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還沒有回來,因此我們沒必要偷偷摸摸地解除安裝今天的戰利品。雅各布和我把所有的東西攤在工具箱旁邊的塑膠地板上,緊接著他就立即開始幹活了,他的手指頭熟稔地檢查擺在他面前的零件時,還在大笑著說話。
雅各布的動手能力太令人驚歎了。他的手掌看起來太大了,一點兒也不像能輕鬆靈活、準確無誤地做這種細活的樣子。他在幹活的時候,差不多顯得有些優雅。和他站立時不一樣,那樣的話,他的高度和大腳板使他幾乎與我一樣危險。
奎爾和安布里沒有出現,所以他們可能認真地對待雅各布昨天的威脅了。
白天過得太快了,我還沒想,車庫門外就變得黑暗下來,接著我們就聽見比利在喊我們。
我跳起來幫助雅各布把東西收拾起來,我有些猶豫不決,因為不知道該碰哪些東西。
「丟在一旁就好了,」他說,「我今晚遲些時候再繼續幹活。」
「別忘了你的作業,或其他的事情。」我說道,感到有些內疚,我不想讓他陷入麻煩,那個計劃都是為了我。
「貝拉?」
當查理熟悉的聲音飄過樹梢傳過來的時候,我們兩個猛地抬起頭,他的聲音比屋子裡傳來的聲音要近一些。
「哎,」我低聲說道,「來了!」我衝著房子叫道。
「我們走吧。」雅各布微笑著說,他倒是很享受這種驚險的間諜活動。他啪嗒一聲關掉燈,一瞬間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雅各布抓住我的手,拉著我走出車庫,穿過樹林,他的腳能輕而易舉地找到熟悉的路。他的手很粗糙,但卻很溫暖。
儘管路很寬,我們兩個人在黑暗中還是踩到了對方的腳。看到房子的時候我們倆也都笑了起來。笑聲並不是發自內心深處的,只是很輕鬆,那是表面上的反應,但是仍然很動聽。我確定他不會注意到那種微弱的歇斯底里的暗示。我並不習慣大笑,笑起來既讓人感到妙極了,又讓人感到不對勁兒。
查理正站在屋後小小的門廊下,而比利則坐在他們身後的玄關那裡。
「嗨,爸爸。」我們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喊道,這又讓我們倆笑了起來。
查理睜大眼睛盯著我們倆,眼神飛快地朝下劃過,注意到雅各布挽著我的手。
「比利邀請我們過來吃晚飯。」查理心不在焉地對我們說。
「我的義大利麵超級秘方,已經流傳好幾代人了。」比利嚴肅地說。
雅各布嗤之以鼻:「我可不覺得有那麼長。」
屋子裡擠滿了人。哈里·克里爾沃特也在,還有他的家人——他的妻子蘇,從我兒時在福克斯的記憶中依稀記得她,以及他的兩個孩子。里爾和我一樣上高三了,但是比我大一歲。她有種異域風情的美——完美的古銅色皮膚,富有光澤的黑髮,睫毛長得像羽毛撣子——也很全神貫注。我們進來的時候她在用比利的電話,她停都沒停一下。塞思十四歲,他帶著偶像崇拜的眼神聽著雅各布的每一句話。
廚房的餐桌上人太多了,因此查理和哈里把椅子搬到院子裡,我們把盤子放在膝蓋上,在比利家露天的昏暗光線中吃義大利麵。男人們談論著比賽,哈里和查理計劃著去釣魚。蘇則取笑著她丈夫的高膽固醇和疲勞,想讓他羞愧,這樣他就會去吃些綠葉的東西,沒成功。雅各布大多數時候與我和塞思講話。無論何時塞思發現雅各布似乎有忽視他的傾向,他就會迫不及待地插話。查理注視著我,眼裡含著喜悅的神情,同時卻也很警惕,他努力不引起我們的注意。
每個人都在跟其他人說話,聲音很嘈雜,有時候也很混亂,一個笑話引發的大笑打斷了正在講另一個笑話的人。我沒必要老講話,但是笑了許多,只是因為我想笑。
我不想離開。
不過這裡是華盛頓州,不可避免地會下雨,最後我們的聚會被破壞了,比利的客廳太小了,沒辦法容納那麼多人繼續聚會。哈里載查理過來的,所以我們一起開車回家。他問了我今天的情況,我對他說的差不多都是實話——我和雅各布一起去看零件,接著在車庫裡看他幹活。
「你想不久之後再去拜訪他們嗎?」他好奇地問,努力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
「明天放學後,」我承認,「我會把作業帶過去,別擔心。」
「你務必要帶上。」他命令道,努力掩飾住滿意的心情。
