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直到電影就要結束,我看著發狂的殭屍搖搖晃晃地在最後一個發出尖叫的倖存者身後緊追不捨時,我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在這一幕裡,鏡頭在女主角驚恐萬狀的表情和追趕她的那個生物面如死灰、毫無表情的臉龐之間來回切換,直到它最終向她逼近。

此時,我意識到哪一個最像我自己。

我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兒?到這,好像只剩兩分鐘了。」傑西輕聲說道。

「我要喝點兒東西。」我一邊低聲說著,一邊朝出口跑去。

我在電影院門口的長凳上坐了下來,非常努力地讓自己不要去想這件具有諷刺意味的事情。但是,想一想所有的一切,最後,我居然會成為一具殭屍,這是多麼大的諷刺啊,而我卻沒有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並不是我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某種神秘的怪物——只不過,絕不是這種奇形怪狀的活屍。我內心感到一陣惶恐,搖著頭想把這些思緒驅趕出去。我不敢去想自己曾經夢想過的事情。

我已經不再是女主角,我的故事已經結束,意識到這些是多麼令人灰心喪氣啊!

傑西卡從電影院門口走出來,她有些躊躇不前,也許她在想最有可能在哪裡找到我吧。她看見我的時候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不過只有那麼一小會兒,接著她臉色露出慍怒的表情。

「電影對你而言太恐怖了嗎?」她好奇地問道。

「是的,」我承認,「我想我不過是個膽小鬼。」

「這真有趣!」她皺著眉頭說道,「我認為你不害怕——我一直在尖叫,但是我卻沒聽見你叫過一聲,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逃走了。」

我聳了聳肩:「只是嚇到了。」

她放鬆了一點兒:「我想,這是我看過的最恐怖的電影,我打賭今晚我們一定會做噩夢。」

「毫無疑問,」我說道,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正常。我會做噩夢,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卻不會做關於殭屍的夢。她的眼睛在我臉上一掃而過,或許,我沒做到保持正常的語氣。

「你想去哪兒吃飯?」傑西問道。

「隨便。」

「好吧。」

傑西邊走邊聊起了電影裡的男一號,她滔滔不絕地講起他有多麼性感迷人,全然忘卻了他是個殭屍,我則不時地點頭回應著她。

我沒注意傑西要帶著我走向什麼地方,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現在外面一片漆黑,四周更加安靜了。我一下子沒回過神來,為什麼突然變安靜了。原來傑西卡早已不再喋喋不休了,我滿懷歉意地看著她,希望我沒傷害她的感情。

傑西卡沒有看我,她走得很快,神色緊張,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我看著她飛快地朝右側掃了一眼,望著馬路對面,然後又往回望了一眼。

我第一次環顧了一下我的周圍。

我們走到了一條不長卻沒有路燈的人行道上。沿街的小店鋪晚上都打烊了,窗戶黑漆漆的一片。往前面再過去半個街區,街燈又亮了起來,我看見前面更遠的地方,麥當勞的金黃拱形招牌燈火通明,傑西卡正往那個方向走去。

馬路對面有個還在營業的小店,窗戶掩映在霓虹燈下面,各種品牌的啤酒廣告在窗前散發出明亮的光芒。最大的一個招牌,散發著璀璨的碧綠色,是酒吧的名字——獨眼彼得。我好奇的是裡面是不是隱藏著從外面看不見的海盜主題裝飾呢?有東西頂在金屬門後,讓門一直敞開著,裡面燈光昏暗,各種各樣的低語聲與酒杯裡的冰塊發出的丁噹聲飄過了街道。四個男人懶洋洋地靠在門旁的牆壁上。

我回頭瞥了一眼傑西卡,她的眼睛緊緊盯著前面的路,飛快地邁著步子。她看起來並不害怕——只是很機警,儘量不讓自己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想都沒想就停了下來,滿懷著強烈的「已經看見了」的意識回頭看著這四個男人。這是一條不一樣的路,一個不一樣的夜晚,但是這情景卻又如此的相似。而且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個頭很矮,而且皮膚黝黑。當我停下來轉身向他們走去的時候,那個人饒有興趣地抬起頭看著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盯著他,站在人行道上,一動不動。

