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2年3月

勒德洛堡

「我想讓你見見一位女士,她是我的好友,也會成為你的好友。」亞瑟謹慎地斟酌著用詞。

在這寒冷的下午,卡塔琳娜的侍女無事可做悶得發慌,假裝專注地做著針線活,紛紛伸長了耳朵想要探聽到點什麼。

她的臉立刻變得和手中刺繡的亞麻布一樣慘白。「殿下?」她憂心地問。早上早些時候他們醒來交歡的時候,他什麼都沒有透露。她沒想過在晚餐之前還能見到他。這個時候他的駕臨意味著有事發生。她小心翼翼地等著,不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

「一位女士?誰?」

「你應該從其他人那裡聽過她的名字,但是我希望你能夠知道她渴望成為你的朋友,而她已經是我的朋友。」

她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有一瞬間,在那可怕的一瞬,她想他是要介紹一個以前的情婦進入她的宮廷,為他曾經的情人們在侍女中求得一席之地,這樣他們就能繼續交往下去。

如果這是他想要的,我知道我該怎麼辦。我曾見過母親被那些父親——主啊,寬恕他吧——無法拒絕的漂亮姑娘們折磨。一次又一次,我們看著他追逐著宮廷裡的新鮮面孔。每一次母親都表現得若無其事,選個合適的侍臣,體面地把那姑娘嫁出去,然後遠遠地打發他們離開。這種事幾乎成了慣例,以至於最後成了一個笑話:如果哪個姑娘想要被女王賜予個良緣,到某些偏僻的省份旅行,她只需要引起國王的注意,馬上她就能穿著新衣騎著駿馬離開阿爾罕布拉了。

我明白一個明智的女人對自己的丈夫有了新歡應該視而不見,默默忍受傷害和恥辱。她絕不能做的就是像我的姐姐胡安娜一樣,時不時爆發尖叫,歇斯底里地掉眼淚,嚷著要報仇,羞辱了她自己,也羞辱了我們這些家人。

「這於事無補。」母親曾告訴我。那時大使剛剛轉述了荷蘭菲利普的宮廷裡一些讓人膽戰心驚的場景:胡安娜抓住了那個女人的頭髮,用剪刀刺她,剪掉她的頭髮,並嚷著要自殘。

「抱怨只會讓事情更糟。如果丈夫出軌了,不管他做過什麼,你要做的是把他籠絡回你的生活,迎上你的床榻;婚姻裡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如果你是女王,而他是國王,你們就得同心協力。即使他忘了對你應守的本分,你也不能忘了對他應盡的義務。不管有多痛苦,你都是他的王后,而他也是你的丈夫。」

「不管他做了什麼?」我問她,「不管他如何對你?你都放任他自由?」

她聳聳肩。「不管他做了什麼都不能中止婚姻關係。你們是在主面前結為夫妻的:他是你丈夫,你是他王后。主讓你們結為一體,沒人能分開。不管你丈夫給你帶來什麼樣的傷害,他終歸是你丈夫。他也許不稱職,但仍然是。」

「如果他想要其他女人怎麼辦?」年輕姑娘的好奇心讓我尖刻地問。

「也許會得手,也許她會拒絕,那是他們之間的事。這全憑他和她的良心。」她平靜地說,「可你不能因此改變自我。不管他怎麼說,不管他想要得到什麼:你始終是他的妻子,他的王后。」

面對自己年輕的丈夫,卡塔琳娜接受了這淒涼的忠告。「我也很想見見你的朋友,殿下,」她不動聲色,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顫抖,「但是你也知道,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宮廷。你父親清楚地表示目前我只能有這麼多僕從。你也知道到現在為止他也沒給過我什麼津貼。我沒錢再請一位侍候的女士了。總之,就算她是你再特別的朋友,我也沒法再增加侍女的數量了。」

他有些畏縮關於父親對她隨行人員的指示。「噢不,你誤會了。不是個謀求職位的朋友。她不可能會是你的侍女。」他倉促地說,「是瑪格麗特·波爾夫人在等候你的召見。她終於回家了。」

聖母瑪利亞保佑。這比面對他的情婦還糟糕,雖然遲早有一天我得面對她。這是她的家,可是在我們抵達時她卻躲了出去,我還以為是她故意離開不回來,故意怠慢我呢。我想她是出於仇恨才避開我的。瑪格麗特·波爾夫人是沃裡克伯爵的姐妹,為了確保我和家族的利益,那個不幸的男孩被砍頭了。我害怕見她。我曾向聖徒祈禱她遠遠地離開,恨我也好,怪我也好,都在很遠的地方。

他看見她拒絕的姿勢,知道這件事對她來說很難。「親愛的,」他有些侷促,「她去照顧她的孩子了,不然我們一到這裡她就該和她丈夫一起迎接我們的。我告訴過你她會回來的。現在她想問候你。我們得在這裡一起生活。理查德爵士是我父親值得信賴的朋友,是我的總督,也是城堡的總管。我們將在這裡一起生活。」

她對他搖搖手,他立馬不顧侍女們探究的目光湊到她面前。

「我不會見她,」她低聲說,「事實上,我不能。她的兄弟因為我而死。我知道這是我父母堅持的,不然他們不會送我來英格蘭。我知道他是無辜的,無辜純潔得跟花兒一樣,你父親把他監禁在倫敦塔,讓人們沒法擁戴他登上王位,他本應安然度過餘生,但是我父母的條件把他逼上了絕路。她應該很恨我。」

「她不恨你,」他言之鑿鑿,「卡塔琳娜,相信我。我不會讓任何人對你不客氣。她不恨你,也不恨我,甚至不恨宣判沃裡剋死刑的父親。她明白這些事情只是權謀的一部分。她是一位公主,和你一樣明白在政治面前我們別無選擇。你我都是如此。她明白你的父母得保證沒有哪個王子能夠和我競爭王位,我父親也是,不管這會付出什麼代價。她早就認命了。」

「認命?」她可不相信,「家族的繼承人,自己的兄弟被謀殺了,她,一個女人怎麼能認命?他因我而死,她又怎會對我心無芥蒂?當我的兄長逝去,我們的世界都坍塌了,再無希望。我們的未來也和他一起被埋葬。我的母親,一個活著的聖徒,對此尚不能承受,從此鬱鬱寡歡。如果他是因為他人的詛咒而死,她必要血債血償。瑪格麗特夫人怎能承受這喪弟之痛?又怎能接受我?」

