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郡格里姆斯索普城堡
我們的表親伊麗莎白聽說凱瑟琳去世的訊息後悲痛不已,整個宮裡的人陪她整整哀悼了一個月。隨之而來的五朔節狂歡就成了有史以來最為美好的一次。她對錶侄女瑪麗女王的事也沒那麼焦慮了,畢竟她還被關在監獄裡。所以她給瑪麗的抓捕者以及她小兒子的監護人,亦即背叛蘇格蘭女王的同父異母弟弟默裡領主互通了幾封信。當伊麗莎白聽說他開啟了王家寶庫的門,準備拍賣瑪麗著名的珠寶時,她克服了自己對瑪麗曾經過分的焦慮,投身於這場競價活動中。默裡領主背叛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兼加冕過的女王,這的確緩解了伊麗莎白的壓力,她成功打敗了其他競價者,拿下了六條價值連城的珍珠項鍊。我想到被關在拉克利文城堡中的瑪麗,她就像被關在繼祖母的格里姆斯索普城堡裡的我一樣。她以為會來救自己的表姑反倒選擇與抓捕自己的人進行了一場交易,最後還戴上了曾經屬於自己的珍珠項鍊,如果她知道這些,不知心裡是怎樣苦澀的滋味。
不過我的表姐瑪麗並沒有浪費時間細數自己的損失,併為與自己分隔兩地的孩子們哀傷。在五月的末尾,我們得知她成功逃了出來,就像在面臨絕境時能夠爆發出無窮勇氣的女人一樣逃了出來。我也希望自己有如此的勇氣、財力以及盟友來幫自己做成這樣的事。瑪麗獨自划船越過了一面湖,假扮成男僕,重新組織一支軍隊,向自己的弟弟下了戰書,與他相約在戰場上兵戎相見。伊麗莎白應該派出一支軍隊前去支援,她之前一直這麼叫囂來著,結果卻只是向她送去了自己最好的祝福,這顯然收效甚微。蘇格蘭女王的軍隊最後折戟沙場,這便是她的孤注一擲,現在她處在流亡之中,沒人知道她在哪兒。
她肯定在蘇格蘭原野中的某處。這場戰鬥發生在蘇格蘭西海岸的葛拉斯哥,她並不熟悉那裡的環境,那裡也不太可能有她的朋友。她的丈夫兼最有力的盟友博斯維爾不知所終,伊麗莎白也未伸出援手,瑪麗現在徹底成了孤家寡人。數日來,我們沒有再聽聞任何有關她的訊息,隨後有人稱她在戰敗之後在黑暗的碎石荒地中騎了整整三十英里,最終找到了一處安全的藏匿地,那是一所修道院,裡面的人們敬愛自己的女王和她所代表的信仰。如果英格蘭這時候向她伸出援手,那也會在瞬息之間改變一切的局勢。瑪麗可以重新登上自己的王位;伊麗莎白又能讓一個漂亮的表親成為自己鄰國的女王。
就算我的繼祖母一家和我都被勒令遠離宮中,只可居住在林肯郡的格里姆斯索普城堡裡,我們也能瞭解這事——因為整個國家都知道瑪麗向伊麗莎白伸出了求助之手,還派人送給了她一個紀念物,伊麗莎白也無法對它蘊含的強大力量視而不見。五年前,伊麗莎白把這枚戒指送給了她,向她承諾了永恆的愛和友誼,還向瑪麗保證,若有需要出手相助的時候,可以把這枚戒指寄給自己,而她也絕不會令她失望。這次瑪麗送來的正是這枚戒指。
我時刻跟進著這個故事的最新進展,世上的其他人也一樣,它就好像是印在紙上、由民謠歌手四處售賣的扣人心絃的故事:一位偉大的女王對另一位女王發下過絕不辜負她的誓言,如今這份承諾終於面臨兌現之際。我簡直等不及想要知道瑪麗到底在哪裡,也等不及想要知道她接下來會做些什麼了。
我想伊麗莎白肯定會伸出援手,瑪麗第一次從監獄中逃脫的時候她就那麼做了。但如今她的表侄女雖然獲得了自由,但卻再無自保之力,只得送回這枚戒指,希冀著伊麗莎白承諾過的援助不會落空。伊麗莎白必須履行自己對那位了不起的表親作出的承諾,必須對她公開發下的誓言負責,必須助她一臂之力。