「貝拉?」傑西小聲地叫道,「你要幹什麼?」

我搖搖頭,自己也不確定要幹什麼。「我想我認識他們……」我輕聲咕噥著說。

我在幹什麼?我現在本應該逃離這種記憶,盡我所能跑得越遠越好,把這四個懶洋洋的男子阻隔在我的思想之外,在那種對一切都很麻木的感覺裡保護好自己,要知道沒有這種感覺我根本無法正常地思維和生活。我為什麼現在卻茫然地走向馬路?

看來我和傑西卡來到天使港真是個巧合,而經過這條黑漆漆的馬路更是如此。我的目光停留在那個矮個子身上,努力想把他的特徵與我記憶中的那個男人的形象對應起來,一年前那個人威脅我的生命。我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讓我認出那個人,如果真是他的話。那個特別的夜晚發生的特別的事情現在卻變得模糊不清。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記得要清楚一些。當我猶豫不決該跑開還是該絕不後退時,我的雙腿卻緊繃了起來,我掙扎著想要發出一聲像模像樣的尖叫時,喉嚨卻變得異常乾燥,當我把手緊握成拳頭時,指關節周圍的皮膚卻緊緊地拉扯著,當那個黑頭髮的男人叫我「甜心」時,我卻感到後頸一陣戰慄……

這些人隱含著某種模糊不清的威脅,但是這種威脅與那天晚上毫無關係。這是由於他們是陌生人而產生的,這裡漆黑一片,而且他們人數比我們多——沒什麼更特殊的原因了。不過,傑西卡在我身後焦急地叫喊著,這足以說明問題的嚴重性了。

「貝拉,快點!」

我沒理會她,心裡根本沒有有意識地決定是否要邁開步子,就茫然地慢慢往前走去。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是這些人隱隱約約表現出來的威脅牽引著我朝他們走去。這是種毫無意識的衝動,但是這麼久以來我都沒有任何衝動的感覺……我跟隨著這種感覺。

某種不熟悉的東西在我的脈搏裡跳動起來,我意識到那是腎上腺素,它從我的身體機制裡已經消失很久了,讓我的脈搏跳動得更快,抗擊著那種毫無感覺的狀況。這種感覺很奇怪——為什麼沒有恐懼感的時候會產生腎上腺素呢?這幾乎和上一次一樣,那時,我像現在這樣,與陌生人一起站在天使港黑漆漆的馬路上。

我沒看出來有什麼令人恐懼的理由。我想象不出在這個世界上還剩下什麼令人恐懼的東西,至少從有形的角度來說是這樣。這就是失去一切之後為數不多的好處之一。

當傑西趕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時,我已經走到馬路中央了。

「貝拉!你不能進那個酒吧!」她噓聲反對道。

「我沒打算進去,」我心不在焉地說道,甩開她的手,「我只是想看看……」

「你瘋了嗎?」她輕聲說道,「你難道要自殺嗎?」

那個問題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兩眼盯著她。

「不,我沒有。」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自我辯護,但是我的確沒想要自殺。即使在分手之初,死亡毫無疑問會是種解脫,但我想都沒想過。我欠查理的太多了,而對蕾妮我則有種很強的責任感,我得想想他們。

而且我答應過不會做蠢事或魯莽行事的。因為這一切,我現在仍在呼吸。

一想到那個承諾,我就感到一陣陣內疚刺痛著我,但是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真的不算什麼,這和拿著刀要割脈的情形根本不是一回事兒。

傑西嚇得目瞪口呆,她關於自殺的問題是個反問句,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太遲了。

「去吃東西吧,」我向快餐店揮了揮手鼓勵她往那兒走。我不喜歡她看著我的樣子,「我一會兒就跟過來。」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重新朝那幾個男人走去,他們饒有興致、滿眼好奇地看著我們。