我們到家的時候我感到有些緊張,我不想上樓。雅各布帶來的溫暖正在消失,一旦消失,焦慮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了,我確定不可能一連兩個晚上都會睡得很安寧。
為了推遲睡覺的時間,我檢查了我的電子郵件,有一封蕾妮發給我的新郵件。
她寫的是她的生活,新的讀書俱樂部填補了她半途而廢的冥想課的空白,她一個星期都在二年級做代課老師,想念著她當幼兒園老師的情景。她也寫道,菲爾新的教練工作過得很開心,他們計劃到迪斯尼樂園度第二次蜜月。
我注意到這一切讀起來就像日記,而不是一封寫給別人的信。自責像潮水一般湧遍我的全身,留下一根令人不舒服的刺。我還是某人的女兒呢。
我迅速地給她回信,評論著她信裡的每個部分,自願提供給她我自己的資訊——我向她描述了在比利家的義大利麵聚會和我如何觀看雅各布把一片片小小的金屬組裝成有用的東西——我信中的口吻有些欽佩,也夾雜著些許羨慕。與過去幾個月她收到的信相比,我無意改變這封信。我甚至差不多記不起來上個星期我給她寫信的內容,但是我肯定這並沒有引起共鳴。我考慮的越多,就越感到內疚,我真的必須擔心她。
在那之後我又多熬了一會兒夜,做完了比嚴格意義上必須完成的還要多的作業。但是,被剝奪睡眠和與雅各布一起度過的時光——以某種微弱的方式令人感到快樂——都不能一連兩個晚上驅走那個噩夢。
我顫抖著驚醒過來,尖叫聲在枕頭裡變得模糊不清。
當清晨朦朧的陽光穿透窗外的薄霧照射進來的時候,我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試圖擺脫那個夢。昨天晚上有些不一樣,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一點上。
昨天晚上我不是一個人在樹林裡,山姆·烏利——在那個令我無法忍受去想的晚上,他把我從森林的地上拉了起來——這個男人出現在我的夢境裡。這是個奇怪而出乎意料的改變。這個人烏黑的眼睛流露出令人驚訝的不友好的神情,充滿某種他不想與人分享的秘密。我瘋狂地搜尋著,同時儘量不斷地緊緊盯著他,與往常一樣我感到恐慌,而他的存在更讓我感到不舒服。或許那是因為當我沒有直視他的時候,他的身形在我的眼角抖動變化起來的緣故吧。然而,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和我們在現實中遇到的情況不一樣,他並沒有要幫我。
吃早飯的時候查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則努力地不去看他。我想我活該,我無法期望他不擔心。自從我看完殭屍電影回來後,他可能已經有幾個星期沒停下手頭的事情觀察我了,我只是得努力不要讓這件事情使我心煩意亂。畢竟,我也得注意殭屍再次歸來,兩天的時間幾乎不能使我的傷口癒合。
學校正好相反,既然我已經注意到周遭的敵意,顯而易見,這裡沒人關注我。
我還記得我來福克斯高中的第一天——我多麼不顧一切地希望我能變成灰色的,像一個體形過大的變色龍一樣消失在人行道溼漉漉的水泥地裡。似乎我的願望實現了,只不過是在一年後。
就好像我不在這裡一樣,甚至老師們的眼睛也會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掃過我的座位。
我整個早上都在聆聽,再次聽見周圍的人們的聲音,我嘗試著去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但是他們的談話很雜亂,所以我放棄了。
上微積分的時候我在傑西卡身旁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她都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嗨,傑西,」我裝做冷漠地說道,「你週末的其他時間過得怎麼樣?」
她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難道她還在生氣嗎?或者她只是非常不耐煩,不和一個發瘋的人打交道?
