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的臉上一眼就看得出來,說出這些話對他而言有多麼困難。
「我很抱歉。」
我的確很抱歉,我討厭強迫他做這樣的事情。其程度沒有深到讓我裝出微笑,告訴他不帶我去。絕對沒那麼深。
「別道歉,」他說道,只是略帶微笑著說,「永遠都別擔心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貝拉。如果這是你所需要的……」他聳聳肩,「你是我最優先考慮的物件。」
「我不是那個意思——好像你不得不在家人和我之間選擇一樣。」
「我知道,此外,那也不是你要求的。你給了我兩個你能忍受的選擇,我選擇了那個我能忍受的。妥協就是這樣產生作用的。」
我身體向前傾,額頭頂在他的胸膛上,「謝謝你。」我輕聲說道。
「任何時候,」他輕輕地吻著我的頭髮說道,「任何事情。」
我們很久都沒有動。我把臉一直壓在他的襯衣上,藏在那裡,兩個聲音在心中掙扎。一個聲音想要乖乖的,勇敢一些,另一個則讓那個乖乖的聲音閉嘴。
「誰是第三個妻子?」他突然問我。
「啊哈?」我一時語塞,我不記得我做過那個夢了。
「你昨天晚上咕噥著‘第三個妻子’之類的事情。其他的話還有些意義,但是到那裡我就糊塗了。」
「噢,嗯,是的。那天晚上我在篝火晚會上聽到的一個故事。」我聳聳肩,「我想它深深地觸動了我。」
愛德華後仰著身體離我遠了一些,偏著頭,很可能被我不安的語氣弄糊塗了。
他還沒來得及問,愛麗絲就面帶慍色地出現在廚房門口。
「你會錯過所有的樂趣的。」她抱怨道。
「哈羅,愛麗絲。」他跟她打了個招呼。他用一根手指托起我的下巴,和我吻別。
「我今晚稍晚的時候回來,」他答應我,「我會和其他人研究一下,重新安排一下事情。」
「好的。」
「沒什麼需要安排的,」愛麗絲說道,「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埃美特很高興。」
愛德華感嘆道:「他當然高興。」
他走出大門,留下我和愛麗絲。
她生氣地看著我。
「我很抱歉,」我又道歉,「你覺得這會使你的處境更加危險嗎?」
她不屑地說道:「你擔心得太多了,貝拉,你會早衰的。」
「那麼,你為什麼不高興呢?」
「沒有稱心如意的話,愛德華就會不停地發牢騷,我只是預見到今後幾個月裡要忍受他的絮絮叨叨了。」她扮了個鬼臉,「我猜,如果這會使你神經正常,還是值得的,但是我希望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悲觀情緒,貝拉,這樣完全沒有必要。」
「你會讓賈斯帕自己去嗎?」我追問道。
愛麗絲做了個鬼臉:「那不一樣。」
「當然一樣。」
「去梳洗一下,」她命令我,「查理十五分鐘後回來,如果你看起來這麼憔悴的話,他再也不會讓你出去了。」
哇哦,我真的失去了一整天。感覺真是極大的浪費,我很高興我不必總是把時間浪費在睡覺上。
查理到家的時候我已經完全像模像樣了——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很端正,在廚房裡把他的晚餐放在桌子上。愛麗絲坐在愛德華經常坐的位置上,看起來很合查理的意。
「你好,愛麗絲!你好嗎,親愛的?」
「我很好,查理,謝謝。」
「我終於看見你起床了,貪睡鬼,」我在他旁邊坐下的時候他對我說,然後再對愛麗絲說,「大家都在討論你父母昨天晚上舉辦的派對,我打賭你一定有一大堆清掃的工作要做。」
愛麗絲聳聳肩。我知道她,那些已經做完了。
「這樣很值得,」她說道,「派對棒極了。」
「愛德華呢?」查理有些不情願地問道,「他幫忙打掃嗎?」
愛麗絲嘆了口氣,她的臉色變得很悲慘。這很可能是裝出來的,但是對我而言太完美了,無法肯定:「不,他這個週末與埃美特和卡萊爾計劃出遊。」
「又去徒步?」
愛麗絲點點頭,她的臉色突然變得像是被遺棄了一樣:「是的,他們都去了,除了我。我們總是在學年結束時背包旅行,有點兒像慶祝一樣,但是今年我決定去購物,不去徒步,他們當中沒有一個願意留下來陪我的,我被拋棄了。」
她的臉皺在一起,表情傷悲得讓查理下意識地靠近她,伸出一隻手幫忙安慰。我懷疑地瞪著她,她在做什麼?
