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0年12月

倫敦白廳宮

我活在一場夢裡。他們為了營造冬日的氣氛,把高大的杉樹和松樹搬進宮裡,每天都早早地點上蠟燭,將宮殿裝扮成仙境。他們掛起了接吻環,那是一種用柳枝編織的花環,纏繞著綠色絲帶,中間還有一尊小小的嬰兒基督像。他們在會客室的房門上掛了這個,奈德和我每天至少會想方設法在接吻環下見兩次面,彷彿這是場驚喜。他握著我的手,吻在我的嘴唇上,似乎像是為了今後的友誼而接吻,但只有我們才知道在接吻時是如何大口品嚐著對方的氣息,嘴唇柔軟而又溫柔,每一次觸碰都是為日後相見所做出的承諾。

窗臺上裝飾著綠色的樹枝,點著蠟燭,風乾的橘子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它與松樹汁液的氣味混在一起,令我感覺自己置身於冬日的樹林中。我們每天都在練習跳舞,舞蹈老師批評我,說我一定是戀愛了,因為腳步總是踩錯。我和其他人都笑了起來,但我的笑是出於喜悅。我想告訴他們所有人:這是真的,我墜入了愛河,被人深愛著。更好的是,我結婚了,成了別人的妻子。簡的死亡令我們的家族蒙上一層可怖的黑暗,如今我照亮了這一切,終於從悲痛和負罪感中解脫出來。我也不再姓格雷,而是成了凱瑟琳·西摩爾,赫特福德公爵夫人。我的丈夫是全英格蘭最英俊,也是最富有的青年男子之一,當我告訴所有人我們秘密成婚的那件事時,我們二人會成為公眾的領袖,被世人承認的繼承者,所有人都會仰慕我們。

奈德悄悄把我從簡妮的房間帶走,我們抓緊一切時間來一場匆忙的性愛,不在乎是不是隻有一分鐘都不到的時間。我熱切地想被他抱在懷裡,甚至都不在乎他讓我背靠著牆,我這麼做是不是像索斯沃克的姑娘一樣,當然我也不在乎他根本沒有時間做別的事,只能在黑暗的角落裡匆匆交換一吻。

有一天他帶我去一處通往吵鬧宮殿途中的安靜窗臺,在窗前對我說:「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在這裡嗎?」我挑逗地問他,奈德回贈給我一個溫暖的微笑。

「這個,拿著。」他深情地說,在我手裡塞了一卷羊皮紙文稿。

「這是什麼?」我展開後讀了它,這的確是一份禮物。我快速地瀏覽了一遍,他送給了我一片土地。

「這片土地是你的嫁妝,」他說!「我們沒有父母或者監護人來起草我們的婚約,所以我給了你這個。看見上面你的名字了嗎?」

他稱我為他親愛的妻子。我把這份檔案貼在胸口。「我只要這句稱呼就足夠了,」我說,「土地並不重要。」

「別的都不重要,」他同意我說的話,「土地,財富,頭銜皆是過眼雲煙,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

宮中又傳來了更多關於法國的訊息。那位早年喪夫的王后,也就是我的表妹蘇格蘭瑪麗在為自己年輕的丈夫深深哀悼,但這並沒有讓她被排除在法國王室之外。儘管我們那位年輕的表妹失去了自己的母親,如今她年輕的丈夫也已離世,可伊麗莎白仍對她毫無同情。我站在女王身後,聽她坐在椅子上與威廉·塞西爾低語,發現她所在意的不過是當瑪麗決意前去蘇格蘭時,會對那裡產生何種影響。蘇格蘭人是會舉兵對抗新的王后還是對抗她的母親呢?亦或者他們會表現出自己野蠻的本性,情緒高漲地對她表示認可?

不論如何,我如今都對英格蘭的安全至關重要。伊麗莎白肯定從未如此清楚過,她現在應當在議會面前公開任命我為她的王位繼承人,以防她的表親瑪麗威脅她的位置。伊麗莎白看向我的時候,臉上的微笑比平日更甜。她不想讓其他所有人有理由覺得蘇格蘭的瑪麗有一天會成為英格蘭女王。她稱她為「非常遠的表親」,似乎她能改寫家譜樹,告訴我們,其實我們之間輩分都相同,「另外,英格蘭永遠不會為一位天主教女王加冕」。

塞西爾看上去不太確信。「這是任命你丈夫人選的最佳時機,」他說,「瑪麗女王無疑會再次結婚,如果因為配偶的問題輸給她就太遺憾了。」

伊麗莎白睜大了雙眼。「你是覺得瑞典的埃裡克會更喜歡瑪麗而不是我嗎?」她質問道,「你真的這麼想?」

這真是全世界最危險的問題了。伊麗莎白害怕成為候選者,她必須明白自己是每個人最喜歡的那個。

塞西爾巧妙地回答道:「我是說我們不想讓蘇格蘭的瑪麗嫁給一位力量更大的人,使得他們在邊境威脅我們。他是我們意欲結盟的物件,如果聯姻成功,一切都將不同,我們得保證如果她來到英格蘭,那身邊跟著的不能是法國、西班牙甚至瑞士的王子。等她回到蘇格蘭的時候,若仍舊是孤身一人、沒有朋友,那對我們會十分有利。」

「這種情況可能嗎?」

塞西爾搖了搖頭。「可能性不大。但你至少得先選擇基督教國家中最有勢力的人。她應該不會搶在你前面急著挑選自己的丈夫,因為她做決定的速度比你快不少。」

「或許她不會再結婚了。」伊麗莎白說。

「不會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須為蘇格蘭的王位誕下一位繼承者,」塞西爾堅決地說。「她生來就知道自己得這麼做,這已經無關乎她的個人愛好。她才十八歲,據說身體健康,面容姣好,有很大可能誕下一子。任何一位女王都知道自己必須為自己的國家生下一位繼承人,這是一國之君應盡的義務,上帝賦予的責任。」

「我有一位繼承人,」伊麗莎白說,她的視線越過肩頭微笑著看向了我,「一位年輕漂亮的繼承者,也即將成為一名年輕漂亮的女王。」

我行了個禮,也對她報以微笑。

「沒人能否認凱瑟琳女士的正統繼承權,」塞西爾用盡他最後的耐心說道,「只是這國家更想要一位男孩。」

泰晤士河南部的索斯沃克在都鐸時期是倫敦著名的煙花柳巷,那兒的妓女被稱為溫切斯特鵝,因為她們都是由溫切斯特主教頒發證書後持證上崗的。

凱瑟琳生於1540年,蘇格蘭瑪麗生於1542年。——編者注

指於1560年9月登基的瑞典國王埃裡克十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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