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點,寶貝。我們得看清楚他們想幹嗎。」
「是來抓我們的嗎?」孩子捂著嘴,小聲抽泣。
「也許是。我得看看。」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掠奪盛宴。他們的頭目是一個比焦炭還黝黑的巨人,頭盔下的笑容閃閃發光。他騎著一匹巨大的黑色戰馬,像暗夜之神一樣所向披靡。坐騎像狗一樣齜牙咧嘴,大聲狂哮。
「媽媽,那是誰?」威爾士王妃目不轉睛地從屋頂的小洞望著他。
「是個叫亞爾夫的摩爾人,恐怕他們在找你親愛的赫南多。」
「他的馬真可怕,好像會咬人。」
「他切掉了馬的嘴唇想嚇唬我們。但是我們才不怕咧,我們是嚇不倒的孩子。」
「為什麼不跑?」還是有孩子被嚇到了。
她的母親觀察著摩爾軍隊,甚至沒有聽到她的哭泣。
「你不會讓他們傷害赫南多的,是吧,媽媽?」
「赫南多發出了挑戰,亞爾夫響應了。我們要打仗啦。」她平靜地說,「亞爾夫是個視榮譽為生命的騎士。他不會忍受這種挑釁。」
「一個異教徒,一個摩爾人怎麼會有榮譽呢?」
「他們是值得尊敬的,卡塔琳娜,即使他們不相信主。亞爾夫是個英雄。」
「怎麼辦呢?我們該怎麼救自己?這人比巨人還可怕。」
「我會祈禱。」伊莎貝拉說,「我的騎士加拉斯科·德拉·維加會應付他的。」
彷彿在自家花園裡一樣鎮定自若,伊莎貝拉示意女兒們和她一起跪在屋頂上。卡塔琳娜的姐姐胡安娜慍怒地跪下了,她的另外兩個姐姐,伊莎貝爾和瑪利亞公主緊隨其後。跪著祈禱的時候,透過合十的手掌,卡塔琳娜看見瑪利亞害怕得瑟瑟發抖,伊莎貝爾也是,在她的寡婦袍下雙手蒼白得嚇人。這樣的生死關頭,誰能不怕呢?或許伊莎貝拉本人也不例外。
「聖父啊,祈求您保佑我們的安危,讓正義得以伸張,讓軍隊戰無不勝。」伊莎貝拉女王仰望著蔚藍的天空,「請您在此時佑護您的騎士,加拉斯科·德拉·維加勝利吧。」
「阿門。」女兒們緊跟著說,望向母親凝望的方向,那裡,西班牙士兵們警惕緘默地列隊守衛著她們。
「如果主會保佑他……」卡塔琳娜開口說。
「安靜。」她母親制止了她。「讓他去,讓主來決定,我們只需祈禱。」她閉上眼,繼續禱告。
卡塔琳娜抓住伊莎貝爾的袖子:「伊莎貝爾,如果主會保護他,又怎麼會讓他身處險境呢?」
伊莎貝爾憐憫地看著她的小妹妹,「主不會讓他所愛的人一帆風順,」她極小聲地耳語。「他會讓他們經過重重考驗,越為他所愛面對的磨難就會越艱險。我知曉這些,是因為我已經失去了我唯一的愛人。而你,卡塔琳娜,想想你的使命吧。」
「那我們怎麼才能戰勝這一切呢?」小女孩向她求助,「既然主是愛媽媽的,他會讓她處在最危險的環境嗎?那我們怎樣才能贏呢?」
「肅靜。」她們的母親說,「看著吧,為他們祈禱。」
勢單力薄的護衛隊和摩爾人的騎兵營對峙著,快開戰了。亞爾夫騎著他高大的黑色戰馬衝出來,一個白色的東西系在蓬鬆的馬尾上在地上顛簸。前排士兵憤怒地喘著粗氣,天啦,那是什麼?
