慧敏的歌就這一首紅顏知己。」

他吃吃地笑了一聲,笑得淚花都出來了:「你知不知道,我聽那首歌聽了半個月。每次聽著我都在想,你說你喜歡我,不是喜歡小孩子的那種,是喜歡知己的那種。南雅,你怎麼這麼厲害,我心裡想什麼你一清二楚。」

是啊,他就是她做的牽線玩偶。他是木偶,她是線,那麼纖細柔弱,卻輕易讓他生讓他死。

南雅看著他淚光閃爍的眼睛,心突然像被針紮了一道。她轉身要走,周洛抓她回來,箍住她的肩膀,

「為什麼不聽我說完?為什麼不否認?那次你帶我到隔間縫上衣是不是也被你納入計劃了?因為在隔間裡,就在這個位置,我對你做過讓我自己都羞愧的事,所以我不想在這裡停留,更不想跟你在這裡同處,我會愧對你。你篤定了我不會進來隔間找你!」

她太周密了,周密得叫人渾身發冷,

「你連下雨都算好了,雨聲干擾聽力,讓人察覺不到磁帶轉動。雨天行人少,買衣服的少。而你在計劃前一整個月,店裡的服裝就沒再進貨上新過,當然不會有人來買衣服!」

他搖搖欲墜,她卻始終不開口回答。此刻他突然恨她,恨她終於迴歸的冷靜與冷酷,

「我到底算什麼?你用來做不在場證明的工具?還是一個糊塗的傻子?面前放著那麼多可疑之處,我卻是個瞎子!為什麼對我好?發現我這個工具沒那麼愚蠢,所以對我溫柔,讓我的心向著你就不會去考慮他們的死因嗎?」

一個人怎麼能這樣操控另一個人的感情,怎麼能那麼輕易地把另一個人的感情玩弄於鼓掌之中。

可她依然不聲不響,那麼陌生。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累得無以復加,迷惘半刻,輕聲問:

「南雅,你是不是從去年夏天就想殺徐毅了?」

他緊盯著她的眼睛,希望能看到哪怕一絲表情,可他看不到,她的臉那樣的模糊不清,他看不清楚啊。

周洛突然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照進來,南雅眯著眼睛別過頭去,周洛也遮住雙眼,突如其來的光線刺激得他的眼睛泌出淚水,

那一刻彼此都看見,似乎這才是他們的愛情,羞恥,不堪,潮溼,腐敗,在黑暗中生存,在陽光下刺痛。

終於,她適應了光線,終於,周洛看清她的眼神只剩冷漠。這就是陽光下最真實的她啊。他看到的一切美好,都是黑暗中他虛構出來的幻影啊!

周洛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她說過的:「你把我想太好,只怕以後要失望。」

比起遭受背叛和欺騙的痛苦,失望又算得了什麼?

她不言不語,不承認也不否認,就那樣冷靜地站在他面前。等著他一點一點把她揭穿,把她撕開,

是啊,從去年夏天開始,她就想讓徐毅死了。

去年夏天,家暴強.奸被協調後,徐毅開始吃藥。醫生保護患者隱私,而徐毅不想讓人知道他在吃.精神類藥物,所以陳玲不知道。但南雅知道,因為……是她要他去的。

她一直在等機會,等他喝酒的機會。徐毅不喝酒,生意場上不喝,唯獨跟陳玲約會時。她很早就知道他倆私會,但裝作不知,她一天天培養他的習慣,讓他在五點半定點吃藥,再把這個時間跟陳玲約會的時間挪到一起。

她生日那天陳玲去家裡是她設計的,為確定徐毅真的喝酒。那天周洛進屋,桌上飯菜還新鮮,是她推遲了晚餐時間,不讓徐毅死在那天。

陳玲以為她想挽回徐毅,也是她故意誤導,她把陳玲的心思抓了個透。後者中了她的圈套,一聽說她要在紀念日向徐毅示好就特意請假守在家裡準備晚餐。

那天下午,她確定陳玲請了假,就知道計劃開始了。陳玲想氣她,想證明自己在徐毅心裡的地位比她重,卻不明白她要徐毅六點回家他就一定會抽身。而她甚至不用出手,只用等著周洛去給她修電腦。她找他修單放機時他親口說過,他會修。