「她認命了。」他簡潔地說,「她是最虔誠的女人,想要報答能嫁給理查德·波爾爵士的恩情。爵士深受我父親的信賴,她也能以最尊貴的身份在這裡生活,她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也能是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的顫抖。「來吧,卡塔琳娜,」他說,「這不像你。勇敢點,親愛的。她不會責怪你的。」

「會,」她痛苦地低語,「我父母要求你的繼承權萬無一失,我知道的。你父親也保證不會有能和你競爭的王子。他們知道你父親會怎樣處理,但他們並沒有阻止,沒有放那個無辜的男人一條生路。我父母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他們甚至希望他能如此。我肩負著金雀花王朝的愛德華的血債,我們的婚姻也被他的冤死詛咒。」

他從沒見過她如此哀傷,不由得退縮了。「天啊,卡塔琳娜,你不該認為我們是被憎恨的。」

愁雲籠罩下,她點點頭。

「你不該說這些的。」

「我也不能忍受說這些。」

「但是你內心是這麼想的吧?」

「從他們告訴我他因我而死那刻起。」

「親愛的,你不會真的認為我們被詛咒了吧?」

「在這事上是的。」

他想對她的反應過度一笑置之。「不,你得明白我們是被祝福的。」他靠近些,非常小聲地說,以致其他人根本聽不清,「每天早上,你在我懷裡醒來時,你覺得我們是被詛咒的嗎?」

「不,」她勉強回答,「不是那樣。」

「每晚我去你那裡時,你感受到你被罪惡的陰影籠罩嗎?」

「沒有。」她承認。

「你沒有被詛咒,」他堅決地說,「我們被上帝的榮光保佑。親愛的卡塔琳娜,相信我。她寬恕了我的父親,也不會責怪你。我發誓,她是一個胸懷寬廣的女人。她想見你,跟我來,讓我引見她給你認識。」

「然後我們得獨處。」她彷彿預見了什麼可怖的場景。

「是的。她現在在管家的房間。現在過去的話,我們可以讓她們都在這裡候著,悄悄去見她。」

她站起來挽住他胳膊。「我和王妃要單獨散會兒步,」亞瑟對侍女們說,「你們不用侍候了。」

侍女們對不用侍候大感訝異,有些直接表示反對。卡塔琳娜毫不理會,徑直穿過她們走了出去。

一齣房門,亞瑟就率先走下陡峭的螺旋樓梯,一手撐著中心的立柱,一手撐著牆壁。卡塔琳娜跟著他,在每個深陷於牆裡的箭垛窗前流連不去,俯瞰腳下的河谷,河岸的積雪像銀色的湖泊。威爾士的三月裡天氣依然很冷,卡塔琳娜顫抖著,彷彿有陌生人在她的墳墓上行走。

「親愛的,」他回頭幫她看著腳下狹窄的樓梯,「鼓起勇氣來,想想你勇敢的母親。」

「她參與策劃這件事。」她頗為不悅,「她覺得這是為了我的利益。但是有人為了她的雄心而死,而現在我不得不面對他的姐妹。」

「她是為了你。」他語氣平和,「沒人會怪罪你。」他們到了王妃寢宮樓下,亞瑟毫不猶豫地推開總管房間厚重的木門,走了進去。

這間能俯瞰河谷的方形房間和樓上卡塔琳娜的會客廳很相似,木質結構,掛著鮮豔的掛毯。一位女士坐在壁爐前等著他們,門一開就站了起來。她穿著淺灰色的外袍。頭上是同色的髮帶,三十左右年紀,笑容得體。她友善地打量著卡塔琳娜,行了一個深屈膝禮。

不顧新娘掐他的手指,亞瑟鬆開她的胳膊,退回門道上。卡塔琳娜回頭責備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微微屈膝向年長的女士回禮,再一起起身。

「很榮幸能見到您。」瑪格麗特·波爾親切地說,「很抱歉沒能親自迎接。但是我的孩子生病了,我得去親自護理。」

「你丈夫很和氣。」卡塔琳娜幾乎說不出話來。

「但願如此,我留了一長串清單給他,希望能讓你的房間溫暖舒適。如果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您可以告訴我。我並不瞭解西班牙,不知道您平素喜愛些什麼。」

「不!實在是都……太合心意了。」

年長的女士看著王妃:「希望我們相處愉快。」

「希望……」卡塔琳娜深吸一口氣,「但是我……」

「嗯?」

「很抱歉聽到你兄弟的死訊。」卡塔琳娜豁出去了。因為苦惱而慘白的臉現在漲得通紅。她覺得自己的耳朵發燙,呻吟因為恐懼而顫抖:「真的,我很抱歉。非常……」

「這對我而言,對我的家族而言都是巨大的損失。」女人異常平靜,「但這就是這世間的法則。」

「我怕我的到來……」

「王妃殿下,我從沒認為這是您的抉擇或是責任。我們親愛的亞瑟王子要成婚了,他父親一定會確保他的繼承權無虞。我清楚我弟弟其實不會威脅到都鐸王朝的安定,但是他們不明白。他被惡劣的壞人誤導了,進行了一些愚蠢的謀劃……」她的音調不穩,但很快控制了自己,「請原諒。這還在讓我傷心。我弟弟他是清白的。他可笑的密謀恰恰證明了他的無辜。在我看來,毫無疑問,他清清白白地回到了上帝身邊。」

她對王妃微笑。「在這個世上,我們女人對男人們的所作所為往往無能為力。相信您曾祈禱過我弟弟不受傷害,事實上我也堅信他絕不會站出來反對您或是親愛的王子殿下——但這就是世間的殘忍之處。我父親的一生做出了一些愚蠢的抉擇,而上帝可鑑,他已經全部償還了這些過錯。他的兒子,儘管無辜,還是走上了他的老路。上位者的一個念頭就能改變一切。我想一個女人,即使是在這樣的逆境裡也要學會如何生存。」

