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計劃

她非常清楚事情的是非曲直,捕食人類這件事也不例外,募集的人血可以很好地滿足她的胃口。她的身體系統似乎能相容人類的食物,但她對所有固體食物的反應同我當初對花椰菜和菜豆的反應相同,像忍耐著殉難之苦一樣,動物的鮮血至少比那好受。她天性愛好競爭,擊敗雅各布的挑戰令她對捕食充滿興致。

「雅各布,」我想和他再說說道理,蕾妮斯梅在我們面前狹長的空地上手舞足蹈,尋找著她喜歡的氣味,「你肩負著責任,塞思,里爾……」

他哼了哼鼻子:「我不是我們族群的保姆,在拉普西,他們都有各自的責任。」

「和你的責任相同嗎?你是不是正式退學了?如果你想跟上蕾妮斯梅,你就必須更加用功地學習。」

「現在只是在休假,我會回學校的,等情況……有所緩解以後。」

聽了他的話,我說不出任何反對意見,我們不由自主地朝蕾妮斯梅望去,她正仰頭注視著頭頂上飛舞的雪花。我們站在長長的箭頭形草地上,雪花剛落到枯萎的草叢中就融化不見了。她穿著一件打褶的象牙色衣服,幾乎跟雪花一樣白淨。儘管太陽深藏在雲層後面,她紅棕色的鬈髮仍然微微發亮。

我們看著她微微蹲了下來,猛地向空中跳起十五英尺。她用兩隻小手圍住一片雪花,然後輕輕地落到地面。

她朝我們轉過身,露出令人驚訝的笑容——說真的,這笑容叫人不太習慣——她開啟雙手,手掌上是一片完美的八角形冰星,我們剛看一眼它就融化掉了。

「真美,」雅各布對她稱讚道,「不過,我認為你是在故意拖延比賽時間,尼斯。」

她蹦到雅各布面前。他張開雙手,她簡直是在同一時刻跳入了他的懷中,他們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這是她有話要說時的表現,她還是不喜歡用嘴巴說出想法。

蕾妮斯梅摸了摸他的臉龐,我們聽到一群麋鹿在樹叢中穿梭,蕾妮斯梅可愛地皺起眉頭。

「當然啦,你不餓,尼斯,」雅各布回應她,聲音裡略帶諷刺,但更多的是對她的溺愛,「你只是害怕又被我抓到最大的那一隻!」

她從雅各布懷裡跳出來,輕鬆地站住腳,轉了轉眼珠——她做這個動作時像極了愛德華。接著,她飛快地朝樹叢衝去。

「讓我來。」我正準備探身跟上前,雅各布說道。他猛地扯掉身上的t恤,跟在她後面衝進了森林,我看見他的身子已經在顫抖。「如果你耍賴可不算。」他朝蕾妮斯梅喊道。

我看著他們身後搖晃的樹葉,笑著搖了搖頭。有時候,雅各布比蕾妮斯梅更像個小孩子。

我沒有立即跟上去,給這些捕食者們一點領先的機會。追上他們易如反掌,而且蕾妮斯梅喜歡用她捕到的龐然大物來嚇唬我,我又笑了起來。

狹長的草地安靜、空蕩。頭頂上飛舞的雪花越來越少,幾乎沒有了。愛麗絲預見過,數週以後雪才有可能積起來。

愛德華平常會和我一起捕食,但他今天同卡萊爾在一起,他們瞞著雅各布商量去里約熱內盧的事情……我皺起眉頭。待會兒回去後,我會站在雅各布一邊。他應該跟我們一塊兒去。他同我們每個人一樣與這件事息息相關——他的整個生命都處在危機之中,我的也是如此。

當我的思緒沉浸在不久的將來時,我的雙眼習慣性地掃視著對面的山腰,搜尋獵物,提防危險。我沒有多想,這個動作完全是毫無意識的。

或許,我的掃視是有原因的。有一陣微小的動靜,在我真正意識到它之前,觸發了我敏銳的感官。

遠處藍灰的懸崖峭壁在深綠的森林映襯下格外突出,當我的視線迅速掠過崖壁時,一道銀光——或者是金光——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的目光定格在這點亮光上。這亮光不應該在那裡出現,即使是老鷹,也不可能穿過霧靄到達那麼遠的地方,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裡看。