那是赫南多刻在清真寺地板上的萬福瑪利亞。摩爾人故意把它系在馬尾上,在基督徒面前來回跑動,嘲笑他們憤怒的咆哮。
「異教徒!」伊莎貝拉女王喃喃自語,「下地獄去吧。主會懲罰你,決不饒恕你的罪孽。」
女王的騎士,德拉·維加掉頭衝向皇家護衛隊環繞的院子,越過橄欖樹苗,穿過門道,停在橄欖樹邊,摘下面甲,凝視著屋頂上他的女王和公主們。他的黑髮蓬鬆捲曲,熱汗淋漓,他的黑眼睛閃耀著憤怒的光芒,戰意蓬勃,甚至有了視死如歸的氣勢。
「夫人,請允許我回應他的挑釁。」
「去吧,」女王毫不退縮地說,「主與你同在,加拉斯科·德拉·維加。」
「那個大個子會殺了他的,」卡塔琳娜哀求地抓住母親長長的袖子,「別讓他去。亞爾夫強壯多了,他會蹂躪死德拉·維加的。」
「這是主的旨意。」伊莎貝拉堅持說,再次閉上了眼睛。
「母親!陛下!他是個巨人,會殺了我們的騎士的!」
母親睜開那雙睿智堅定的藍眼睛,看著泫然欲泣的小女兒因為悲痛而通紅的小臉蛋,「一切都應該遵從主的旨意。」她冷靜地重申,「你必須學會堅信你在滿足主的意願。有時候你會不明白,有時候你會心存疑慮,但是既然你在遵從主的旨意,你就永遠不會迷失方向。記住,卡塔琳娜。勝負對我們而言沒有什麼差別。我們都是基督的戰士,你也是。我們個人的生死存亡並沒有意義。我們會懷著對主的景仰死去,這就是結果。這場戰爭是主的戰爭,他遲早會賜予我們勝利。不管今天是誰贏誰輸,我們都不該懷疑主才是贏家,而我們最終會戰勝所有對手。」
「但是德拉·維加……」卡塔琳娜哆嗦著下唇弱弱地反駁。
「也許上帝今天就會喚回他心愛的子民。」母親依然很平靜,「我們應該祝福他。」
胡安娜朝小妹妹扮了個鬼臉,但是當母親再次跪下的時候她們還是老老實實地跪下了。旁邊是伊莎貝爾,再過去是瑪利亞。她們眼也不眨地緊盯著戰場,德拉·維加騎著咆哮的戰馬衝出己方鋒線,摩爾人的高頭黑馬則在撒拉遜人那邊趾高氣揚地叫囂。這注定是一場生死之搏,更是一場榮譽之戰。
女王終於結束了禱告,她甚至沒有聽見兩位戰士已經放下面甲,握緊了長矛,怒吼著開戰了。
卡塔琳娜焦急地跳著腳希望能看清矮牆那邊她的騎士。他騎著馬旋風般地衝向對手,對方的黑馬也轟轟地衝了過來。兩人衝撞在一起,數度交鋒,跌下了馬鞍,屋頂上都能聽見長矛突刺在鎧甲上,胸甲變形的聲音。這是一場無與倫比的戰鬥,野蠻,暴力,生命在這裡不值一提。
「他跌下來啦!他死啦!」卡塔琳娜放聲哭喊。
「只是暈過去了。」母親安慰她,「瞧,他爬起來了。」
西班牙騎士掙扎著站起來,像喝醉了一樣喘著粗氣。亞爾夫的頭盔和重甲都毀了,揮舞著手中巨大的重劍,狠狠地向他砍去。德拉·維加只能堪堪招架。刀光劍影裡兩人廝打在一起,想要置對方於死地。他們翻滾著,在鎧甲和刀劍的震盪下掙扎;但是毫無疑問,摩爾人佔了上風。德拉·維加被壓制了,他想從纏鬥中脫身,但是摩爾人用身體壓著他,使他跌倒在地,然後立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德拉·維加徒勞地抓著劍,但是沒辦法抬起。摩爾人咬緊牙關,全力刺向他的喉嚨,這將是致命的一擊——突然他大吼一聲,向後倒去。德拉·維加一個翻身,手足並用地狼狽爬起。
摩爾人的巨劍跌落在一旁,沮喪地捂住胸口。