卡塔琳娜仔細聽著。「我的父母只是想讓都鐸一脈大權穩固,」她喘了口氣,「我知道他們曾這樣知會國王。」她覺得這女人能理解她有多內疚。

「如果我是他們我也會如此,」瑪格麗特夫人簡單回答,「王妃殿下,我不會責怪您、您的母親或是父親。我也不會怪罪我們偉大的國王。換做是我,我也會做出一樣的事情,然後只在上帝面前懺悔。既然我不是他們,而只是一位傑出人物平凡的妻子,我能做的只是謹慎行事,和向上帝告解。」

「我只是遺憾他因我而死。」卡塔琳娜急忙說。

年長的女士搖搖頭。「他並非因您而死,」她堅定指出,「沒必要為他人的行為苛責您自己。事實上,我認為您的自責是出於您自己的驕傲。除此之外,您無需承擔他人的罪孽。」

卡塔琳娜第一次抬頭,看見瑪格麗特·波爾平靜的雙眼和她的笑容。她小心地回以一笑,年長的女士像男人擊掌為盟那樣伸出一隻手。「我自己也曾經是王室的公主,金雀花王朝最後的公主,和理查德國王的兒子一起被他撫育成人。比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更明白一個女人對世事變化有多無能為力。這是你丈夫,你父母,國王,和上帝的願望。沒人會把一個國王的行為歸罪於王妃。為什麼要去質問這些呢?這會讓事情有什麼不同?我們只能屈服於命運的選擇。」

和卡塔琳娜握在一起的手溫暖堅定,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如釋重負,恢復了信心。「可是我總是害怕自己不是那麼順從。」她承認。

年長的女士笑了。「噢,是的,人都是有思想的。」她承認,「只有在暗自明白自己更正確的時候仍選擇低頭,才能叫做服從啊,否則就只能稱得上‘贊同’,這傻子都會做。您認為呢?」

卡塔琳娜第一次和一個英格蘭女人一起咯咯笑了,她大聲笑著說:「我可不想做傻子。」

「我也不想。」瑪格麗特·波爾的臉閃閃發亮,她曾是金雀花王朝的後裔,一位王室公主,而現在不過是湮滅在都鐸王朝威爾士堡壘裡的一個普通主婦。「我一直都很清楚,不論被冠上什麼頭銜封號,在內心深處,我只是我自己。」

不可思議,我曾懼怕見到的那個女人居然讓我第一次在勒德洛的城堡找到了家的感覺。瑪格麗特·波爾成了我的夥伴和朋友,安慰了我無法見到母親和姐妹的傷痛。我認識到我曾生活的那個世界是被女人掌控的:女王,我的母親,我的姐姐們,我的侍女們,女僕們,還有後宮裡所有的女傭。在阿爾罕布拉宮,我們遠離男人,所有的房間都是為了讓女人們舒適愉快建造的。我們幾乎算是與世隔絕,我們奔跑過庭院,倚靠在陽臺上。心裡知道半數以上的宮殿都為我們女人所有。

我們在父親的宮廷上露面,並不吝於展現自己;但是阿爾罕布拉宮別出心裁的設計,為我們而建的美麗宮舍和壯麗花園也讓女人愛獨處的天性同樣被滿足,被重視。

英格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在這裡男人掌控一切。當然我有自己的房間和侍女,但是任何男人都可以請求進入。理查德·波爾爵士和亞瑟的其他屬下都可以不預先通知就進入我的房間,還認為他們給予了我讚美。英格蘭人認為男女混雜稀鬆平常。我沒見過任何一座房子有專門為女士準備的房間,也沒有女人會像我們在西班牙那樣戴著面紗,甚至在旅途裡,和陌生人在一起也不戴。

連王室也對公眾開放。男子,甚至是陌生男子,只要足夠機靈到瞞過守衛,就能暢行宮中。他們可以守候在王后的會客廳外面,只要她通過就能看見,肆無忌憚地像家人一樣打量著她。只要能穿著得體,就能像紳士一樣穿過大廳,禮拜堂,王后的公共房間。英格蘭人像對待男孩和女僕那樣對待婦女,她們可以隨意走動,也不怕被人看見。有時候我認為這是莫大的自由,也沉迷於這種自由;但是後來我認識到,英格蘭婦女可以露出她們的臉,但是她們並不像男人那樣勇敢,像男孩那樣無拘無束:她們也必須保持沉默,任由支配。

和瑪格麗特·波爾夫人離開總管的房間時,感覺就好像這城堡現在由女人做主了。大廳的晚間不再那麼喧囂,甚至晚餐的菜譜也做了調整。遊吟詩人更多地開始歌唱愛情而不是戰爭,法語說得多了,威爾士語少了。

我的房間在上層,而她的在樓下,我們每天都在樓梯上上上下下互相拜訪。亞瑟和理查德爵士出去打獵時,城堡的女主人還留在家裡,讓這裡顯得不那麼冷清。某種意義上,只是她在這裡,就讓這裡變成了一座女人的城堡。亞瑟出門時,城堡不再那麼沉靜著等著他歸來。它變成了一個溫暖快樂的所在,自得其樂。

我想要一個年長的女士和我成為朋友。瑪利亞·德·薩利納斯和我一樣少不更事,能和我做伴,但不是個可靠的顧問。埃爾維拉夫人是母后委派的,只會站在母親的立場。她不是我能籠絡的,雖然我曾試著愛她。她對我很嚴厲,試圖通過對我的影響力來控制整個宮廷。她和她身為我隨從的丈夫想要顛覆我的生活。在多格莫斯菲爾德那晚她甚至不惜衝撞國王本人,我都懷疑她的判斷力。即使是現在她也時時警告我不要和亞瑟過於親近,好似我愛自己的丈夫是多麼的怙惡不悛,好似我就得對他抵死不從!她想在英格蘭形成一個小西班牙,想要我仍舊是西班牙的公主。但是我很確定,在英格蘭,我的出路是成為一個英格蘭人。

埃爾維拉夫人不會去學英語。她假裝聽不懂帶著英格蘭口音的法語。由於勒德洛不是那麼舒適,她對待威爾士人也像是對待文明邊緣的蠻族。老實說,有時候她是我見過的最裝腔作勢的女人,比我母親本人還驕傲,也比我有派頭多了。我很佩服她,但是實在沒法愛她。