沒有撥款流向蘇格蘭的訊息,不過伊麗莎白當然可以向她送去一筆秘密撥款,不用告訴任何人。但看樣子,她肯定不會為瑪麗出兵增援了。如果她真的這麼做,就算是在最隱秘的地方組織起軍隊,我們也肯定會聽到相關的訊息。我想伊麗莎白或許會與樞密院開會,說服他們必須支援蘇格蘭女王,這樣她自己才不會受到威脅。或者她乾脆會直接召集議會成員,將瑪麗任命為自己的繼承人。她終於又把自己帶回了這個節骨眼上,只有把瑪麗任命為英格蘭的王位繼承人,才能讓蘇格蘭人識趣而退,明白將她送回自己國家的王位更加符合他們的利益,這樣瑪麗就能將自己的名號傳給她兒子,蘇格蘭和英格蘭的王位終將合二為一。
有傳言說法國會把她從蘇格蘭的海岸那兒抓回來,因為她是法國王室的親屬,如今更是深入險境。如果他們比我們搶先一步,那蘇格蘭女王就落在了法國手中,英格蘭又要如何保證自己免受法國攻擊呢?如果她嫁給另一名擁有雄厚國力的王子,將自己的王國奪回來呢,如果她將自己的表親伊麗莎白視作一位有損王室名譽而且違背了神聖誓言的人、一位靠不住的盟友,而且更是一位不合格的王室親屬怎麼辦?她會不會將英格蘭視作與自己信仰相左的敵人呢?
這一切取決於伊麗莎白,形勢敦促她要趕快救出她的後輩,並且重新將她扶上王位。如今她終於有了不得不做的理由,而且更無其他理由去做別的事。瑪麗和她都有著王室的血緣關係,更有望成為下一任女王,而且還擁有她發下的神聖誓言,伊麗莎白勢必要幫助瑪麗,她再也沒有理由拒絕。
可我們仍然什麼訊息都沒聽到。我用自己的信用做擔保,寫信給我的阿姨貝絲,問她是否方便去問一下女王,我能否獲得自由,住進她的某間房子裡。我知道她忍受著我的母親,也向我的姐姐發過誓。我還寫信向她詢問有沒有什麼新訊息,她是否知道我的表姐,也就是蘇格蘭的瑪麗王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是否又能獲救?她是否聽說過任何訊息呢?
我尚未收到回信,有一天,繼祖母進了我的房間,我正在和一名女侍臣讀著拉丁語。她對我說:「你絕對想不到發生了什麼事。」
我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突然感到一陣驚嚇。我此生從未像這樣期盼著好訊息。「什麼事?」
「蘇格蘭的瑪麗女王越過索爾威灣,離開了蘇格蘭,來到英格蘭境內,給伊麗莎白寫了一封公開信,說自己希望立刻回到蘇格蘭,並能帶回一支支援她的軍隊。」
我想自己聽到這個訊息本應該很高興才對,這是她走出的另一步大膽而又巧妙的棋。瑪麗強迫伊麗莎白做出下一步決定,而伊麗莎白也不能像往常那樣了,她已沒有含糊其辭的餘地。我的表姐做出瞭如此勇敢的決定,但我卻沒有感到激動,心裡更多的還是畏懼。「女王作出回應了嗎?」
我的繼祖母看起來還挺高興的。「我的丈夫伯蒂和宮中眾人一起在格林威治,他說伊麗莎白同塞西爾正在商議相關的條款。伊麗莎白聲稱瑪麗必須留在蘇格蘭,身邊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這樣蘇格蘭人(以及其他所有人)都必須明白他們不能隨意將一名女王趕下臺。威廉·塞西爾同意了這一說法,所以樞密院也不會有異議。沒人願意讓約翰·諾克斯這樣的人在自家門口打敗一名女王。議會會舉行投票來確定撥款,之後組建軍隊。瑪麗女王會被送到她在愛丁堡的住所,伊麗莎白則會率軍為她而戰。」
「她真的會這麼做嗎?」
「她之前就這麼做過,派了一支軍隊到蘇格蘭對抗天主教的攝政王,最後獲得了勝利。她知道這麼做是行得通的。」我的繼祖母說著自己的看法,「另外,這件事也未必會進行到這個地步。蘇格蘭的領主們不想與英格蘭開戰,其中半數人都拿著我們的俸祿。如果伊麗莎白和塞西爾揮軍北上,那些蘇格蘭人就會知道他們應該把自己的女王接回去,並且與她達成和解。他們沒法忍受的其實是博斯維爾,大多數人還是真心愛戴瑪麗女王的。」