「好極了。」她說道,然後把注意力移回到課本上。
「那就好。」我低聲咕噥說。
「冷漠的肩膀——怠慢」這個詞的修辭手法在字面上似乎也是合乎事實的。我能感受到抽風機從地面吹來的溫暖的空氣,但是我還是很冷,我把夾克衫從椅背上取下來又穿上了。
第四節課下得有些晚,我來到餐廳的時候,我習慣坐的那張餐桌已經坐滿了人。邁克在,傑西卡和安吉拉、康納、泰勒、埃裡克和勞倫都在。凱蒂·馬歇爾,那個住在我家附近拐角處的紅頭髮高二學生和埃裡克坐在一塊兒,奧斯汀·馬克斯——那個給我摩托車的男孩兒的哥哥——坐在她旁邊。我想知道他們這樣坐在那裡多久了,記不起來這是第一天還是已經是種慣例了。
我開始討厭自己了,整整一個學期我就像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樣被人忽視了,彷彿被打包裝進了聚苯乙烯塑膠裡的花生一樣。
即使當我把椅子向後拖出來時在油膩膩的地面上發出刺耳的響聲,然後在邁克旁邊坐下來時,也沒人抬頭看一看。
我試圖理解他們的談話。
邁克和康納在談論運動,因此我馬上放棄了。
「本今天去哪裡了?」勞倫問安吉拉。我昂起頭,饒有興趣地振作起精神,我想知道安吉拉和本是不是還在一起。
我幾乎沒認出勞倫來。她把滿頭像絲一樣順滑的玉米色金髮都剪掉了——現在她把一頭精靈似的頭髮剪得那麼短,從後腦勺看簡直剪得就像男孩子一樣。她做那樣的事情多麼古怪啊,我希望我知道背後的原因。她頭髮上粘上口香糖了嗎?還是把它賣了?還是那些她老是兇巴巴地對待的人在體育館把她抓住,剝下她的頭皮了?我覺得現在我不能用先入為主之見來評判她的行為。就我所知的,她早已變成了一個很好相處的人。
「本腸胃感冒了,」安吉拉平心靜氣地說道,「希望只是二十四小時的事情,他昨天晚上真的病得很重。」
安吉拉也改變了髮型,她的頭髮已經長出了層次。
「你們兩個人週末做什麼了?」傑西卡問道,聽起來她似乎並不在意答案。我敢打賭這不過是她開啟話匣子的方式,這樣她就可以講自己的故事了。她會講起我和她在天使港隔著兩個座位坐在一起看電影的事情嗎?難道我就那樣隱形,我在場的時候他們討論關於我的事情會不會感到不安?
「我們本來打算星期六去野餐的,但是……我們改變主意了。」安吉拉說道。她聲音裡的不安引起了我的興趣。
不過,傑西可沒那麼感興趣,「那太糟糕了。」她說,準備開始講她自己的事情,但是我並不是唯一注意到安吉拉的話的人。
「發生了什麼事?」勞倫好奇地問。
「噢,」安吉拉說道,似乎比平時更加猶豫不定,儘管她總是很矜持,「我們一路向北開車,幾乎快到溫泉了——在野外的小路上大約一英里的地方有個很不錯的風景區,但是當我開到半路上的時候……我們看見有個東西在那裡。」
「看見有東西?什麼東西?」勞倫蒼白的眉毛緊鎖到一起,就連傑西現在好像也在聽了。
「我不知道,」安吉拉說,「我們認為那是隻熊,總之,它很黑,而且看起來……很大。」
勞倫高聲大笑起來輕蔑地說,「噢,你們不是也看見了吧!」她眼睛裡閃爍著嘲弄的神情,我確定根本不必懷疑自己先前的判斷,把她想得太好了,顯然她的個性並沒有發生像她的頭髮那樣大的改變。「泰勒上個星期也想讓我相信他看見熊了。」
「你們不可能在靠近風景區的地方看見熊。」傑西卡站在勞倫那邊說道。
「真的,」安吉拉小聲地爭辯道,她低頭看著餐桌,「我們確實看見了。」
勞倫偷偷地笑了起來,邁克還在跟康納說話,根本沒注意到女孩子們的談話。
「不,她說得沒錯,」我不耐煩地插話說,「星期六我們正好有個徒步旅行者也看到熊了,安吉拉。他說,它很大而且毛皮烏黑,就在鎮外,是不是,邁克?」
接下來是片刻的沉默,餐桌上的每雙眼睛都震驚地盯著我。新加入的女孩兒凱蒂張大了嘴巴,就像她剛剛目睹了一次爆炸似的,誰都沒有動一下。
「邁克?」我小聲說道,有點兒受到侮辱的感覺,「還記得那個講熊故事的傢伙嗎?」
「當,當然……」邁克結巴了一會兒說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如此奇怪地看著我。我上班的時候跟他說話的,沒有嗎?有嗎?我是這麼想的……