「貝拉,立刻停下來!」

我的肌肉僵硬在原處,站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因為現在不是傑西卡的聲音在斥責我,而是一個很憤怒的聲音,那麼熟悉,那麼動聽——即使很生氣,還是輕柔得像天鵝絨一樣。

那是他的聲音——我異常小心地不要去想他的名字——而我現在驚訝地發現這個聲音並沒有讓我跪倒在地,也沒有讓我因遭受失去的折磨而蜷縮在人行道上。一點兒痛苦的感覺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聽見他聲音的瞬間,一切都明瞭起來了,彷彿我的頭突然從漆黑一片的池子中浮出水面一樣。我更清醒地意識到這一切——視覺、聲音,以及感覺到我之前沒注意到的冷空氣撲面而來,還有從酒吧敞開的門口傳來的味道,這都是我先前沒有注意到的。

我驚訝地環顧了一下我的周圍。

「回到傑西卡身邊去,」那個可愛的聲音命令道,還是帶著生氣的口吻,「你答應過我的——不要做蠢事。」

我一個人站在那裡,傑西卡站在離我幾英尺的地方,滿眼恐懼地盯著我。那幾個陌生人靠在牆上,迷惑不解地注視著這一切,搞不懂我一動不動地站在街道中央到底在幹什麼。

我搖了搖頭,想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知道他不在這兒,然而,他卻離我那麼近,自從……自從一切都結束以來,第一次離我那麼近,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生氣的口吻是出於擔心,同樣的生氣口吻曾經是那麼熟悉——那是一種久違了的聲音,我感到好像有一輩子沒聽見過了。

「遵守你的諾言。」那個聲音輕輕地滑過,彷彿收音機上的音量被調低了一樣。

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出現了某種幻覺,毫無疑問,它被記憶啟用了——我已經明白了,那是對這種情景陌生的熟悉感。

我在腦海裡快速地想著種種可能性。

選擇一:我瘋了。那是外行對腦子裡聽見聲音的人的稱呼。

可能。

選擇二:我的潛意識給了我它認為我想要的東西。這使希望變成了現實——相信他還關心我是死是活的這種不正確的看法可以使我暫時從痛苦中解脫出來。我在腦海中投射著他可能會這樣說的幻影:(a)他在我身邊,(b)不好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時總會令他心煩意亂。

或許。

我想不出第三個選擇,因此我希望是因為第二個選擇,這不過是我的潛意識精神錯亂了,而不是需要住院治療的東西。

我的反應幾乎完全不明智,儘管如此——我還是心存感激。他的聲音是我一直以來害怕失去的,因此,我無意識的思想緊緊抓住那個聲音,它比我的意識抓得還要緊,為此,我心中充滿著一種不可抗拒的感激之情,這種感情超越了其他一切。

我不允許自己想起他,這是我努力恪守的原則。當然我也有鬆懈的時候,因為我只不過是個普通人。但是,我的狀況好多了,所以,現在我有時候可以一連幾天不會再有那種痛苦的感覺,取而代之的不過是永無止境的麻木感,在痛苦和毫無感覺之間,我寧願選擇毫無感覺。

現在我等待著痛苦再次向我襲來。我沒有麻木的感覺——我所有的感官在經過好幾個月的渾渾噩噩之後變得異常敏銳——但是平時痛苦的感覺卻遲遲未來。唯一的痛苦是我發現他的聲音正在漸漸地離我而去時的失望。

還有一秒鐘的選擇時間。

明智的做法是遠離這種可能有毀滅性的事情——毫無疑問,我的精神現在很不穩定——放任它這樣發展下去。促使幻覺的產生是愚蠢的。

但是,他的聲音正漸漸地遠去。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想試探一下。

「貝拉,轉身。」他咆哮起來。

我欣慰地嘆了口氣。他的憤怒是我想要聽見的——那是證明他在乎我的偽證,也是我的潛意識不可靠的饋贈。

我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就想清楚了這一切。那個矮個子滿心好奇地看著我,彷彿看熱鬧的觀眾似的。或許看起來我只是在猶豫是否該向他們走近。他們怎麼可能猜到我站在那裡享受著突如其來的瘋狂呢?