「我更願意讓她獲得自由,」我說,「雖然我知道她是個天主教徒,或許還是個罪人,但我很高興她逃出了拉克利文城堡,不管之後會發生什麼,至少她現在自由了。我經常會想起她,她和凱瑟琳一樣漂亮,年齡也相仿,我也更希望她,還有我們所有這些表姐妹們都能獲得自由。」
只有一名都鐸家族的人沒有對瑪麗女王獲得自由這件事並感到高興,那人就是我的姨媽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她聽到這個訊息後就和塞壬一樣報復心切,攜自己的丈夫倫諾克斯伯爵一起衝進宮裡。他們兩個都為自己家的浪蕩子達恩利領主亨利·斯圖亞特悲痛不已,夫妻倆跪倒在伊麗莎白麵前向她哭訴:他們一定要為自己的兒子討回正義。瑪麗女王是謀殺他的兇手,她回英格蘭時必須戴上枷鎖,一定得經受謀殺罪的審判。伊麗莎白務必要將她繩之以法,讓她作為謀殺親夫的兇手經受火刑。
女王對她的表姐開始感到有些不耐煩了。把達恩利送去蘇格蘭的正是他的母親,等到伊麗莎白勒令他回國時,他又拒絕了——伊麗莎白可永遠都不會忘記這點。而且他組織了一隊武裝力量試圖推翻自己的妻子,我們都聽說過他曾經拿著槍對準自己妻子懷孕的腹部。他當然是那些恨他的蘇格蘭領主們手下的犧牲品,但卻沒有確切的證據表明瑪麗女王也捲入了這場陰謀中。而且不管怎麼說,我們的姨媽瑪格麗特夫人到現在也應該清楚,伊麗莎白的良心實屬多變,她難道忘記眾人對艾米·達德利的死是作何看法了嗎?
不過伊麗莎白還是足夠耐心且溫和地向瑪格麗特解釋道,蘇格蘭人不能審判自己的女王,任何人都不能將自己承認而且在上帝面前加冕過的君王放上審判席。相應地,伊麗莎白也沒有審判瑪麗的權利,因為她們倆都是女王,所以她既不能逮捕瑪麗,也不能將她投入監獄。法律是由女王制定的,所以她們自然高於法律。她肯定當瑪麗見到自己的婆婆時,會對此事給出一個完整的解釋,這是她們婆媳之間的私事。簡單來說,沒人太在意瑪格麗特·道葛拉斯究竟是怎麼想的,不,老實說,應該是根本沒人在意過。
但這讓我變得更加焦慮起來。日子一天天變暖,我始終沒有收到什魯斯伯裡伯爵夫人,也就是我的貝絲阿姨寄給我的回信,宮裡也沒有傳出任何要讓我搬到別處的訊息。我仍然是個被我繼祖母關押著的囚犯,這讓我心神不寧,而與此同時,蘇格蘭的瑪麗女王正在弗朗西斯·諾利斯爵士的卡萊爾城堡中待著,表面安全,實則身處獄中。看起來伊麗莎白不太願意與她兩位表親中的任何人作對;不過我們兩個都被關在了監獄裡,難道她真的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關著我們,直到我們最後像凱瑟琳一樣絕望而死嗎?
她給瑪麗寄去了幾件衣服,因為她除了逃跑時穿的那身衣服之外就一無所有了。可當他們把包裹開啟時發現,寄來的東西只比破布稍微強一些:裡面是兩件破破爛爛的寬鬆直筒連身裙,兩匹黑天鵝絨,兩雙鞋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她為什麼要用這種輕蔑的態度羞辱她的晚輩?」繼祖母問我。
我們兩個看著破破爛爛的腳凳和兩塊汙跡斑斑的掛毯,它們本來是我房間陳設的一部分,伊麗莎白更是直接把磕破的杯子給我用。
「這是為了警告她,」我緩慢地說,「就像她警告凱瑟琳和我一樣。她想讓我們知道,我們沒有她的寵信只會變得貧窮,永遠都是囚犯。她或許不能逮捕另一名女王,可只要瑪麗女王是弗朗西斯·諾利斯的賓客,而且永遠不能離開,那她不是伊麗莎白的囚犯又是什麼呢?你覺得瑪麗能不能理解這個資訊呢,她會不會清楚其實自己就像我一樣,不過是個犯人而已呢?」
指詹姆斯·斯圖亞特,默裡首任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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