德拉·維加的左手握著一柄沾滿了鮮血的短劍,這是孤注一擲的秘密武器。靠著超人的毅力,摩爾人背對著基督徒站了起來,步履不穩地走向自己的陣營。「我輸了。」他對迎上來的同伴說,「我們輸了。」
紅堡大門開了,士兵們蜂擁而出。胡安娜坐立難安。「媽媽,我們跑吧!」她尖叫著,「他們來了!他們有好幾千人!」
甚至在胡安娜衝過屋頂跑下樓梯時,伊莎貝拉也沒有站起來。「胡安娜,回來。」她的聲音像鞭子一樣嚴厲,「孩子,你只能祈禱。」
女王起身走向欄杆,首先向她的軍隊看去,將領們正在迎著摩爾人的猛烈衝鋒排兵列陣,督促士兵們向前挺進,準備戰鬥。
然後她往樓下庭院裡望去,看見極度驚恐的胡安娜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糾結著不知道該騎上自己的馬還是回到母親身邊。
愛女心切的伊莎貝拉什麼也沒說。她回到其他幾個女兒身邊,和她們跪在一起。「祈禱吧。」她說,再一次,閉上了眼睛。
「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胡安娜難以置信。那晚在她們回到家清洗沐浴以後,胡安娜淚痕累累的臉終於乾淨了。
「我們在戰場上,她就只會閉著眼睛!」
「因為她知道祈求主的庇佑總勝過丟人現眼地哭著東奔西跑。」伊莎貝爾尖刻地說,「而看到她跪著祈禱比其他任何做派更能鼓舞士氣。」
「如果她被箭射傷,被長矛刺傷呢?」
「她不會,我們都不會。我們贏了這場仗。而你胡安娜,你就像個瘋婆子,太丟人啦。我不知道你怎麼了。你是真瘋了還是故意的?」
「哼,懶得理你,你這個愚蠢的寡婦。」
日子一天天過去,摩爾人再也沒來挑釁。和女王的那場小衝突似乎成了他們的最後一戰。他們的首領死了,城市被包圍,在祖輩留下的富饒土地上捱餓。更糟糕的是,非洲的援軍沒有如約而至——土耳其和他們締結了盟約,但是蘇丹的軍隊沒有出發。蘇丹失去了出兵的勇氣,他的兒子成了基督徒的人質。他們要面對的是西班牙的君主,代表著基督教世界所有勢力的伊莎貝拉和費迪南,他們宣稱這是一場神聖的戰爭,而基督教大軍已看到勝利的曙光。在持續幾天的軍事會議後,格拉納達的國王,博阿布基,同意了和平條款。沒過多久,在策劃得十分完美的混合著摩爾風情和西班牙風情的儀式上,他捧著阿爾罕布拉宮的鑰匙,步出紅堡的鐵門,以一個投降者的姿態將它呈給西班牙國王和王后。
格拉納達、守護著格拉納達的紅堡,以及紅堡城牆內華美的阿爾罕布拉宮——都被獻給了費迪南,也獻給了伊莎貝拉,獻給了主。
穿著戰敗者獻上的絲綢長袍、帽子、拖鞋,像哈里發一樣輝煌的西班牙王室,載著西班牙的萬般榮耀進駐了格拉納達。那天下午,威爾士王妃卡塔琳娜和她父母一起穿過樹蔭下蜿蜒崎嶇的小路,住進了歐洲最華美的宮殿。那晚她睡在奢華的後宮居室,被大理石噴泉的潺潺水聲驚醒,幻想自己是位奢華美麗的摩爾公主,相比成為英格蘭的王妃,似乎這也不錯。
這就是到戰爭勝利為止我的生活。出生在營地,隨著軍隊駐紮遷徙,每天都面對著成人才能承受的恐懼,經歷著小孩不該經歷的一切。由於軍隊沒有時間掩埋陣亡者,我曾穿過炎熱春日裡腐爛計程車兵屍體前行。我曾跟著父親運槍的騾隊,踏著血汙的屍山穿過起伏的山脈。我曾看見母親掌摑因疲累而哭泣的男人。我曾聽見同齡的孩子哭著呼喊他們因為發表異端邪說而被活活燒死的父母。但是此刻,當我們穿著繡花的絲綢,步入格拉納達的紅堡,穿過重重大門來到這世上獨一無二的阿爾罕布拉宮,我終於第一次成為了一位公主。