「嗨。」其中一個人向我喊道,他的語氣很自信,也有些挖苦。他的皮膚很白,頭髮金黃,他的站姿讓人覺得他有一種以為自己很好看的自信。我搞不清楚他是否真的很好看,因為我有偏見。

我腦海中產生的反應則是一聲強烈的怒吼。我微笑起來,那個自信的男人好像認為這是個鼓勵的訊號。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你好像迷路了。」他咧開嘴巴笑了笑,眨了眨眼睛。

我小心翼翼地邁過排水溝,那裡流淌的水在黑暗中也是黑漆漆的。

「沒有,我沒迷路。」

既然我離他們更近了——我的雙眼古怪地盯著他們——我打量著那個皮膚黝黑的矮個子的臉。我對這張臉毫不熟悉,一陣奇怪而強烈的失望感向我襲來,這個人根本不是一年前差不多想要傷害我的那個人。

我腦海中的聲音現在平靜下來了。

矮個子男人注意到我在盯著他。「我能給你買杯喝的嗎?」他有些緊張地搭訕道,我選擇緊盯著他似乎讓他很開心。

「我年紀太小了。」我機械地回答道。

他迷惑不解起來——搞不清楚我為什麼接近他們。我覺得必須解釋一下。

「從對街看過來,你看起來像我認識的一個人,對不起,我認錯了。」

牽引著我橫穿馬路的威脅消失不見了,他們根本不是我記憶中的那些威險人物,或許他們為人不錯,毫無惡意,但我毫無興趣。

「沒關係,」那個自信的金髮小夥子說道,「那麼留下來,和我們一塊兒消遣一下吧。」

「謝謝,但是我不能。」傑西卡在馬路當中猶豫不決,她的雙眼充滿憤怒和被出賣的神情。

「哦,就一會兒。」

我搖了搖頭,轉過身回到傑西卡身邊去。

「我們去吃東西吧。」我提議道,幾乎沒看她一眼。儘管有那麼一刻我看起來似乎已經從殭屍的狀態中解脫出來,但我還是很冷漠。我的思想被其他的事情佔據了。那種安全、麻木的死一般的感覺沒有回來。它一刻沒有回來,就越發讓我焦急不安。

「你到底在想什麼?」傑西卡突然問道,「你根本不認識他們——他們可能是精神病!」

我聳了聳肩,希望她別再提這事兒了:「我只不過以為我認識其中的一個人而已。」

「你真奇怪,貝拉·斯旺。我覺得我都不認識你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還能對此說些什麼。

我們沉默不語地走到麥當勞。我打賭她希望我們是開著她的車而不是走到離電影院這麼近的地方的,那樣的話她就可以借開車來度過這種尷尬的時刻。她現在就和我剛開始的時候那樣,急切地希望今晚能早些結束。

我們吃東西的時候,有幾次我都想和她說話,但是傑西卡一點兒都不合作,我肯定真的觸怒了她。

我們走回去,上車之後她把立體聲收音機調回到她最喜歡的電臺,並且把聲音開得很大,音量大得足以讓我們沒法談話。

我不必和之前一樣努力掙扎著不去注意播放的音樂。即使只有一次,我的思緒一不小心沒有麻木而空洞,我就有太多東西要考慮了,沒空去聽歌詞。

我等待著麻木的感覺或痛苦的感覺再回來。因為痛苦一定會來,我已經打破了自己的原則。我沒躲避回憶,相反,我向它們走去,感受著它們。我聽見他的聲音了,在我的腦海中是那麼的清晰。這會毀了我的,我肯定,特別是當我沒法重新找回那種混沌的感覺保護自己的時候,後果就更會如此。我太警覺了,這令我感到害怕。

但是解脫仍然是我身體裡感受到的最強烈的感覺——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解脫。

我沒有努力忘記他,這和我努力不去想起他是一樣的。我很擔心——在深夜裡,當失眠後的精疲力竭擊潰我的防線——所有的一切都會溜走。我的心是一個濾網,會漸漸遺忘許多東西,有一天或許我會想不起他的眼睛到底是什麼顏色,想不起他冰冷的皮膚帶給我的感覺,也可能想不起他的聲音有什麼特質。我不能想起它們,但我必須記住它們。