但是瑪格麗特·波爾是作為國王的侄女養大的,和我一樣精通拉丁語。我們可以一起輕鬆地聊法語,她教我英語,而有時候會出現一個單詞無法用任何我們共有的語言來表達,我們就會一起指手畫腳地笑著哀號。我嘗試說明「消化不良」這個單詞的時候她笑出了淚水,而她也曾發動所有宮中的女士和女僕一起為我說明英格蘭的狩獵禮儀,場面之大把衛兵都嚇得跑來了,還以為我們遇到了襲擊。

與瑪格麗特一起,卡塔琳娜覺得可以提及自己的未來,和自己讓人戰戰兢兢的公公。

「我們離開之前鬧得很不愉快,」她說,「為了我的嫁妝。」

「噢,是嗎?」瑪格麗特回答。兩人坐在窗邊,等著狩獵歸來的男人們。外面的天氣還相當寒冷潮溼,兩人都不想出去。瑪格麗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摻和卡塔琳娜的嫁妝難題;她已經從丈夫那兒聽說西班牙國王是個狡詐的兩面派。他同意為公主準備可觀的嫁妝,但是隻有半數隨她來到了西班牙,然後他說剩下的部分可以由公主帶去的家用抵掉。亨利國王憤慨地要求全數支付。西班牙的費迪南親切地回覆說公主的家用絕對是最好的,亨利可以隨意從中挑選。

這樣一樁基於貪婪和野心,為了共同對抗法蘭西結成的婚姻,無論如何,都稱不上良緣。卡塔琳娜被捲入了兩個冷酷無情男人間的角力。瑪格麗特猜想卡塔琳娜和她丈夫一起被打發到勒德洛堡就是為了迫使她使用自己的家用品,削減它們的價值。如果亨利國王讓她待在溫莎,格林威治,或是威斯敏斯特,她將會使用他們的餐具,她父親就會說西班牙餐具都還簇新,可以作為嫁妝的一部分。而現在,每晚他們都是用卡塔琳娜的金制餐具進餐,每一道小刀的劃傷都會劃去它們的一丁點價值。當到了支付另一半嫁妝的時候,西班牙國王會發現自己得為這買單。費迪南國王是個鐵石心腸的男人,一個狡詐的盟友,但是他遇到了對手,英格蘭的亨利·都鐸。

「他說我就像他的女兒一樣。」卡塔琳娜小心地提起,「但是我不能像女兒順從自己的父親那樣順從他。父親讓我不要使用自己的餐具,要把它交給國王。但是他不會接受。而嫁妝還沒支付,國王就把我打發開,沒有供給,也沒有津貼。」

「西班牙大使沒給你什麼建議?」

卡塔琳娜小小做了個鬼臉。「他是國王的心腹,」她說,「於我無益。我不喜歡他。他是個猶太人,但是改變了自己的信仰,一棵牆頭草。一個在這裡生活了多年的西班牙人,已經成了都鐸王朝的耳目,而不是阿拉貢的。我會告訴父親他被德·普埃布拉博士矇騙了,同時我沒有人出謀劃策,我的陪嫁埃爾維拉夫人和司庫一直吵鬧不休。她認為我的私房和珠寶應該拿出來找金匠換成錢;而司庫說在把嫁妝交給國王之前,他絕不會拿出任何財物。」

「你沒問問王子?」

卡塔琳娜猶豫了。「這是他父親和我父親的糾葛,」她謹慎地說,「我不想這個破壞我們之間的感情。他已經支付了我到這裡的所有旅費。到了仲夏,還要支付我侍女的薪水,很快我就需要新的禮服。我不想問他要錢,不想他認為我是個貪婪的女人。」

「你愛他不是嗎?」瑪格麗特看著她煥出光彩的臉笑著問。

「噢,是的。」女孩不由得吸了一口氣,「我確實很愛他。」

年長的女人笑了。「你真幸運。」她慈祥地說,「身為公主,卻和聯姻的王子相愛。主保佑了你,卡塔琳娜。」

「我明白。我也認為這是主對我的額外恩寵。」

年長的女人被這自傲的宣告噎住了,但是並沒打算糾正她。年輕人的狂妄很快就會被現實消磨,沒有必要去告誡她這些。「有什麼跡象麼?」

卡塔琳娜茫然了。

「有了孩子的跡象?你應該知道有什麼反應吧?」

年輕的女人羞紅了臉。「我知道的。母親告訴過我。可是還沒有。」

「現在還是早期。」瑪格麗特夫人安撫她,「但是如果你在路上有了孩子,嫁妝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我想如果你孕育著都鐸王朝的下一位王子,其他事情根本微不足道。」

「不管有沒有孩子,我都該拿到自己的津貼。」卡塔琳娜實話實說,「身為威爾士王妃,我應該有與地位相稱的津貼。」

「當然。」瑪格麗特一本正經地說,「但是這該由誰來提醒國王呢?」

「給我講個故事。」

他們沐浴在燭火的金色斑點裡。夜已深,寂靜的城堡裡只有他們的喃喃細語,燈光都已經熄滅,只有在卡塔琳娜的房間裡,年輕的愛侶還不肯就寢。

「想聽什麼?」

「講講摩爾人。」

她沉默了一會兒,披上禦寒的披肩。亞瑟橫躺在床上,當她披上披肩時他把她摟進懷裡,讓她枕在自己赤裸的肩頭。他梳理著她豐盈的紅髮,最後握在手裡。

「給你講講蘇丹的后妃吧。」她說,「這不是故事,這是真實的事情。她住在後宮裡。你知道那裡女眷都是遠離男士單獨居住的吧?」

他點點頭,看著她脖子上和鎖骨窩裡跳躍的燭光。

「她望向窗外,窗外河水的潮汐正在退卻。鎮上窮苦人家的孩子在快樂地戲水。他們在船塢上鋪開爛泥,待它們變得鬆軟膩滑,就在裡面滑行。她開心地笑了,告訴侍女她也很想像那樣玩樂。」

「但是她不能外出?」

「不能,她從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侍女們告訴了管理後宮的宦官,他們又告訴了大總管,最後大總管稟告了蘇丹,於是當她離開窗戶回到自己的房間,猜猜怎麼了?」