「愛麗絲,親愛的,為什麼你不過來和我們一起住呢?」查理提議道,「我一想到你一個人住在那個大房子裡,就感到很討厭。」
她嘆了口氣,有東西在桌子底下踩住了我的腳。
「哎喲!」我抗議道。
查理轉向我:「怎麼啦?」
愛麗絲沮喪地看著我,我看得出來她認為我今晚反應很遲鈍。
「碰到腳指頭了。」我低聲說道。
「噢,」他又看著愛麗絲,「那麼,這樣如何?」
她又踩了踩我的腳,這一次沒那麼大力氣。
「呃,爸爸,你知道,我們這裡真的沒什麼好的住宿環境。我打賭愛麗絲不想睡在我的地板上……」
查理嘟著嘴巴,愛麗絲又拉長一張悲傷的臉。
「或許貝拉可以過去和你一起住,」他建議道,「直到你的家人回來。」
「噢,你願意嗎,貝拉?」愛麗絲露出燦爛的笑容,對我說道,「你不介意和我一起逛街吧?」
「當然啦,」我同意道,「逛街,好吧。」
「他們什麼時候走?」查理問道。
愛麗絲又扮了個鬼臉:「明天。」
「你什麼時候想要我去?」我問道。
「我想晚飯後,」她說道,然後把一隻手指放在下巴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你星期六晚上沒什麼安排,是不是?我想到鎮外去逛街,需要一整天呢。」
「不要去西雅圖。」查理插話道,他的眉毛緊蹙在一起。
「當然不去,」愛麗絲立即認同道,儘管我們都知道西雅圖星期六的時候會非常安全,「我在考慮奧林匹亞,或許……」
「你會喜歡的,貝拉,」查理如釋重負開心地說道,「去感受一下這座城市吧。」
「是的,爸爸,那樣好極了。」
只是通過一次輕鬆的談話,愛麗絲就把戰爭期間我的時間安排好了。
愛德華不久就回來了,他毫不驚訝地接受了查理祝他一路順風的祝福。他說他們第二天一早就出發,比平時更早地道了晚安。愛麗絲和他一起走了。
他們離開不久我就找了個藉口回屋。
「你不可能累吧?」查理反駁道。
「有一點點。」我撒謊道。
「難怪你喜歡翹掉派對,」他低聲嘟囔道,「你要好長的時間才能恢復。」
樓上,愛德華橫躺在我的床上。
「我們幾點鐘去見狼人?」我跑過去和他會合。
「一個小時後。」
「好極了,傑克和他的朋友們需要睡眠。」
「他們不像你需要的那麼多。」他指出。
我換到另一個話題,猜測他準備說服我待在家裡:「愛麗絲跟你說過她又要綁架我了嗎?」
他笑道:「實際上,她沒有。」
我盯著他,一臉迷惑,他輕輕地嘲笑我的表情。
「我是唯一一個可以把你當人質的人,還記得嗎?」他說道,「愛麗絲和其他人去狩獵了。」他感嘆道,「我猜我現在不需要這麼做了。」
「你在綁架我?」
他點點頭。
我粗粗想了想。查理沒在樓下偷聽,他也不那麼經常查房了。也沒有一屋子聽覺靈敏的機警吸血鬼……只有他和我——真的單獨相處了。
「還好嗎?」他問道,有些擔心我的沉默。
「好吧……當然啦,除了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他的眼睛充滿焦慮。他有點猶豫,但是,不知為何,他似乎仍然不確定他對我的把握,或許我需要自己解釋得更清楚一些。
「為什麼愛麗絲沒告訴查理你們今晚出發呢?」我問道。
他鬆了一口氣,大笑起來。
我比昨天晚上更喜歡到那片空地上的路途。我仍然感到很內疚,很擔心,但是我不再恐懼了,我能夠正常地思考了。我能看透即將來臨的是什麼,差不多相信可能會沒事的。愛德華顯然對錯過這場戰鬥一點都不可惜……這讓我很難不相信他說過事情會很容易的,如果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話,他是不會離開他的家人的。或許愛麗絲是對的,我確實擔心得有些過頭了。
