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嚇得我渾身一顫。
他連那件事也知道了嗎?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知道那件事,但他的話是對的——現在正值深夜,是吸血鬼覓食的最佳時刻。雅各布不應該在我的房間裡,他們有可能來這裡找我,不能讓其他人受到牽連。
「如果我認為非常……非常危險,」他輕聲說,「我不會來。可是,貝拉,」他看著我,「我對你承諾過。我不知道履行諾言這麼艱難,但是,這並不代表我會食言。」
他看出了我臉上的疑惑。「那天看完電影,」他提醒我,「我向你保證永遠都不會傷害你……但是我今天下午確實傷害到你了,對嗎?」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傑克。沒關係。」
「謝謝你,貝拉,」他握住我的手,「我會盡我所能守護你,就像我承諾的那樣。」他忽然朝我咧嘴一笑。這張笑臉不屬於曾經的他,也不屬於現在的他,而是兩者奇怪的結合,「你最好能自己解開謎團,貝拉。努力地想想吧。」
我微微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會盡力的。」
「我會想辦法來看你,」他嘆了口氣,「他們肯定會勸我不要來。」
「別聽他們的。」
「我盡力。」他搖搖頭,似乎在懷疑自己能否成功,「你一知道答案就來告訴我。」他突然意識到什麼,雙手抖動了一下,「如果你……你還願意見我的話。」
「我為什麼不願意見你?」
他的神色變得僵硬而冷酷,百分之百是那張屬於山姆的臉。「噢,我知道原因,」他的聲音變得粗暴,「好了,我必須離開。你能為我做件事嗎?」
我點點頭,他的轉變讓我有些害怕。
「如果你不願意見我——至少給我打個電話,讓我知道你的答案是不是正確。」
「我不會……」
他抬起一隻手打斷了我的話:「記得告訴我一聲。」
他朝著窗戶走去。
「別傻了,傑克,」我抱怨道,「你會摔斷腿的。從大門出去,查理不會發現你的。」
「我不會受傷。」他說道,但還是轉身朝房門走去。他在我身邊停下腳步,轉過來盯著我,臉上露出難以忍受的痛苦表情,就好像有利刃正刺入他的身體。他朝我伸出一隻手。
我抓住他的手,他突然使勁拉住我——力氣特別大——把我拉下床,我撞到他懷裡。
「也許再也不能這樣。」他貼著我的頭髮說道,他的擁抱幾乎要把我的骨頭擠碎。
「喘——不過氣!」我氣喘吁吁地說。
他立刻鬆開手,一隻手扶在我的腰上防止我摔倒。他推著我回到床上,這一次動作更溫柔一些。
「好好睡吧,貝兒。你要動腦筋想想,我知道你一定會想到的。我需要你的理解,我不想因為這件事失去你,貝拉。」
他一步跨到房門邊,輕輕地開啟門,然後消失在門口。我豎起耳朵聽他下樓梯時的咯吱聲,但是什麼聲音也沒有。
我躺到床上,覺得頭昏腦漲,一切都是那麼混沌,那麼傷腦筋。我閉上眼睛,想理出一個頭緒,但是很快就被睡意吞噬,失去了方向。
這並不是我所渴望的安寧的無夢的睡眠——當然不是。我又一次來到森林裡,像從前一樣開始漫步。
不久我就意識到這並非往常的夢境。因為,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在找尋什麼,我只是習慣性地散著步,就像一般人在森林裡漫步一樣。事實上,這片森林也不是從前的那個,氣味和光線都有所改變,聞上去不是樹叢中溼土的味道,而是海洋的鹹腥味。我看不到天空,但是,一定有豔陽高照——頭頂的樹葉都是亮閃閃的碧綠色。
這是拉普西周圍的森林——就在海灘附近,我敢確定。我想,如果找到海灘,我就能看到太陽,於是,我加快步伐,向著遠處隱約的海浪聲走去。
這時,雅各布出現了。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回到森林中最黑暗的地方。
「雅各布,怎麼回事?」我問道。他的臉就像一個受到驚嚇的小男孩,長髮還像從前一樣漂亮,在頸背處紮成一個馬尾。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拉著我,而我不停地反抗,我不想去黑暗的地方。
「快跑,貝拉,你必須跑!」他驚恐地對我耳語道。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強烈地衝擊著我,幾乎要把我喚醒。