我成為了一名在基督世界最華麗的宮殿裡,被堅不可摧的城堡守護著,被主護佑著成長的少女。主引導我們走向最終的勝利,這讓我對他的信仰從此不可動搖,作為他最寵愛的子民,母親最寵愛的女兒,我對我的使命深信不疑。
阿爾罕布拉宮充分證明,就像主對母親的庇護,主對我也有著獨一無二的榮寵。我是被選中的子民,生長在基督世界最奢華的宮殿,註定會被賦予更高的榮耀。
在侍從的引領下,彷彿蘇丹出巡般,西班牙王室被王家衛隊簇擁著穿過名為審判之門的巨大方塔駕臨了紅堡。當方塔第一道拱門在伊莎貝拉揚起的臉上投下陰影時,號兵奏出挑釁的音樂,像是喬舒亞在耶利哥之牆下大聲呼喝,好似這樣就能趕走異教徒盤延不去的魔鬼。這巨大的聲音引出了迴音,聚集在門口、背靠黃金牆的人們發出顫抖的嘆息。盛裝的婦女半掩著面紗,男人們高傲沉默地挺立著,等著看征服者會怎麼繼續。征服了他們的家園,可是要怎麼征服他們的信仰和靈魂?卡塔琳娜的目光越過洶湧的人潮,望向那牆上鐫刻著的圓滑的阿拉伯文字。
「那說的是什麼?」她問嬤嬤馬迪拉。
她瞥了一眼那邊,不耐煩地說:「我不知道。」她總是羞於承認自己是摩爾人的事實,裝作對摩爾人和他們的習俗一無所知。其實她生來就是個摩爾人,在胡安娜看來,只是為了生存才改信基督的。
「說,不然就掐你。」胡安娜溫柔極了。
那年輕女人對她倆怒目而視。「它說:‘願真神與伊斯蘭的正義長存此間。’」
聽到如此自信的言論,卡塔琳娜躊躇了,他們的信仰和她母親一樣堅定。
「主才不會呢,」胡安娜伶俐地說,「阿拉伯人遺棄了阿爾罕布拉宮,伊莎貝拉才是勝利者。如果你們摩爾人像我們一樣瞭解伊莎貝拉,你們就會明白在絕對強大的力量面前,一切弱小都只能俯首稱臣。」
「願主拯救女王。」馬迪拉飛快地說,「我已經夠了解她啦。」
這時鉸鏈轉動,她們面前釘著黑色鉚釘的巨大木門一扇扇地開啟了,一陣小號聲中,國王和女王步入了裡面的庭院。
按事先演練的,王家衛隊步伐整齊地左右分列到城牆下邊護衛,確認沒有準備來搗亂的可疑分子。在他們的左側是矗立在格拉納達平原上的船首形巨堡,眾人湧入,穿過遊行的方陣,在牆上敲打,在方塔上下奔跑。最後伊莎貝拉女王望向天空,遮住眼睛的手上摩爾人的金手鐲閃閃發光,她看到越來越多的聖詹姆斯旗和十字軍的銀十字旗幟在飄揚,忍不住放聲大笑。——現在,她是最偉大的女王,是征服者在塵世的精神信仰。
然後她轉過去面對宮內卑躬屈膝的奴僕。領頭的是大內總管,墜感十足的禮服襯出了他高大的身軀,銳利的黑眼睛迎向伊莎貝拉,掃過她旁邊的費迪南國王和他們身後的王室子女:一位王子,還有四位公主。國王和王子穿戴得和蘇丹一樣隆重,華麗的繡花短上衣和褲子,女王和公主們穿著上等絲綢製成的卡米茲傳統上衣和白色亞麻褲子,黃金製成的花邊頭網挽著從頭上飄下的面紗。
「國王陛下,很榮幸能在阿爾罕布拉宮迎接你。」他說,彷彿把這華美的宮殿獻給侵略者不過是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后和國王對視一眼:「帶路。」
大內總管彎下腰,在前引路。女王瞥了一眼背後的孩子們:「來吧,女兒們。」