邁克回過神來說道:「是的,有個人說他就在小道起點那裡看見一頭黑熊——比灰熊要大一些。」
「嗯哼。」勞倫轉向傑西卡,肩膀僵硬,然後改變了話題。
「你收到南加州大學的迴音了嗎?」她問道。
除了邁克和安吉拉,其他人也都把臉轉過去了。安吉拉不確定地衝我笑了笑,我趕快對她也笑了笑。
「那麼,你這個週末幹什麼了,貝拉?」邁克好奇地問道,但是還是帶著奇怪的警覺。
除了勞倫之外其他人又把臉轉向我,等著我回答。
「星期五晚上,傑西卡和我到天使港看電影去了,接著我星期六下午和幾乎整個星期天都在拉普西度過。」
所有的眼睛在傑西卡和我身上轉來轉去,傑西看起來很不耐煩。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想別人知道她和我一塊兒出去了,或者她只是想由她自己來說這件事情。
「你們看了什麼電影?」邁克問道,他開始微笑了。
「《死路》——那個講殭屍的電影。」我帶著鼓勵的表情露齒一笑,或許我在過去像殭屍一樣的幾個月裡造成的一些破壞是可以修復的。
「我聽說那部電影很恐怖,你覺得呢?」邁克迫不及待地想繼續聊下去。
「貝拉在最後不得不跑開,她被嚇壞了。」傑西卡帶著狡猾的微笑插話說。
我點點頭,努力使自己看起來很尷尬:「是很恐怖。」
邁克直到午餐結束還在問我問題。其他人又逐漸開始了他們自己的談話了,儘管他們還是不時地看看我。安吉拉多半時候與我和邁克說話,我站起身去倒盤子的時候,她跟在我身後。
「謝謝。」我們離餐桌較遠的時候她對我說道。
「為什麼?」
「開口說話,為我說話。」
「那沒什麼。」
她關心地看著我,但是並沒有想要冒犯我的意思,或許,她可能感到迷茫了:「你還好嗎?」
這就是我為什麼挑選傑西卡而不選安吉拉——儘管一直以來我更喜歡安吉拉——去看女孩之夜的電影的原因。安吉拉的感覺太敏銳了。
「並不是完全沒問題,」我承認,「但是我感覺好些了。」
「我很高興,」她說,「我一直想念你。」
接著勞倫和傑西卡漫步經過我們身旁,我聽見勞倫大聲地嚷嚷道:「噢,開心的貝拉回來了。」
安吉拉衝她們轉了轉眼睛,帶著鼓勵的表情對著我微笑。
我嘆了口氣,好像我又重新開始了一樣。
「今天幾號?」我突然好奇地問。
「一月十九日。」
「嗯。」
「有什麼事嗎?」安吉拉問道。
「一年前的昨天是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我若有所思地說道。
「一切並沒有發生多少改變。」安吉拉望著勞倫和傑西卡的背影輕聲說道。
「我知道,」我附和著說,「我和你想的一樣。」
說到魔鬼,魔鬼就到了:英語原文為「speakofthedevil,andthedevilshallappear」,也譯做「說曹操,曹操到」,這裡為了保留原文意味保留了「魔鬼」的意象。
霍奎厄姆(hoquiam),美國華盛頓州西部城市。臨霍奎厄姆河口的格雷斯(grays)港,為距太平洋19公里(11.8英里)的深水港。霍奎厄姆得名於當地土語,是「渴望木材」的意思,因為當地盛產木材。
南加州大學(universityofsoutherncalifornia):簡稱usc,建立於1880年,坐落於美國西岸洛杉磯市中心,是美國西部規模最大,也最古老的私立大學。作為洛杉磯當地的第一所全科大學,南加大至今已經走過了120多年的歷程,不僅見證了19世紀美國西部的「淘金熱」與20世紀資訊革命的發展,也見證了洛杉磯這個美國僅次於紐約的第二大城市的崛起和發展。從1880年的53名學生和10名教師,到如今約3萬名學生和4000多名教授,南加州大學已經從一所普通的地方學校發展成為一所國際化的知名學府。目前,南加大是獲得聯邦政府(研究與發展)經費最多的10所美國私立大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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