我們最晚來到空地上。
賈斯帕和埃美特已經在摔跤了——從他們的笑聲判斷他們只是在熱身。愛麗絲和羅莎莉懶洋洋地在堅硬的地面上閒逛,注視著他們。埃斯梅和卡萊爾在幾碼開外的地方聊天,他們的頭緊緊地挨在一起,十指交錯,沒有注意周遭的一切。
今晚更明亮一些,月光穿透稀薄的雲層,我能輕鬆地看見三個狼人坐在訓練場的邊緣,他們隔得很遠,這樣就可以從不同的角度觀看。
也很容易辨認出雅各布;即使他不抬起頭,也沒注視著我們走過時發出聲音的方向,我也能馬上認出他來。
「其他的狼人去哪裡了?」我好奇地問道。
「他們沒有必要全都來。各司其職,但是山姆不是那麼信任我們,只是派來雅各布,儘管雅各布也心甘情願。奎爾和安布里是他通常的……我猜你會稱他們為邊鋒。」
「雅各布信任你。」
愛德華點點頭:「他相信我們不會殺了他,不過僅此而已。」
「你今晚要練習嗎?」我問道,有些猶豫。我知道這對他而言很難,其程度不亞於把我留下讓我難受的程度,或許更難。
「我會在賈斯帕需要的時候幫助他。他想要試一試不平等的分組,教他們如何對付多個襲擊者。」
他聳聳肩。
一股新的恐慌粉碎了我短暫的信心。
他們仍然在人數上要少一些,我只是讓事情變得更糟糕了。
我凝視著空地,努力掩飾我的反應。
我不該看這個地方,心裡一直在掙扎,我自欺欺人,想要讓自己相信事情會像我想的那樣進行得很順利。因為當我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卡倫家族的人身上移開時——從他們模擬格鬥的景象上移開,這一幕只要幾天就會變成致命的現實了——雅各布遇上我的眼神,微笑起來。
這是和以前一樣的狼人的笑容,他的眼睛皺在一起,和他是人形時的一樣。
很難相信,不久之前,我覺得狼人很嚇人——還因為他們經常做噩夢。
不用問我就知道另外兩個哪一個是安布里,哪一個是奎爾。因為安布里很顯然是那個稍瘦一些的灰狼,他背上有黑色的斑點,耐心地坐在那裡觀看,而奎爾——是深巧克力色,臉上的毛色要淡一些——不停地抖動著,好像他迫不及待地要加入模擬格鬥之中一樣。他們即使這樣也都不是惡魔,他們是朋友。
這些朋友看起來可不像埃美特與賈斯帕一樣堅不可摧。當月光掠過埃美特、賈斯帕花崗岩一般堅硬的皮膚時他們移動的速度比眼鏡蛇還要快,而這些朋友似乎不瞭解這其中的危險。不管怎樣這些朋友都只是凡人,他們也會流血,也會死……
愛德華的信心讓人感到寬慰,但是很顯然,他真的不擔心自己的家人。但是如果狼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他受到傷害嗎?如果那種可能性不會令他感到不安,有沒有讓他焦慮的理由呢?愛德華的信心只適用於我恐懼的那部分。
我試著對雅各布笑了笑,喉嚨中一陣哽咽,我似乎做得不好。
雅各布靈敏地站了起來,他敏捷的身手與碩大的身形一點兒也不協調,他小跑過愛德華和我所站的訓練場邊緣。
「雅各布。」愛德華禮貌地和他打了個招呼。
雅各布沒理會他,他烏黑的眼睛看著我。他低下頭與我的齊平,就和他昨天做的那樣偏向一側,一陣低吼從他的皮毛下傳了出來。
「我很好,」我回答道,愛德華正好準備為我做翻譯,但我並不需要,「只是很擔心,你知道。」