她帶著她們穿過環繞著宮殿的園林,步下階梯,走進隱秘的門道。
「這就是大門?」她研究著這面毫不起眼的牆裡砌著的小門。
「是的,殿下。」男人彎腰答話。
她沒說什麼,但是卡塔琳娜看見她不予深究地揚了揚眉毛。然後他們都走了進去。
這狹窄的門道是通往寶藏的孔徑,讓人目不暇接。我們就像一群誤入了寶庫的奴隸。它們都有著詩一樣的名字:金色大廳,桃金娘庭院,使節大廳,獅子庭院,姐妹廳。我們要花費好幾個星期去熟悉宮室間的道路,也需要花好幾個月才能不再對房間裡響著叮咚水聲的大理石溝渠、白色大理石噴泉裡潔淨清美的山泉感到那麼驚喜。而我樂此不疲地從白色雕花窗欞望向遠方的平原山脈、藍藍的天空和金色的丘陵。每扇窗戶都是一幅畫,吸引著你駐足觀看,每一次都有新的驚喜。每扇窗欞都像是白色繡花,粉飾得極為精美雅緻,像手藝人做的糖玩意兒一樣不真實。
我和姐姐們住進了後宮裡最舒適的房間。我們像蘇丹一樣生活在層層帷幔之後,寒冷的夜裡僕人們會點燃火盆,燻上草藥,到處都瀰漫著草藥的清香。平日裡我們穿著摩爾人的家居服,而出席一些重大的慶典時,我們穿著華美的絲綢,在大理石地板上啪嗒著拖鞋。除去換了個主人,阿爾罕布拉宮彷彿沒有什麼改變。現在,我們學會了那些侍女的標記,在建來討好蘇丹寵妃的花園裡散步。我們品嚐他們的水果,愛上了果凍的味道。我們在頭上的花冠裡插上他們的鮮花,寒冷的清晨裡在瀰漫著玫瑰和忍冬甜蜜芳香的林蔭路上奔跑。
我們在土耳其浴室裡沐浴,任由僕人從頭到腳給抹上花香味的肥皂,任由他們用金色水罐裡的熱水一罐一罐地把我們從頭到腳沖洗乾淨。我們被抹上玫瑰精油,閒適地躺在大理石臺上,而陽光透過金色屋頂上的星形缺口照進昏暗的房間,這種享樂讓人沉迷。
一個女孩修剪著我們的腳指甲,另一個則修剪著手指甲,剪出好看的形狀,再用指甲花染料畫出精緻的圖案。老婦人則給我們拔眉毛,卷睫毛。我們像擁有西班牙所有財富的蘇丹一樣被伺候著,享用著東方所有的奢侈品。這座豪華奢靡的宮殿把我們深深迷住了,讓我們屈從於勝利者的名號,盡情享受。
甚至有著喪夫之痛的伊莎貝爾也開始展露笑容。就連喜怒無常愛繃著臉的胡安娜也平靜下來。而我成了宮廷的寵兒,園丁們喜歡我,允許我自己從樹上摘桃子,後宮裡迷人的女眷教我歌舞玩樂,廚房裡他們讓我觀看怎麼製作美味的糕點蜜餞和阿拉伯杏仁。
父親在使節大廳接見各位使節,像從容的蘇丹一樣帶著他們在浴室裡商談國事。母親盤腿坐在統治了這裡好幾代的納斯瑞達斯的王座上,赤裸的雙腳穿著柔軟的皮拖鞋,被卡米茲外衣包裹著。她在裝飾著各色彩片、充滿異教徒風情的房間裡接見教皇的私人使者。她在另外一座摩爾人的宮殿——塞維利亞堡里長大,這裡對她就像家一般。我們在花園裡散步,在後宮裡沐浴,穿著灑了香水的皮拖鞋,過著在巴黎、倫敦或者羅馬的人們無法想象的優雅奢侈的生活。
我們過得輕鬆自在,就像我們曾經渴求過的那樣:像摩爾人一樣。我們基督教的同伴在山上牧羊,在路邊的石林向聖母禱告,被迷信和骯髒環境裡生出的疫病折磨,年紀輕輕就死去。我們向穆斯林學者學習,被他們的醫生照料,研究他們命名的星星,用他們的數字計數從神奇的零開始算起,享用他們最美味的水果和溝渠裡的泉水。他們的建築賞心悅目,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轉角,都讓我們覺得我們生活在無與倫比的美好裡。