他笑著搖搖頭:「怎麼了?」

「她的會客廳是座壯麗的大理石宮殿。地板是玫瑰花樣的大理石。蘇丹命令他們帶去了非常黏稠的香油。他們用玫瑰花瓣和氣味怡人的香料製成了濃厚的玫瑰膏,和花瓣香料一起在她的大廳裡攤開了有一腳深。蘇丹女眷和她的侍女們脫下中衣,在這堆泥裡面玩耍嬉戲,互相潑濺玫瑰水和油泥,整個下午都像清理工人一樣玩耍。」

他讚歎說:「太不可思議了。」

她揶揄他:「現在輪到你了,給我講個故事。」

「我可沒有故事可講,全是戰爭和勝利。」

「這是你最喜愛的故事。」

「是啊。而現在你父親又要征戰了。」

「是嗎?」

「你不知道?」

她搖晃著腦袋。「西班牙大使有時候會給我寄點訊息來,但是他什麼也沒告訴我。還是東征嗎?」

「你們真是基督嗜血的戰士。我懷疑異教徒的腳都在打顫。不過這次不是東征,出乎我們意料,你父親和法蘭西的路易斯國王沆瀣一氣,準備出兵義大利,分享戰利品。」

「路易斯國王?」她驚訝地問,「我以為我們是死敵。」

「法蘭西國王似乎並不在意和誰結成同盟。之前是土耳其人,現在是你父親。」

「不過,路易斯國王和我父親結盟總好過和土耳其人。」她堅決地說,「怎樣都比引狼入室好。」

「但你父親怎能加入敵人那邊?」

「那不勒斯是他的夢想。」她全心信任他,「那不勒斯和納瓦拉,他不惜手段,志在必得。我瞭解他,他會長久策劃,然後通過自己的方式得到。這都是誰告訴你的?」

「我父親。他們的結盟讓他深感棘手。法蘭西對他的威脅僅次於蘇格蘭,你父親和他們的盟約太讓我們失望了。」

「恰恰相反,你父親得感謝我父親在南方牽制住了法國人。他這可是為你父親效勞了。」

他取笑她。「你可真是大有用處。」

「你父親不加入他們?」

他也搖晃著自己的腦袋。「據我所知他不會。他最大的願望是讓英格蘭國泰民安。戰爭對一個國家算得上是噩耗。你是戰士的女兒,應該明白的。父親認為戰爭會讓國家萬劫不復。」

「你父親只參加過一次大型戰役。」她說,「有時候,戰爭是不得已的。有時候是你不得不應戰。」

「我不會因為擴張領土挑起戰爭。」他說,「為了邊境安寧我才會宣戰。也許我們和蘇格蘭人註定會有一戰,除非我妹妹能改變他們極端的天性。」

「你父親準備好應戰了?」

「霍華德家族守護北境,」他分析說,「而他信任北方的每個領主。他修築了堡壘,開闢了北境大道,如果有需要士兵們可以隨時北上。」

她深思著。「如果戰爭爆發,最好能把戰場推進到蘇格蘭境內。」她說,「這樣才能不為防禦所擾,佔盡天時地利。」

「這樣更有利?」

她點點頭。「我父親是這樣說的。讓軍隊士氣高漲,勇往直前是取勝之道。你面前的是整個國家的財富,都將為你所用,你得下令進攻:這樣士兵才會受到鼓舞。沒什麼比毫無鬥志,畏縮怯懦更糟糕了。」

「你真是個智囊。」他說,「真希望上帝能讓我度過你那樣的童年,這樣我就能和你一樣學識淵博。」

「你也一樣。」她甜蜜地說,「我們彼此都會竭盡所能幫助對方。如果你或我們的國家需要我親自走上戰場,我會毫不猶豫地披上戰甲。」

天氣越來越冷,延綿了幾個星期的陰雨變成了冰雹。最後又下雪了。直到現在它也不是能讓人愉快的晴朗寒冬,陰冷溼潤的薄霧和密雲籠罩四野,鵝毛大雪一陣又一陣,附在灌木和樹籬上,最後河水又像牛奶果凍一樣結冰了。

亞瑟從城垛上一路溜冰到我的房間,而今早當他返回他的房間,在新凍住的冰層上響亮地摔倒了,隔壁塔的哨兵伸出腦袋大吼:「誰在那裡?」我只好回應說我自己一個人,想要喂喂冬鳥。亞瑟吹著口哨,告訴我這就是知更鳥的叫聲,我們笑得都要站不穩了。我敢肯定哨兵肯定知道怎麼回事,可是太冷了,他可不想出來受罪。

今天亞瑟和他的議員們出去為一個新磨坊選址,河水氾濫,有些地方都被冰雪阻斷了。瑪格麗特夫人和我則留在家裡玩牌。

天氣寒冷灰暗,成天都很潮溼,甚至城堡的牆上都冒出寒氣,但是我很快樂。我愛他,我會隨他到天涯海角。春天快到了,然後是夏天,理所當然,我們會一直快樂下去。

門口的腳步聲很晚才響起。她飛奔過去開啟門。

「啊,親愛的,我的愛人!你去哪兒了?」

踏進房門,他與她唇舌交纏。她嚐到了他呼吸裡紅酒的氣味。「他們不肯走,」他說,「我為了能到你這來掙扎了至少三個小時。」

他抱住她的腳把她舉起來,就這樣走向床榻:「難道你不想……」

「我想要你。」

「給我講個故事。」

「你還不困?」

「不困。給我唱首歌吧,關於,摩爾人是怎麼在馬拉伽戰役裡一敗塗地的。」

她笑了。「是阿爾哈馬戰役。給你唱個韻文嘛。不過有好幾段。」

「都唱。」

「那得唱上一整晚了。」她反對。

「感謝上帝,我們一整晚都會在一起。」他掩飾不住語氣裡的快樂,「我們會一整晚待在一起,以後的每個夜晚都是,感謝上帝。」

「這是一首被禁止吟唱的歌,」她說,「是我母親本人禁止的。」

「那你怎麼學會的?」他馬上反駁。

「僕人們會唱。」她漫不經心地說,「我有個嬤嬤是摩里斯科人,她昏了頭,忘了自己什麼身份,我又是什麼身份,就這樣唱給我聽了。」

「摩里斯科人是什麼?這首歌為什麼會被禁唱?」他迫不及待地問。

「摩里斯科人就是在西班牙的摩爾族人。」她說,「我們這樣叫生活在西班牙的摩爾人。和非洲真正的摩爾人並不一樣。所以我們叫他們摩爾族,或是摩洛族。我離開的時候,為了生存,他們開始自稱為馬達基人。」