因為只有一件我不得不相信的事情,沒有它我無法生活下去——我得知道他存在過,就這樣。其他所有的一切我都能忍受,只要他存在過。

那就是為什麼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迷戀福克斯而無法自拔,為什麼查理建議我改變一下的時候我會和他吵架。老實說,這無關緊要,沒有人會回來。

要是我去了傑克遜維爾,或者任何我不熟悉的陽光明媚的地方,我又如何能確定他是真實的呢?在一個我永遠不會想象到他的地方,這種信念或許會逐漸消失……要是那樣的話,我就沒法忍受這一切。

不許去回憶,害怕會遺忘,一路走來困難重重。

傑西卡把車停在我家門口時,我有些驚訝。儘管開車的時間不是很長,而且似乎很短暫,我卻不願意去想傑西卡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謝謝你和我出去,傑西,」我開啟車門的時候說,「今晚……很開心。」我真希望「開心」用在這裡很合適。

「當然。」她低聲說道。

「我為……看完電影之後的事情……道歉。」

「隨你的便,貝拉。」她的眼睛盯著擋風玻璃的前方,沒有看我。她似乎變得更加生氣了,而不是原諒我。

「星期一見?」

「好的,再見。」

我放棄努力,然後關上門。她開車走了,仍然沒有看我。

我還沒進屋就把她忘記了。

查理站在門廳中央等我回來,他雙手握拳,胳膊環抱在胸前。

「嘿,爸爸。」我躲開查理,心不在焉地打了個招呼,朝樓梯走去。我花在考慮他的感受上的時間太久了,在還沒陷入這些思考之前我趕快跑到樓上去了。

「你去哪兒了?」他詢問道。

我驚訝地看著爸爸:「我和傑西卡一起到天使港去看電影了。我早上好像跟您說過的。」

他哼了一聲。

「我可以走了嗎?」

他打量著我的臉,兩眼睜得很大,彷彿發現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一樣:「好吧,可以,你玩得開心嗎?」

「當然啦,」我說,「我們看了一場關於殭屍吃人的電影,很不錯。」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晚安,爸爸。」

他讓我走了,我則急匆匆地回到我的房間。

幾分鐘後我躺在床上,放任這種久違了的痛苦吞噬著我。

這已經到了臨界點,這種感覺好像在我胸口打穿了一個洞,攪擾著我最重要的器官,只留下紊亂的一切,儘管隨著時間的流逝,尚未癒合的傷口邊緣繼續抽搐著,流淌著鮮血。理智上我知道我的肺部還是健全的,然而,我大口地喘著氣,頭部眩暈,彷彿我所有的努力都無濟於事一樣。我的心臟一定也還在跳動,但是我的耳朵聽不見它跳動的聲音,我的雙手冷得發青。我面朝裡蜷縮起來,雙手緊緊地抱住自己。我摸索著我對一切都毫無感覺的麻木感和否定自己的方式,但是它卻逃避著我。

然而,我發現我能活下去。我很警惕,感到痛苦——那種令人疼痛不已的失落感在我的胸中四散開來,射出毀滅性的光波,疼痛的感覺傳遍我的四肢和頭部——但是這還是能夠控制的。我能夠忍受這一切。這種痛苦的感覺似乎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減弱,相反,我已經變得足夠堅強能夠承受了。

無論今晚發生的事情是什麼——不管是殭屍,還是腎上腺素,抑或是幻覺造成的這一切——它讓我甦醒過來了。

長久以來第一次,我不知道早上要有什麼期待了。

《動物農場》(animalfarm):亦譯作《動物莊園》、《動物農莊》,是英國著名作家喬治·奧威爾(georgeorwell,1903—1950)的一個重要作品。本書描述了一場「動物主義」革命的醞釀、興起和最終蛻變。

《死路》(deadend):法國導演讓-巴普蒂斯特·安德烈2003年導演的一部低成本驚悚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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