現在他們保護著我們了:這座城堡確確實實經得起任何攻擊。我們學習他們的詩歌,為他們的玩樂歡笑,欣賞他們的花園,品嚐他們的水果,在他們引來的水裡沐浴。我們是征服者,但是他們教會我們怎樣統治。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像未開化的蠻族,侵入了羅馬或希臘人的宮殿,佔領了城市,沐猴而冠,享用了美,卻對它一無所知。
至少我們並沒有改變信仰。宮中的奴僕必須至少在口頭上宣誓忠於教會。清真寺被廢棄了,再也聽不到祈禱的鐘聲。不信奉基督教的人們要麼被攆去非洲,要麼皈依上帝,要麼就面臨著裁判所的火刑。我們並沒有麻痺,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我們是勝利者,而我們的勝利來自於軍隊的強大和主的旨意。我們對可憐的博阿布基國王做出了鄭重的承諾,在我們的統治之下,他的穆斯林子民會和他統治下的基督徒一樣安全。我們承諾了和平共處,他們相信我們會建造起一個摩爾人、基督徒,甚至猶太人都能平等自重地安然生活的西班牙,而我們是信守承諾的人。他們犯了一個錯誤——同意並相信了這個協議,而我們,就像你所知道的,並沒有。
三個月後我們就撕毀了協議,驅逐了猶太人,脅迫了穆斯林。每個人都必須信仰主,若有任何疑問和反抗,等待他們的將是宗教裁判所的裁決。統一國家只有一個辦法:統一信仰。這也是解決人民多樣化的唯一方法。母親在曾經用阿拉伯語寫著「正義與人民同在」的會議廳裡修建了個小教堂,她向一個比安拉更嚴厲、更不容置疑的主祈禱,從此再也沒有人來尋求正義。
但是沒有什麼能改變這宮殿本身。甚至士兵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踏步聲也不能打破這數百年的平靜。我讓馬迪拉教我認識每個房間鐫刻的題詞,最喜歡的不是那些對真理的歌頌,而是姐妹庭院裡寫著的:「你見過如此美妙的花園嗎?」然後題詞自問自答:「我們從未見過什麼花園擁有如此豐富,如此甜蜜,如此芳香的果物。」
這不是城堡,不是要塞,也不同於我們在加拉斯科或托萊多見過的那些宮殿。為了讓人們能住在花園裡,它建有各式堆滿了精美奢侈品的房間。那些種滿花木供人遊玩的庭院,就像一個個美妙的夢:鮮花、蔓藤、水果和草藥把牆壁、瓦礫、立柱裝飾得美輪美奐。摩爾人相信這就是世上的伊甸園,數個世紀以來,他們用無數的財寶打造了這個樂土,它不僅是花園,是淨土,也是天堂。
我愛這裡,這裡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就意識到它是獨一無二的傑作:世上再也找不到如此動人的地方。但即使還是個小孩,我已經明白這不是我的久居之地。主和母親的旨意都會讓我離開這樂土,這秘密花園,這天堂。命中註定我會在六歲的時候遇見這世上最美的天堂,卻不得不在十六歲時離開它。如同思鄉的博阿布基,幸福和安寧對我而言竟然如此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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