不,她做的更多。

也是從去年夏天開始,店裡的衣服一款只有一件,特意為陳玲準備。她只賣過那一件紅裙,她把它變成了陳玲的標誌。而她要再做一件相同的,太簡單。

全鎮的人都成了被她操控的工具,所有人都瘋了般攻擊陳玲。藥盒的傳聞是她散佈的,目擊者的真實身份也是她間接透露給陳玲的,直接引爆了陳玲和鎮民的衝突,成了壓垮陳玲的最後一根稻草。

周洛說:「你那天其實不用出門,不用拉我做不在場證明。但你要假裝成陳玲,讓目擊者看見。你想讓陳玲體驗被全鎮人冤枉非議的滋味。可沒想到她自殺了。」

南雅眼神微微一動,淡淡的笑浮上臉龐。

周洛隱隱毛骨悚然:「你——」

「我料到了,她肯定會自殺。」南雅沒有笑意地笑了一下,說,「不然,徐毅死定了,我又何必扮成她在外邊走一遭?」

她突然如此坦然,周洛手足無措:「那你,那……」

他要說什麼,可一瞬間他什麼都不知道了。他苦得嘴角要溢位膽汁,痛得再動一下全身都會碎裂。

「所有人,都被你操控跟利用了。」

「不。是被他們自己的眼睛矇蔽,被他們自己的內心操控。」南雅說:「這鎮上,每個人都是殺人犯。每個人手裡都沾著陳玲死去的血。」

她耍了整個鎮,報復了整個鎮。

周洛怔了片刻,說:「我呢?在你眼裡,我和他們一樣愚蠢無知?」

「不。你太聰明。」南雅說,「我知道你遲早會發現。只是時間問題。」

周洛的心一寸寸變涼:「時間的長短,取決於被你迷得一塌糊塗的我,什麼時候才會醒來?」

南雅沉默。

周洛也呆了好一會兒,才又不死心地問:「我一直在想,你計劃得很好,可如果……出現什麼意外,……如果……我發現你不在隔間裡……你要怎麼辦?」

南雅說:「那就賭你會替我瞞著啊。」

多輕鬆的一句話啊。

周洛怔怔盯著她,一行清淚無聲地落下來。

這一年從頭至尾所有的美好被她糅得粉碎。她所有的溫柔,到此刻才恍然發覺不過是場利用?她的微笑,她的眼神,她的懷抱,不過是場遮蔽他雙眼的美人計?

可恨她說對了,他真的會替她隱瞞。

「我算什麼?」他開始害怕他的猜想是事實,害怕得痛不欲生,只想親自撕得更徹底,「我算什麼!你計劃裡一顆很好用的棋子?你有你的恨你的理由,我也說過,為了你我可以去死。但你憑什麼利用我?憑什麼?!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嗎,你對我只是利用?還是你玩弄我就像玩弄一個傻子,這就是我對你的利用價值?!」

他絕望地看著她,等著她搖頭否認。

而那一刻,南雅感到胸口一陣心碎的痛感瀰漫開,擴散至全身。她看著少年顯而易見的痛苦,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她四肢突然沒了知覺。

他愛她,她知道啊。

可走到今日的地步,愛情已舉步維艱,再也走不下去了。前路是萬丈懸崖,或許到最後,終將如林桂香所說,他只會恨她,恨她利用他的單純,玩弄他的愛情。正如此刻,他一定是後悔了。

她付了真心有什麼用,在犯下的巨大罪惡面前,早已不值一提,說出口也只是骯髒齷齪。只怪她算準了一切,偏偏沒算準自己的心。

他還小,受了傷還能健忘地往前走;可她不行了,她早已過了健忘的年紀。

「你對我的利用價值?是。」她白色的臉幾乎要融化在光線裡,說,「你現在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你——」周洛驚怔,不敢相信她真的說出了這句話。

他呆住,突然無聲。

在死一般的寂靜裡,少年頃刻間淚流滿面,他嘴唇顫抖著癟起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指著她,

「你這個女人,沒有半點心肝!」

少年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