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嘗試著邊等邊看電視。
愛麗絲已經到了,坐在為她臨時準備的床上,雙眸像液體的奶油糖果。她微笑著拍拍枕頭說:「謝謝。」
「你早到了。」我興高采烈地說。
我在她身邊坐下,頭靠在她肩膀上。她用冰冷的手臂挽著我,嘆了口氣。
「貝拉,我們該對你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我老實地說道,「我真的很努力地嘗試過了。」
「我相信你。」
我們沉默了。
「他——他是不是……」我深吸了口氣。雖然此刻我已經能想起來了,但是要叫出他的名字很困難。「愛德華是不是知道你在這兒?」我忍不住問道,畢竟這是我心中永遠的痛。我對自己承諾說等她走了,我會解決這個問題,想到這個我又有些不舒服了。
「不知道。」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了:「他沒有和卡萊爾和埃斯梅在一起?」
「他每幾個月回來一次。」
「哦。」他一定還在外面享受他的生活,我轉向另外一個更安全的問題,「你說你是飛過來的……從哪兒飛來的呢?」
「從德納利過來的,我在那兒拜訪坦尼婭一家。」
「賈斯帕在這兒嗎?他沒和你一塊兒來嗎?」
她搖搖頭:「他不贊成我介入。我們保證過……」說到這兒,她聲音逐漸變小,然後一改口吻,「你覺得查理不介意我在這兒嗎?」她略帶擔憂地問道。
「查理覺得你很棒呢,愛麗絲。」
「這個嘛,我們得慢慢看了再說呢。」
幾秒鐘之後,我聽到巡邏車開進車道上的聲音,跳了起來,去開門。
查理邁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走過來,雙眼看著地面,肩膀無力地耷拉著。我走上前去迎接他,直到我抱住了他的腰他才注意到我,然後猛地抱住了我。
「哈里的事我很難過,爸爸。」
「我會很想念他的。」查理輕聲說。
「蘇怎麼樣?」
「她有些茫然,好像還沒有接受事情的真相。山姆陪著她……」他的聲音忽大忽小,「那些可憐的孩子,里爾比你大一歲,塞思只有十四歲……」他一邊說一邊搖搖頭。說著,我們又向門口走去,他摟緊了我。
「對了,爸爸?」我想最好先給他打打預防針,「你怎麼也想不到誰來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看我,轉過頭去,看到街對面的梅賽德斯。走廊上的燈反射出黑色汽車的亮光。他還來不及作出反應,愛麗絲已經站在門口了。
「嗨,查理,」她用柔和的聲音說道,「不好意思,我來得不是時候。」
「愛麗絲·卡倫?」他眯起眼看著面前的人,似乎不確定自己的眼睛,「愛麗絲,是你嗎?」
「是我,」她說,「我從附近過來的。」
「卡萊爾他……」
「不,我是一個人來的。」
我和愛麗絲都明白其實他想問的不是卡萊爾,他的手臂把我摟得更緊了。
「她可以待在這裡,是不是?」我央求道,「我已經跟她說了。」
「當然可以,」查理機械地答道,「我們很高興你能來,愛麗絲。」
「謝謝,查理,我知道這個時候不太合適。」
「不,沒關係,真的。接下來,我會很忙,要儘量為哈里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貝拉有你做伴很好。」
「桌上給你留了飯,爸爸。」我說。
「謝謝,貝拉。」說著,他又摟了摟我,然後向廚房走去。
愛麗絲回到沙發上,我跟著她走過去。這次是她主動攬著我,讓我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你看上去有些累。」
「是啊,」我答道,聳聳肩,「是因為在死亡邊界掙扎所致……對了,卡萊爾知道你來是什麼態度?」
「他不知道,他和埃斯梅一起去捕食旅行了。等到他幾天後回來,應該能收到他的訊息。」
