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9年春

「我會回來帶你們倆去吃晚飯的。」奈德說,隨後站直了身子,他真是無比英俊,個子很高,一頭棕發,眸子烏黑,身穿馬褲和長筒靴,看起來身材苗條,肌肉結實。奈德拉了拉自己夾克的下襬,讓衣服貼合著自己的細腰,隨後朝我和他妹妹鞠了一躬,從房間走了出去。

「我的天啊!你愛他!」簡妮太激動,又讓自己咳得蜷起了身子。諾茲先生從我的腿上跳起來,走向房門,好像自己準備跟著奈德一起走。「你這個小撒謊精!我這些天一直在想是不是赫伯特,結果你愛的是我哥哥,還一直守著這個秘密不說!‘馬兒怎麼樣?’老天啊!你居然會問這樣的問題!」

我又想笑,又覺得害羞不已,差點就要流下淚來。「別說了!一個字也不許說。」

「你那時候都在想什麼呢?」

「我什麼都沒想!」我只得坦白,「只是在盯著他看。他看著我的時候我根本沒法思考。」

她把手放在心口。「好吧,」她說,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我想這就是那個問題的答案了。你應該嫁給奈德的,那我會成為你的小姑子。我們西摩爾一家足以比肩英格蘭的任何家族,你父親為你姐姐簡選擇了他,現在你要是和他結婚,那我們簡直高興得無以復加!我會成為那個小王位繼承者的姑姑,如果在你的懷裡有個都鐸與西摩爾家族血統的男孩,那就沒人能否認你的重要性!我猜伊麗莎白會成為他的教母,除非她自己生個兒子,否則應該會任命他為王位繼承人。」

「如果我們結婚了,伊麗莎白會發瘋的。」我不無得意地說。

「當然,但之後她就得把你帶進她的私室,把你作為她那些重要的女士中的一員看待。不管她願不願意,你都會再度成為她的表親。她不得不將你的兒子任命為她的繼承人,因為所有人都會堅持這麼做。想想看吧!我的侄子成了英格蘭的國王!」

「那我就是赫特福德夫人了。」我試著給自己安上這個頭銜,就像把一匹匹織物貼在自己臉上,看它們是否與我白皙的皮膚相配一般。

「這頭銜很適合你。」簡妮如是說。

這事開始的時候還挺正經。在我們剛開始做朋友那年,簡妮和我肯定為對方物色了六七個求婚者,但後來奈德開始和我們一起騎馬,去花園裡散步,帶我們進餐,在我們晚上玩紙牌下注時,他一直用溫暖、略帶挑逗而又親密的語氣和我說話,我的臉便刷地紅了,只能一邊咯咯地笑著,一邊慢慢找到對應的回答。起初只是有些玩笑性質,如今卻慢慢變成了真正的愛情,我知道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墜入了愛河。

所有人都可以看出來這點。我們是漂亮的一對,身高、長相和血統都極為般配,不單單隻有簡妮這麼說,所有人都想方設法讓我們待在一起,或者告訴我們對方在哪裡。

如果我從馬廄前門進來,一位馬伕就會對我說:「奈德閣下就在馬廄後的院子裡。」

如果奈德為他母親騎馬去辦完事,一進屋子,就有人對他說:「凱瑟琳女士和她的巴哥犬在花園裡散步。」

「夫人們在圖書館裡……年輕的女士們在自己的房間裡做針線活……奈德閣下在祈禱,會在正午回來……」每個人都告訴我奈德在哪兒,也告訴他我在哪裡,直到後來我和他整天都待在一起。每次我見到他的時候都會有一種戰慄的感覺,好像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對方,每次他與我分離時,我都希望他永遠都不要走。