「為了生存?」他不解,「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

「那不是他們的土地。」她宣稱,「那是我們西班牙的國土。」

「他們在那裡生活了七百年。」他指出,「你們西班牙人還只會在山上放羊的時候,他們就開始修建道路、城堡和大學了。你自己說的。」

「現在是我們的了。」她斷然宣告。

他像蘇丹一樣拍拍手。「唱吧,舍赫拉扎德。用法語唱,你這野蠻人,這樣我才能聽懂。」

她像祈禱的女人一樣交叉著雙手,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好啦。」亞瑟為她著迷,「你在蘇丹的後宮裡面學會的?」

她微微一笑,半仰著腦袋開始吟唱:

「老人對著國王哭泣:為什麼如此急召?

——哎呀!阿爾哈馬!

哎呀,我的朋友,基督徒佔領了阿爾哈馬

——哎呀!阿爾哈馬!

白鬍子伊瑪目回答:噢,國王陛下這是你應得的。

——哎呀!阿爾哈馬!

不幸的是,你屠殺了阿本莎拉赫,格拉納達之花

——哎呀!阿爾哈馬!

格拉納達,你的王國,甚至你的生命終將覆滅

——哎呀!阿爾哈馬!」

她安靜下來。「這是真的。」她說,「可憐的博阿布基爾撤出了阿爾罕布拉宮,撤出了號稱堅不可摧的紅堡。他用絲綢墊子捧著宮門鑰匙,躬身把它獻給了我父母,騎馬遠去。據說穿過山川的時候他回望自己的王國,他美麗豐饒的王國,淚如泉湧,而他母親告訴他,如果不能像個男子漢一樣有所作為,就像個姑娘一樣哭泣吧。」

亞瑟孩子氣地捧腹大笑:「她說什麼!」

卡塔琳娜抬起頭,面色肅穆:「這很悲慘!」

「這倒是像我祖母說得出的話。」他喜形於色,「感謝上帝,父親贏得了王權。否則祖母會像博阿布基爾的母親一樣說出這些喪氣話。上帝啊,‘不能像男子漢一樣作為就像姑娘一樣哭泣’?怎麼能對一個敗走他鄉的男人說這種話!」

卡塔琳娜也笑了。「我倒沒這樣想過。」她說,「這不太讓人欣慰。」

「想想和你母親一起逃亡,而她對你如此憤怒!」

「想想失去了,再也不能踏足的阿爾罕布拉宮!」

他拉住她,親吻著她的笑靨。「別內疚!」他命令。

她立即回以一笑。「該我了。」她要求,「說說你的父母。」

他思考了一會兒。「父親生為都鐸家族的繼承人,但是要登上王位則有著重重阻礙。」他說,「他父親希望叫他歐文,歐文·都鐸,一個典型的威爾士名字,但是在他出生之前,他父親就戰死了。祖母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的時候就生下了他,但是她自作主張叫他亨利——一個王室的名字。由此可見她的野心,哪怕當時她只是個半大的孩子,而且還死了丈夫。」

「父親的命運隨著南北戰爭的每一場勝敗起伏。這一刻他還高床暖枕,生活安逸,下一刻就顛沛流離,食不果腹。他的叔叔加斯帕·都鐸——你該記得他的——出於私心一直看好他。後來決戰的時候,我方失利,國王被處死。愛德華登上了王位,父親是僅存的王室血脈。他的處境相當危險,賈斯珀叔叔逃出被監禁的城堡,和他一起流亡去了布列塔尼。」

「為了安全?」

「一方面是。他曾告訴我,每天早上醒來他都預料到會被交給愛德華。後來,愛德華國王許諾如果他回去,會給他國王般的禮遇,並舉辦一場盛大的婚事。路上父親假裝生病並逃跑了。他回去只有死路一條。」

她眨眨眼睛。「所以那時候他也是有資格繼承王位的。」

他咧嘴笑了。「就像我說過的,那就是他為什麼如此懼怕他們的原因。他很清楚一個有繼承權的人一旦時來運轉能做些什麼。如果他們抓住了他,他們會把他投進倫敦塔然後處死,就像他對沃裡克做的那樣。只要落入愛德華國王手裡,父親就必死無疑。他裝病跑了,越過國境線去了法蘭西。」

「他們沒抓住他交還回去?」

他笑了。「他們支援他。這可是對英格蘭和平安寧的最大挑戰,他們當然樂觀其成。在他還不是國王只是妄圖篡位時,法國人還是支援他的。」

她點點頭。她可是被馬基雅弗利本人讚揚過的王子的子女。費迪南的每個女兒生來就是狡詐的。「後來呢?」

「愛德華英年早逝,一個年幼的兒子繼承了王位。他的兄弟理查德首先只是攝政,然後宣佈登基,把自己的侄子們、愛德華的兩個兒子關進了倫敦塔。」

她點點頭,這是她在西班牙學習過的歷史,兩大家族為王位展開爭鬥的故事對兩國的年輕人來說都挺熟悉的。

「他們進了倫敦塔就再也沒出來。」亞瑟陰鬱地說,「上帝拯救他們,可憐的孩子。沒人知道他們遭遇了什麼。人民起來反對理查德,父親被召回來了。」

「嗯?」

「祖母一個一個地拉攏了上議院,她是一個陰謀家。她和白金漢公爵聯合起來,籠絡了國內一大批支援他的貴族。這就是國王至今也這麼仰仗他們的原因:這王位是他們掙回來的。他一直等到可以告訴母親,如果贏得了王位就會娶她。」

「因為他愛她?」她滿懷憧憬,「她擁有如此的美貌。」

「他不愛。他甚至沒見過她。記住,他大半生都在放逐中度過。這是一樁湊合的婚事,因為他的母親清楚知道如果能促成這樁婚事,就意味著約克家的繼承人和蘭開斯特家的繼承人共結連理,這樣戰爭就能結束了。她的母親也明白這是自保唯一的方法。雙方母親像圍著大鍋的兩個巫婆一樣安排了這件事。他們都是那種你沒法反抗的女人。」