「你不會告訴他……等他回你們那裡時?」我問道,她知道我說的這個「他」不是指卡萊爾。
「不,他非得把我殺掉不可。」愛麗絲害怕地說道。
我不禁笑了,然後嘆了口氣。
我不想睡覺,想這樣整晚和愛麗絲聊天。整天坐在雅各布的沙發上當然不會累,但是險些被淹死的經歷的確令我筋疲力盡,我的雙眼已經睜不開了。我靠在她冰冷的肩膀上,頭腦不再思考,享受著最美好的寂靜。
我睡得很好,沒有做夢,早早地醒來了,睡得很滿足,只是身體有些僵硬了。我睡在鋪著毯子,原本準備給愛麗絲用的沙發上,聽到她和查理在廚房裡聊天,好像查理在給她準備早餐。
「情況到底有多壞,查理?」愛麗絲溫和地問道。一開始我以為他們是在談論克里爾沃特家。
查理嘆了口氣:「情況很糟糕。」
「告訴我吧,我想知道我們走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時我聽到關櫥櫃的聲音和爐子的計時錶走動的聲音,他們的談話暫停了。我在等待,心裡有些害怕。
「我從來沒覺得這麼無助,」查理慢慢說道,「當時我不知該怎麼辦。第一個星期——我覺得必須送她到醫院去。她不吃不喝,也不走動。傑蘭迪醫生說是‘緊張性精神症’,但是我沒讓他來看她,我怕會嚇到她。」
「不過她振作起來了?」
「我讓蕾妮帶她去佛羅里達,我不希望自己……如果她不得不去醫院或者發生什麼別的事情。我希望和她母親在一起會好一些。但是我們開始打點衣服行裝時,她醒來了,很憤怒。我從沒見過貝拉這樣大發脾氣。她從來不發脾氣,但是天哪,她那天非常生氣。她把衣服扔了一地,尖叫著說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離開——最後她開始哭泣,我想這是個轉折點。既然她希望待在這裡,我也不和她爭執,一開始,她看上去的確好起來了……」
查理降低了聲音,聽到他說這些,我很難過,因為我知道自己給他帶來了巨大的痛苦。
「但是?」愛麗絲問道。
「她去學校、去打工、吃飯、睡覺、做功課。別人問她直接的問題時,她會回答。但是她……內心很空洞。她的眼神很空白。還有很多細節——她不再聽音樂了,在垃圾箱裡我發現了很多壞了的cd;她不再看書了;不再待在開著電視的房間,不像以前一樣喜歡看電視了。最後我意識到——她是在儘量迴避任何可能令自己想到……他的事情。
「我們幾乎無話可說,我很擔心說錯話讓她難過——一點小事就可能讓她退縮——她也從未主動和我聊起什麼。只有我問到時,她才回答。
「她一直很孤獨,不給朋友打電話,有一陣子根本就不打電話。
「夜晚更是空寂,我還記得她夜裡睡夢中哭喊的聲音……」
我幾乎能看到他在戰慄,想起這些,我自己也在戰慄,然後我嘆了口氣。事實上,我根本就騙不過他的眼睛,一點也騙不過。
「真抱歉,查理。」愛麗絲憂傷地說道。
「這不是你的錯。」他說話的語氣暗含著肯定有某個人該對這事負責任的意思,「你一直是她的好朋友。」
「不過她現在看來好多了。」
「是好多了,自從她開始和雅各布·布萊克出去玩以來,我注意到她真的好多了。她回到家裡,臉上又有了喜色,眼睛開始又有了生氣,變得更快樂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略微有些變化,「他比她小一歲的樣子,我知道她原本一直當他是朋友,但是現在可能不單是朋友了,或者無論怎麼說,是朝那個方向發展的。」查理幾乎是帶著挑釁的意味說出這些的。這是個警告,不是給愛麗絲的,而是希望愛麗絲傳達給某人的。「傑克比他的年紀更顯老,」他仍然用帶著防備的語氣說道,「他在生活上照顧著他的父親,就像貝拉在心理上照顧著她的母親一樣,這使他變得成熟。他長得很帥氣——像他母親。他很配貝拉,你明白的。」
「那麼她和他在一起很好。」愛麗絲表示同意。