我和簡妮一起躺在她那張木質的大床上,四周的簾子放了下來,我的小巴哥、小貓和諾茲先生和我們窩在一起。本該是入睡的時間,簡妮卻不無渴望地問我:「你真的愛他嗎?」

「我不能說,」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也不應該說的。」

「快說吧,」她滿意地說,「任何人都可以說不愛的。」

「我不應該說的。」我自己糾正了之前說的話。

「那麼你確實愛他。」

奈德和簡妮的母親安妮·西摩爾自然也和其他人一樣看到了這一切,於是在一個早上把她的兩個孩子叫進自己的禮拜堂裡談話,而我沒有受邀。我肯定她要阻止兄妹倆見我,我們從此將分隔兩地,我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了。我會被遣送回家裡,受盡羞辱。她會說,不能讓人看見簡·格雷的妹妹和她姐姐之前的訂婚物件調情。她是個可怕的女人,自視甚高,或許她在第二次婚姻中嫁給了比她地位低的人,但她的第一任丈夫在當時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也一直自視為護國公夫人。她會告訴她的兒子和繼承人,自己已經安排好了他的婚禮,對方是個地位顯赫的女人,所以他不能再向我求愛了。

簡妮從禮拜堂衝回我們一起住的臥室,向我確認了這個訊息。「她的確是這麼說的。」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用手捂著胸口,繼續說道:「我全力衝回來的,因為我知道你肯定很想知道她說了什麼。」

我把絲帶從她的椅子上抱起來,這樣她就能坐著了,可還是得等她臉上的紅暈褪下去,再等她喘過氣來。她一能說話,便開口道:「她對奈德說,他不必孤立你,因為他對你而言並不合適,你也一樣。」

「噢!我的天!」我說,躺在床上,緊緊握著簡妮的手,「我就知道!她討厭我!那他說什麼了?他會就這樣放棄我嗎?」

「他做得很好!」她大聲說,「很平靜,聲音聽起來像是成熟了很多,一點也不著急。我從未想過他會像這樣直面我們母親。他說年輕人可以互相陪伴,自己不論是在這裡還是在宮中都沒有理由迴避你。母親說他不該像這樣孤立你,他還說女王明顯對你們兩人之間的友誼並不反對,她也從來沒說過反對這份友誼的話,還知道你們一起待在這裡。」

「他真是這麼說的?」我為他的自信感到震驚不已。

「沒錯,而且說話的樣子非常帥氣。」

「那你母親說了什麼?」我小聲問道。

「她看起來很驚訝,並說自己對你並無成見,也不反對我們之間的友誼,不過女王肯定對你們兩個有自己的安排,他們並不會支援你嫁給奈德。她還說女王不會讓你嫁給西摩爾家族,否則像你這樣的表親離王位就會更近了。」

「伊麗莎白才不會在意這些呢!」我說,「她對我什麼安排都沒有,也樂於這樣。她並沒有在我身上考慮太多。」

「奈德就是那麼說的!」簡妮興高采烈地說,「他還說現在你和妹妹都自由了,所以沒有理由阻擋我們相互做伴,說完他就鞠了一躬走了,就像之前那樣。」

「就像之前那樣?」我重複了一遍。

「你知道他鞠躬和走開的樣子吧。」

我當然知道,他移動身子時就像一個舞者,腳尖輕盈,但肩膀卻保持不動,就像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男人。

王冠在頭頂有金屬打造的十字拱形,頂點嵌有寶石,小冠冕則沒有拱形,自然也沒有頂部的寶石,多為王子和貴族佩戴,根據地位的高低,冠冕的形制也有所不同。

這裡指貝絲·哈德威克,約生於1527年,於1547年再婚,嫁給了威廉·卡文迪許爵士。1557年10月25日威廉·卡文迪許去世,她於1559年1月嫁給了威廉·聖·洛,信奉路德宗的有錢人當指他。

指凱瑟琳·威洛比,查爾斯·布蘭登的第四任妻子,查爾斯·布蘭登是本章主角凱瑟琳·格雷的外祖父。流放指瑪麗安流放——在瑪麗一世和菲利普國王統治時期新教徒前往荷蘭、瑞士等新教國家避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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