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因為我以前來過這個地方,在另外一個夢境中。那是一百多萬年前的生活,與現在完全不同。我和雅各布在海灘散步的那一天夜裡,我做了這個夢,也正是在那一天,我知道愛德華是吸血鬼。一定是剛才在雅各布的要求下回憶海灘散步的情景,把這個埋藏在我記憶深處的夢境又挖掘出來。
我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海灘上的一道亮光朝我照射過來,不久,愛德華會穿過樹林,他的皮膚髮出微光,黑色的眼睛透著殺氣。他會微笑著向我打招呼,他的臉龐就像天使一樣美麗,牙齒尖銳鋒利……
但是,事情並不是按照我的想象發生。
雅各布甩開我的手,發出痛苦的尖叫。他渾身劇烈地抽搐著,倒在了我的腳邊。
「雅各布!」我驚叫著,但是他消失不見了。
在我腳邊的是一匹巨大的紅棕色的狼,黑色的眼睛機警靈敏。
夢境完全超出了預計,就像脫軌的列車。
這並不是我曾夢到過的狼。這匹紅棕色的巨狼正是一個星期前我在草地上看到的離我不到半尺遠的那匹。它體形龐大、相貌怪異,比起熊來更加威猛。
它直勾勾地盯著我,敏銳的眼睛似乎想向我傳達重要資訊。這雙深棕色的眼睛我再熟悉不過了,正是雅各布·布萊克的。
我尖聲驚叫著從夢中醒來。
這一回我倒希望查理進來看看。我的叫聲與平常不同,我把頭埋在枕頭下,想壓抑住尖叫觸發的歇斯底里。我用枕頭緊緊地壓住臉,似乎這樣就能消除我剛剛恍然明白的事實。
但是查理沒有進來,我終於能控制住嗓子眼冒出來的刺耳聲音。
我全都想起來了——雅各布那天在海灘邊對我說的字字句句,甚至是吸血鬼、「冷血種族」之前的部分,特別是他最開始說的那段話。
「你知道和我們有關的古老故事嗎?關於我們來自何方——我是說奎魯特人?」他問道。
「不太清楚。」我承認。
「有好多傳說,其中一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大洪水時期——傳說,遠古的奎魯特人為了求生,把他們的小船綁在山頂上最高的那些樹的樹頂上,像諾亞方舟的故事。」他說完笑了笑,表明他對歷史不在行,「還有一個傳說聲稱我們是狼的後代——至今狼仍是我們的兄弟,殺害它們是違背部落規定的行為。
「還有一些關於冷血種族的傳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冷血種族?」
「是的。有些關於冷血種族的傳說和我們的傳說一樣歷史悠久,還有一些就不是那麼久遠了。根據傳說,我的曾祖父瞭解這些冷血種族。他設立條約不讓冷血種族接近我們的地盤。」雅各布轉了轉眼珠。
「你的曾祖父?」
「他是部落裡的長老,和我父親一樣。冷血種族是狼群的天敵——其實不是狼,而是狼演化來的人,比如我們的祖先,應該稱他們為狼人。」
「狼人也有天敵?」
「只有一種。」
似乎有東西堵住了我的喉嚨,讓我喘不過氣來。我試圖把它吞嚥下去,但是它堵在那裡,一動不動。我又試圖把它吐出來。
「狼人。」我喘著粗氣說。
是的,就是這個詞令我窒息。
整個世界似地軸消失般天翻地覆。
這是怎樣一個世界啊?一個小得不起眼的城鎮裡流傳著古老的傳說、居住著神秘的怪獸,這樣的世界真的存在嗎?這是否意味著所有難以置信的神話故事實際上都確鑿無疑?到底有沒有正常、健全的東西?或者說,一切都只是魔幻的故事?
我用手拼命抓著快要爆炸的腦袋。
頭腦中一個冷靜的聲音輕聲地問:這又有什麼大不了?我不是很早以前就接受了吸血鬼的存在嗎?——那時候一點驚惶的反應都沒有。
但是,我想衝這個聲音還擊。對於一個人來說,一輩子有一次傳說故事的親身經歷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而且,我從一開始就完全明白愛德華·卡倫是不同尋常的,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麼驚人之事——因為他顯然是異族。
而雅各布?雅各布?就是雅各布,不是別的什麼,雅各布,我的朋友?雅各布,唯一和我心靈相通的人類……
可是他根本不是人類。
我又一次強壓住尖叫的衝動。
這一回的事情說明了什麼呢?
我知道答案,上一回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不然,我的生活裡怎麼會出現恐怖電影裡的人物?不然,在他們神秘離開的時候,我怎麼會悲慟欲絕、久久不能痊癒?