查理長長地嘆了口氣,由於愛麗絲沒有反對,很快說道:「的確,我有些言過其實了。我不太確定……即便是和雅各布在一起,我還是常常看到她的眼神中有著特殊的神情,我可能從來沒有體味到她經歷的痛苦。這不同尋常,愛麗絲,這……嚇到我了。根本不正常,不像是某人……離開了她,而像是這個人死去了。」他的聲音有點兒失控了。
不錯,我曾經的確感覺像是某個人死了——像我自己死了。這種感覺不單單是對真愛失去信心了,這好像還不足以置人於死地。這種感覺是好像失去了整個未來,整個家庭——失去了我所選擇的整個人生……
查理繼續絕望地說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能挺過來——不知道依她的性格,是不是可以從這樣的痛苦中走出來。她一直是個堅定不移的小傢伙,不能忘卻過去,不會改變想法。」
「她的確是這種人。」愛麗絲應答道,聲音有些乾澀。
「愛麗絲……」查理猶豫了一下,「現在你知道我對你很有好感,我也相信她很高興見到你……不過我有些擔心你來這裡會對她產生影響。」
「我也有同樣的擔心,查理。我要是知道情況是這樣也不會來的,很抱歉。」
「親愛的,別說抱歉的話。誰知道呢,說不定會帶來好的影響呢。」
「但願如此。」
接著只有他們用餐的刀叉聲和查理吃東西的聲音,不知愛麗絲把食物藏在哪裡了。
「愛麗絲,我想問你點事情。」查理笨拙地說。
愛麗絲很鎮定:「你說吧。」
「他不會也來這裡吧?」我能聽出查理語氣中壓抑著的氣憤。
愛麗絲柔和地、肯定地回答:「他甚至不知道我在這裡。我最近一次和他聊天時,他在南美。」
聽到這個訊息,我頓時僵住了,努力聽他們下面說些什麼。
「這樣倒好,」查理哼著鼻子說,「當然了,我希望他開心。」
這時,愛麗絲的語氣變得有點強硬了:「這個我倒不作想當然的猜測,查理。」我能想象她用這種語氣時,眼睛一眨一眨的樣子。
我聽到一把椅子被迅速移開,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我想是查理站了起來,愛麗絲不可能弄出這樣的聲音。接著聽到自來水龍頭開啟了,沖洗著盤子。
看來他們不會繼續討論愛德華了,於是我決定起床。
我翻了個身,用身體壓著沙發的彈簧,彈簧發出尖銳的嘎吱聲,然後我大聲打了個呵欠。
廚房裡很安靜。
我伸了個懶腰,喉嚨裡發出輕輕的聲音。
「愛麗絲?」我假裝什麼也沒聽到,叫著她的名字,聲音有些乾澀,正好偽裝做剛醒來的樣子。
「我在廚房,貝拉。」愛麗絲叫道,一點也沒有懷疑我聽到他們的談話,不過她隱瞞這些事情很有一套的。
查理得走了——他要幫助蘇·克里爾沃特安排葬禮的事情。要不是愛麗絲在這裡,今天對我而言又是漫長的一天。她一直沒說要離開,我也沒問她。我知道她離開是必然的,但是不願去想它。
我們倒是聊起了她的家人——除了一個人,其他所有的人都聊到了。
卡萊爾在伊薩卡上夜班,同時在康奈爾大學兼職做教師。埃斯梅正在修繕一幢十七世紀的房子,是座歷史紀念館,在城北的森林裡。埃美特和羅莎莉又去歐洲度另一個蜜月,去了幾個月,已經回來了。賈斯帕也在康奈爾,在那兒修哲學課程。愛麗絲一直在作個人研究,研究我去年春天碰巧發現的她的事情。她很幸運找到了那個收容所,她曾在那裡度過了人生的最後幾年,但是那段生活她已經沒有記憶了。
「我叫瑪麗·愛麗絲·布蘭登,」她很快告訴我,「有個妹妹叫辛西亞。她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外甥女——現在還活著,在比洛克西。」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把你送到……那裡嗎?是什麼讓他們居然採取這樣極端的措施?就算女兒能看見未來……」