雅各布繼續盯著我。
「他想要知道為什麼。」愛德華低聲說道。
雅各布咆哮起來——不是威脅的聲音,而是心煩意亂的聲音——愛德華的嘴唇抽搐了一下。
「怎麼啦?」我問道。
「他認為我的翻譯遺漏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他真正的想法是:‘這樣真的很愚蠢,有什麼好擔心的?’我編輯了一下,因為我想這很粗魯。」
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過於焦慮不安,沒覺得有什麼好玩的地方。「有很多要擔心的地方,」我告訴雅各布,「比如一群愚蠢的狼人讓他們自己受傷。」
雅各布咯咯地大笑起來。
愛德華嘆氣道:「賈斯帕需要幫助,你沒有翻譯也沒關係吧?」
「我可以。」
愛德華滿心渴望地看了我一會兒,他的表情很難理解,接著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賈斯帕等待的地方走去。
我就地坐了下來,地面很冰冷,也很不舒服。
雅各布朝前走了一步,接著回頭看我,喉嚨裡響起一陣哀鳴。他又走了半步。
「你自己去吧,」我告訴他,「我不想看。」
雅各布又偏著頭看了一會兒,接著轟隆隆地感嘆著趴在我旁邊的地上。
「真的,你去吧。」我讓他放心。他沒有反應,只是把頭放在爪子上。
我仰望著明亮的銀色雲朵,不想看搏鬥,我的想象力裡有過多的刺激因素。一陣輕風在空地上拂過,我一陣顫抖。
雅各布迅速地朝我靠近,溫暖的皮毛貼在我的左側。
「呃,謝謝。」我低聲說道。
過了幾分鐘,我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這樣舒服多了。
雲朵緩緩地劃過天際,一片片濃密的雲朵穿過月亮繼續移動,天忽明忽暗。
我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摩挲著他脖子上的毛。他的喉嚨裡低吼出和昨天晚上一樣奇怪的嗡嗡聲,這是一種像家人一樣熟稔的聲音。很沙啞,比貓的嗚嗚聲更狂野,但是卻傳遞出同樣的滿足感。
「你知道,我從來沒養過狗,」我打趣道,「我一直想要一隻,但是蕾妮過敏。」
雅各布大笑起來,他的身體在我手下顫抖。
「難道你一點兒也不擔心星期六嗎?」我問道。
他巨大的頭轉向我,這樣我就可以看見他的眼睛在轉動。
「我希望我也能這麼肯定。」
他把頭靠在我的腿上,又開始嗡嗡地低吼起來,這讓我感到稍微好受了一些。
「這麼說我們明天要去徒步了,我猜。」
他低吼了幾聲,聲音很熱情。
「這可能是一次漫長的徒步,」我提醒他,「愛德華判斷距離的方式與普通人不一樣。」
雅各布又笑著叫了一聲。
我更加緊緊地靠在他溫暖的毛上面,頭頂著他的脖子。
很奇怪,即使他的外形這麼怪異,感覺卻更像我和雅各布以前常常在一起的情景——那種猶如呼吸般自然的友誼,輕鬆、舒適、毫不費力——這比前幾次他還是人形的時候還要像。奇怪的是我居然還能再次找到這樣的感覺,我本來想正是有關狼的事情才使那種感覺消失不見了。
殺戮遊戲還在空地上繼續,我盯著朦朧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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