「他不愛她?」她很失望。

亞瑟笑了。「是的。這不是什麼羅曼史。她也不愛他。但是他們都知道該怎麼做。當父親歸來打敗了理查德,在血雨腥風裡贏得了王位,他知道他得和公主成婚,登上王位,開闢新的王朝。」

「但是她不是王位的下個繼承人?」她迷惑了,「既然她的父親是愛德華國王?她的叔父戰死,兄弟也都死了?」

他點點頭:「她是最年長的公主。」

「那她為什麼不為自己爭取王位?」

「啊哈,你想造反。」他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臉推近自己,品嚐著她的雙唇間紅酒和糖果的味道,「還是最糟糕的約克黨的造反者。」

「我只是覺得她該為自己爭取王位。」

「在這個國家可不行。」亞瑟判定,「在英格蘭我們還沒有被女王統治過。女孩沒有繼承權,不可能登上王位。」

「如果國王只有一個女兒呢?」

他聳聳肩。「對國家而言,這就是滅頂之災。親愛的,對你我別無他求,你得給我生個兒子。」

「但是如果我們只有女兒呢?」

「那她就得嫁給一個王子,作為輔政和他一起共享英格蘭的王位。你母親也是這樣的,輔助自己的丈夫統治國家。」

「在阿拉貢她是輔助父親,但是在卡斯蒂利亞,是父親輔助她。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分屬他們兩人。」

「在英格蘭這可行不通。」亞瑟說。

她憤怒地推開他,半是真動氣地說:「我告訴你,如果我們只有一個孩子,還是個女兒,她將會成為女王,一個不比任何國王遜色的女王。」

「那她會成為傳奇。」他說,「我們不相信女王能像國王一樣守護家國。」

「女人也能戰鬥,」她馬上反駁,「你該見見我母親全副武裝的樣子。我也能保衛國家。我曾親歷過你無法想象的戰爭,更能擔起國王的重擔。」

他笑著搖搖頭。「就算被允許了。」他說,「你也不能指揮軍隊。」

「不能指揮軍隊?為什麼?」

「英格蘭軍人不會服從一個女人,不會任由一個女人發號施令。」

「他們應該聽統帥的!」她憤怒地說,「如果不聽,他們作為士兵就毫無用處,應該被操練。」

亞瑟看著她固執己見的樣子笑了。「英格蘭人不會聽女人的。」

「關鍵在於你能不能奪取勝利。」她還是堅持,「保護國家才是第一要務。誰統帥軍隊並不重要。」

「無論如何,我母親根本不在意王位,也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登基。她嫁給了父親,成為英格蘭王后。由於她是約克公主,父親則是蘭開斯特的繼承人,祖母終於如願以償。父親靠征戰和聯姻贏得了王位,而我們只是坐享其成。」

她點點頭。「母親說新王登基無可厚非。可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

「我們會千秋萬代延續下去。」他信心滿滿,「你和我,我們會建立一個偉大國家。道路集市,教會學校都會在我們手裡建成。海岸線上也會遍佈堡壘,船隻也會被建造。」

「我們會建立公理所,就像我父母在西班牙那樣。」她在一片關於未來藍圖的柔情蜜意裡靠回他的懷抱,「這樣就沒人會被他人欺侮,而每個人都能在那裡討回公道。」

他舉起酒杯,說:「我們將會共同譜寫未來,從此刻開始。」

「還有好些年我們才能登上王位呢。」

「你不會明白的,我其實也希望不會有那麼一天——上帝作證,我尊敬我的父母,在上帝召回他們之前,不會有所圖謀。但是你不明白,我身為威爾士親王,而你身為王妃,遲早有一天會雙雙登基。我們得提前確定好哪些是股肱之臣,選好自己的顧問,我們得為這個國家開創一個光輝的未來。如果只是夢想,每晚我們都可以這樣暢想未來。但是如果這是我們關於未來的藍圖,我們就得每天為它殫精竭慮,廣開言路,絞盡腦汁把它變為現實。」

她的臉龐生機勃勃。「日間我們完成了自己的功課,也許就可以著手了。你的導師,我的家庭教師應該都能幫到我們。」

「還有我的顧問。」他說,「就從這裡,從威爾士開始,我要合情合理地大展拳腳。先修一所大學和一些學校,甚至可以在這裡開始造船了。威爾士有一些船商,可以先建造一些防衛艦。」

她像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樣子那樣拍起手來:「我們的朝代來臨了!」

「向英格蘭王后致敬!向凱瑟琳王后致敬!」他開玩笑說,然後一本正經地望著她,「親愛的,你會聽見他們歡呼。萬歲!卡塔琳娜女王,英格蘭的王后,凱瑟琳王后萬歲!」

這是一場冒險,看我們能把這國家經營到什麼程度,我們會成為什麼樣的國王與王后。自然我們想到了《卡米洛特》,這是母親藏書室裡我最愛的書,而在亞瑟父親的藏書室我找到了亞瑟經常翻閱的一本。

我明白卡米洛特只是一個傳說,一個理想之地,和吟遊詩人歌唱的愛情一樣虛幻,是童話裡的城堡,是關於竊賊、寶藏和魔法的傳奇。但是通過公民表決來實行以法治國的想法,絕不是童話。

亞瑟的父親已經預見到我和亞瑟會承繼一個強國。我想我們會繼承穩固的王權,還有大量的財富。我們會秉承臣民的良好願望,國王不一定能得到愛戴,但是一定會得到尊重,沒人會願意回到無休止的戰爭中去。這些英格蘭人對內戰深惡痛絕。如果能承繼這國泰民安,倉廩充實的土地,我們毫無疑問會建立一個偉大的國家。

而且它會變成西班牙強大的盟國。我父母的繼承人是胡安娜的兒子查爾斯,他將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和西班牙國王。作為我的外甥,我們將保持良好的親屬關係。這將是一個多麼強大的聯盟:神聖帝國和英格蘭。再不會有人能和我們抗衡,我們會瓜分法蘭西,甚至瓜分大部分歐洲。然後我們會站出來,神聖帝國和英格蘭共同對抗摩爾人,勝利之後,整個東方,波斯,土耳其帝國,印度,甚至中國的大門都會向我們敞開。