她只是搖搖頭,淺黃褐色的雙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沒有找到很多關於他們的情況。我查閱了所有舊報紙的縮微平片資料,裡面並沒有經常提到我家。他們不是報紙常常報道的社交圈子裡的人。我父母親的婚約在那兒,辛西亞的婚約也在。」她不太確定地提起辛西亞的名字,「其中也宣佈了我的出生……和我的去世。我找到了自己的墳墓,甚至還從那個老收容所的檔案中偷到入學通知單,通知單上的日期和我墓碑上的日期是一天。」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更輕鬆的話題。
除了一個人沒回來,卡倫一家現在又團聚了,正在德納利和坦尼婭共度康奈爾的春季休假。我仔細傾聽著每個細節,她一直沒有提到我最感興趣的那個人,當然我很感謝她這麼做。聽她講講這個家庭的瑣事我已經很滿足了,我曾經夢想著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
查理天黑後才回來,比頭一天晚上看上去更加疲憊了。他明天一早還要去為哈里的葬禮安排預定的事,所以他回來得早了點。我又和愛麗絲在沙發上休息。
第二天太陽出來了,查理從樓梯上走下來,他看上去全然像個陌生人,穿著一套我從未見過的舊西服。上衣沒有扣,我想是扣上太緊的緣故,領帶配這個樣式的西服有點兒嫌大。他踮著腳尖走到門邊,儘量不吵醒我們。我沒有出聲,假裝睡著了,愛麗絲在躺椅上也假裝在睡覺。
他一齣門,愛麗絲就坐了起來,仍然蓋著被子,不過她已經穿好衣服了。
「那麼,你今天準備做什麼呢?」她問。
「不知道——你想到什麼有趣的事了嗎?」
她笑笑,搖了搖頭:「不過還早呢。」
在拉普西經歷的一切也許使我忽略了家裡的一堆事情,我決定乾點家務活。我想做點什麼,讓查理的日子好過些——讓他回來看到一個乾淨、整齊的家,這或許能讓他感覺好點。我從衛生間開始了——這裡被忽略的事情最多。
我做家務時,愛麗絲就靠在門框上,問我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諸如我的,不對,是我們的高中朋友,問我自從她離開後,這些朋友都怎麼樣了。她的臉上還是一副隨意的、毫無感情的樣子,但是我看得出她對我簡單的回答不太滿意,或許是我對昨天偷聽了她和查理的談話有些內疚吧。
我正把袖子挽過胳膊肘,擦洗浴缸底,這時門鈴響了。
我立刻轉向愛麗絲,她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很焦慮,很奇怪,愛麗絲很少會對事情這麼驚訝。
「等等!」我朝門的方向叫道,站起身來,到水槽旁把手沖洗乾淨。
「貝拉,」愛麗絲有些沮喪,「我能猜到大概是誰,我想我應該回避一下。」
「猜?」我重複她的話,什麼時候開始愛麗絲需要去猜測事情了?
「如果情況又像我昨天破天荒地沒有預見到的一些事情一樣,那麼很有可能是雅各布·布萊克,或者是他的……朋友。」
我看著她,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你看不見狼人嗎?」
她扮了個鬼臉,「好像是這樣。」顯然這令她不安——非常不安。
門鈴又響了,一連響了兩次,聽得出來來人有些焦急。
「你哪兒也不用去,愛麗絲,是你先到的。」
她發出銀鈴般清脆的笑聲——但是笑聲中有些憂鬱的味道。「相信我——讓我和雅各布·布萊克共處一室絕不是明智之舉。」
她很快親了一下我的臉,然後進了查理的房間,無疑她會從查理的房間後窗離開的。
門鈴又響了。
緊張性精神症(catatonia):緊張症,以昏迷、痴呆、癲狂以及肢體的僵硬或極度疲軟等不同狀況為特徵的不正常狀態。它常伴隨有精神分裂症。
伊薩卡:紐約市附近的一個小鎮,康奈爾大學所在地。
比洛克西:在密西西比州。
縮微平片:多個畫幅按行和列排列在同一張卡片上的縮微品,以縮微形式容納並儲存相當多數量的頁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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