我在腦海中將往事扭轉、交替、重置,把上一回和這一回區分開來。
沒有什麼幫派。自始至終都沒有什麼小團體,沒有什麼幫派。不,事實更恐怖,他們是一群。
一群過目難忘、身材壯實、顏色不一的狼人,他們在愛德華的草地上與我擦肩而過……
我突然意識到什麼,看了看鐘——時間還太早,但我顧不上這麼多。我現在必須去拉普西,我必須去見雅各布,他會證明我還清醒。
我隨手抓起幾件衣服穿上,不去理會搭配起來是否合適,三步並兩步地跨下樓梯。從走廊奔向大門的時候,我差點跟查理撞了個滿懷。
「你去哪兒?」他問道,我們倆人都被對方嚇了一跳,「知道現在幾點鐘嗎?」
「知道,但我必須去見雅各布。」
「我認為山姆的事……」
「不重要了,我必須馬上跟他談談。」
「太早了。」看到我一意孤行,他皺了皺眉頭,「不吃早飯嗎?」
「不餓。」這兩個字脫口而出。他在門口擋住了我的去路,我想從他身邊閃過去,然後迅速地跑開,但我知道事後必須跟他解釋半天。「我很快就回來,好嗎?」
查理皺著眉:「是直接去雅各布家,對嗎?不去別的地方?」
「當然,我能去哪兒?」我急匆匆地回答他。
「我不知道,」他說道,「只是……又發生了失蹤案——和狼群有關。這一次離溫泉邊的度假村特別近——而且有一個證人,受害者失蹤的時候離馬路只有十幾碼遠。幾分鐘後,他的妻子在找尋他的途中看到了一匹巨大的灰狼,她立刻報了警。」
我的心猛地一沉,好像坐在飛馳而下的過山車上:「是狼襲擊了他嗎?」
「找不到他——只有一點血跡,」查理苦惱地說,「護林員已經全副武裝,還有一些有槍支的獵人,他們自願加入到搜捕之中——抓到狼可以獲得豐厚的獎金。森林裡會有一場混戰,我非常擔心。」他搖了搖頭,「人們興奮的時候最容易發生事故了……」
「他們會朝狼群射擊?」我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還能有什麼辦法?怎麼了?」他問道,警覺的眼睛觀察著我的臉色。我感到虛弱無力,臉色一定比平常蒼白許多,「你不會是要給我講環境保護的大道理吧?」
我沒法回答。如果不是他正看著我,我早就昏倒在地了。這樣,我就會徹底忘記失蹤的遊人、帶血的腳印這檔子事情……我就不會把它同我不久前意識到的事情聯絡在一起。
「親愛的,別嚇著自己。好好地待在鎮裡或者大馬路上——別去其他的地方——好嗎?」
「好的。」我虛弱地回答道。
「我得走了。」
我第一次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發現他的腰間別著一把槍,腳上穿著旅行靴。
「你不會去追捕那群狼,對嗎,爸爸?」
「我得幫忙,貝兒,有人失蹤了。」
我又提高了聲音,這一次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叫起來:「不!不,別去,太危險了!」
「這是我的工作,孩子。別這麼悲觀——我會沒事的。」他轉過身開啟大門,「你不走嗎?」
我猶豫不前,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怎樣才能把他留下呢?我的腦袋裡一片混亂,想不出任何法子。
「貝兒?」
「也許現在去拉普西還太早了。」我低聲說。
「我同意。」他說道,然後關上大門,走進雨中。
他剛消失在視線之外,我就坐倒在地上,把頭放在兩個膝蓋中間。
我應該去追查理嗎?我怎麼對他解釋呢?
雅各布怎麼辦?雅各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應該去警告他。如果他真是——我身子一抖,逼著自己想出這個詞——狼人(我知道他的確是,我能感覺得到),他們會朝他開槍!我必須告訴他和他的朋友們,如果他們這群巨狼總在附近出沒,人們會想方設法殺死他們,我必須告訴他們住手。
他們必須住手!查理如今也在森林裡,他們會在意他嗎?我不知道……到現在為止,失蹤的都是陌生人。這是否意味著什麼?或者僅是偶然?
我得相信至少雅各佈會在意的。
無論如何,我必須去警告他。
但是……我真的必須去嗎?
雅各布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他不也是一隻怪獸嗎?一隻名副其實的怪獸,一隻兇惡的怪獸。如果他和他的朋友們是……是兇手!我有必要去警告他嗎?如果是他們無情地殺害無辜的遊人呢?如果他們真像恐怖電影裡的怪獸一樣兇殘,保護他們豈不是大錯特錯?
我無可避免地將雅各布和他的朋友們同卡倫一家比較。一想到後者,胸口的傷口又隱隱作痛,我只好用手臂擋在胸前。
我對狼人知之甚少,只是通過電影有所瞭解——他們體形巨大、毛髮茂密、半人半獸——僅此而已。因此,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覓食,是因為飢餓、乾渴,還是僅僅為了滿足殺生的慾望。沒弄清這個問題,就很難對他們的行為定罪。
但不管怎樣,卡倫一家對善的追求所付出的代價要比他們大得多。我想到了埃斯梅——想起她那善良、美麗的臉龐,我的淚水不禁掉了下來——她慈祥、溫柔,但是當我流血的時候,她總是捏住鼻子,不得不棄我而去,狼人所要忍受的痛苦不可能超過這個。我想到了卡萊爾,幾百年來,他一直努力告誡自己無視血液的存在,這樣,他才能做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難忍受了。
狼人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而現在,我又應該如何抉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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