城堡的日常活動都變了。天氣逐漸暖和晴朗起來,他們在窗前擺了一張大桌子,在下午的陽光裡,把公國的地圖別在翻起的嵌板上。

「看起來你準備大幹一場了。」瑪格麗特·波爾夫人愉快地說。

「王妃需要休息。」埃爾維拉夫人憤恨地無的放矢。

「月事來了?」瑪格麗特夫人馬上問。

卡塔琳娜笑著搖搖頭。她越來越習慣於大家對她健康的關心。除非她能宣佈已經懷上了英格蘭的繼承人,否則她不能堵住關注的悠悠眾口。

「沒必要休息,」她說,「而明天,如果你願意帶路的話,我想出去看看那些田地。」

「田地?」瑪格麗特夫人大吃一驚,「現在可是三月裡,至少一個星期以後他們才會開始耕種,現在還沒什麼可看的。」

「我要去學習農事,」卡塔琳娜說,「在我的家鄉,夏天非常乾旱,需要在每塊田地,每棵樹下都挖開水渠,保持水流暢通,讓每棵植物都能得到灌溉,存活下去。第一次騎馬穿過這裡的鄉間,我看到田地裡的水渠縱橫交錯,傻乎乎地還以為那是引水用的。」她沉浸在回憶裡開懷大笑。「然後殿下告訴我那都是排水溝。真讓人難以置信!因此我們最好騎馬出去,你跟我仔細講講。」

「王后不需要事必躬親,操心農田的事。」埃爾維拉夫人在角落裡小聲抗議,「她為什麼要知道農民們都種些什麼?」

「當然需要,」卡塔琳娜惱怒地回答,「她必須要了解這個國家裡的每件事。不然要怎麼治國?」

「你一定會成為英格蘭非常傑出的王后。」瑪格麗特夫人打圓場說。

卡塔琳娜鬥志昂揚。「我要成為英格蘭最偉大的王后,」她說,「我要關心窮人,幫扶教會。如果戰爭爆發,我會像母親為了西班牙一樣,奔赴戰場為英格蘭而戰。」

和亞瑟一起策劃未來的日子讓我的思鄉病不藥而癒。每天我們都在考慮怎麼才能做得更好,哪些律法又應該修改。我們一起閱讀探討哲學和政治,談論哪些人值得放心委以重任,思考國王是應該實行專制統治,還是後退到議會之後。我們談及我的家鄉:根據我父母的信念,一個國家應該只有一個教派,一種語言,一部律法。或者能否像摩爾人那樣:如果臣民能明辨是非,那就可以只有一部律法,但是允許存在各種信仰和語言。

我們爭論,思索,有時候啞然失笑,有時候也會產生分歧。不可否認,亞瑟是我的愛人,丈夫,現在他又成了我的朋友。

卡塔琳娜在勒德洛堡東牆下的小花園裡,和園丁認真交談。她整潔的臥房外面環繞著廚師要用的香草和一些瑪格麗特夫人栽種的藥用草本植物和鮮花。亞瑟從環形教堂禱告回來就看到了卡塔琳娜,環顧四周無人窺視,就溜了過去。他上前時,她做了個手勢,像是描繪什麼的樣子。

「王妃。」他一本正經打了個招呼。

她回了個屈膝禮,但是目光盈盈,滿是見到他的快樂。「殿下。」

園丁立馬跪在了地上。「平身。」亞瑟語調輕快,「我可不認為在這個季節你能找到多少精緻的花朵,王妃。」

「我在和他說種一些色拉用的蔬菜。」

「但是他說威爾士語和英語,我試著跟他說拉丁語和法語,但是完全沒法溝通。」

「我想我也不明白。什麼是色拉?」

她想了一會。「涼拌。」

「涼拌?」他還是不懂。

「對的,色拉。」

「再準確一點。」

「就是地裡長著的不用烹調就能吃的蔬菜。」她解釋說,「我在問他能不能種點給我。」

「生吃,不煮的?」

「是啊,怎麼了?」

「在這個國家,生吃食物你會染上重病的。」

「可是水果,比如蘋果,你們也是吃生的。」

他還是懷疑。「大部分都要烹煮,醃製或是風乾。不管怎麼說,水果和樹葉可不一樣。那麼你想要哪種蔬菜?」

「萵苣。」

「萵苣?」他重複著,「聞所未聞。」

她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們沒人確切知道什麼是蔬菜。萵苣就是……」她絞盡腦汁,想著在格林威治時被迫吃下的煮成菜漿的所謂蔬菜。「這裡和它最接近的就是豬毛菜。但是你可以生吃萵苣,非常鮮脆可口。」

「蔬菜?脆的?」

「是的。」她耐心回答。

「你在西班牙吃過那個?」

她幾乎要對他的恐懼情緒失笑:「是的,你會喜歡的。」

「這裡可以種?」

「我想他說不可以。他從來沒聽過這東西。沒有種子,也不知道能找到不。他也認為這裡種不活。」她抬頭望著藍天上順風而來的積雨雲。「也許他是對的。」她說,聲音裡不無遺憾,「我想它們需要很多陽光。」

亞瑟轉身對園丁說:「聽過這種叫萵苣的植物沒?」

「沒有,殿下。」園丁低著頭說,「很抱歉,殿下。那大概是西班牙本地植物。王妃殿下的意思是她們要吃草?像羊一樣?太野蠻了。」

亞瑟忍著笑:「不,那應該是一種草本植物。我再問問她。」

他轉身走向卡塔琳娜,拉著她的手挽住自己的胳膊。「跟你說,這裡夏天有時會很晴朗炎熱。你會發現正午的陽光熾熱,得坐到樹蔭底下乘涼。」

看看腳下的凍土,頭頂的烏雲,她可一點也不相信。

「當然不是現在;但是在夏天,我曾靠在牆上,發現它幾乎是滾燙的。看看,我們會種上草莓和藍莓,還有桃子。西班牙能種的都能種。」

「橙子呢?」

「呃,大概不能種。」他承認。

「檸檬呢?橄欖呢?」

他昂起頭:「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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