她也盯著我看。

顯然,她是個吸血鬼。她的皮膚如大理石般潔白,膚質比正常人光滑無數倍。即使在陰雲密佈下,她仍微微地閃著光。如果皮膚沒有暴露她的身份,她靜止的身體也會出賣她,只有吸血鬼和雕像能夠這樣紋絲不動。

她蒼白色的頭髮看上去跟銀子差不多,剛才正是她頭髮的銀光抓住了我的視線。她的頭髮中分,像標尺一樣直的頭髮垂線上條僵硬的下顎旁。

我不認識她,我百分之百確定我以前從未見過她,即使當我還是正常人的時候也沒見過。在我模糊的記憶中沒有一張臉跟這張一樣,但是,我透過她陰鬱的金色眼睛立刻明白她是誰。

艾瑞娜最終還是決定來了。

我們互相對視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一下子猜到了我是誰。我抬起手,準備向她招招手,但她稍微動了動嘴唇,整張臉突然充滿敵意。

森林裡傳來蕾妮斯梅勝利的呼喊聲,還有雅各布的嗥叫聲在迴盪。幾秒鐘後,他們的聲音也傳入了艾瑞娜的耳朵,她條件反射似的猛地轉過頭去。她的目光直射向右邊,我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一隻體形碩大的褐色狼人,也許正是殺害了她親愛的勞倫特的兇手。她這樣看著我們有多長時間了?我確信,她肯定看到了我們先前溫情脈脈的場景。

她的臉痛苦地抽搐著。

我下意識地在身前攤開雙手錶示歉意,她又把臉轉向我,扭曲的嘴唇裹住了牙齒,她張大嘴巴咆哮起來。

當我隱約聽到她的咆哮聲時,她已經轉身消失在森林中了。

「糟了!」我驚呼一聲。

我急忙衝進森林,跟在蕾妮斯梅和雅各布身後,不願意讓他們離開我的視野。我不知道艾瑞娜朝哪個方向去了,也不知道此刻她究竟有多生氣。復仇是吸血鬼最普通的念頭,也是最不容易抑制的念頭。

我以最快的速度飛奔,一眨眼的工夫就趕上了他們。

「我的更大。」我穿過茂密的灌木叢來到他們站立的空地,聽到蕾妮斯梅同雅各布爭論道。

雅各布注意到我臉上的表情,立刻豎起了耳朵,他朝前躬起身子,露出牙齒——上面還殘留著捕食獵物的血跡。他的雙眼掃視著周圍的樹林,我聽見他的喉嚨裡翻騰著咆哮聲。

蕾妮斯梅像雅各布一樣警惕。她扔掉手裡的死鹿,跳進我的懷裡,好奇地把雙手貼在我的臉上。

「我反應過度了,」我馬上安慰他們,「我想,沒什麼事,別動。」

我掏出手機,按下快速撥號鍵。鈴聲剛響了一下,愛德華就接起電話,雅各布和蕾妮斯梅緊張地聽著我向愛德華講述發生的事。

「快來,帶上卡萊爾,」我用顫抖的聲音快速地說道,不知道雅各布能不能聽清楚,「我看見了艾瑞娜,她也看見了我,但她還看到了雅各布,她非常生氣,接著就不見了蹤跡,我覺得她逃走了。她還沒露面——到目前還沒有——但是她看上去真的很生氣,所以她肯定會再來的。如果她不來了,你和卡萊爾得追上她,跟她談談,我感覺糟透了。」

雅各布的喉嚨裡隆隆作響。

「我們半分鐘後趕到。」愛德華向我保證,我聽見他飛跑時嗖嗖的風聲。

我們迅速返回到那片狹長的草地,靜靜地等待。雅各布和我小心地提防著靠近我們的不太熟悉的聲音。

真的有動靜,但是,這聲音十分熟悉。不一會兒,愛德華就站在了我身旁,幾秒鐘後卡萊爾也出現了。我驚訝地聽見卡萊爾身後傳來厚重腳爪行進時的沉悶聲音,我想我不應該大驚小怪。蕾妮斯梅身處危險境地,雅各布當然會呼叫增援。

「她剛待在那頭的懸崖邊上。」我立刻告訴他們,指向艾瑞娜先前站立的地方。如果她真是逃走了,她肯定已經走得很遠。她會停下來聽卡萊爾說話嗎?她剛才的表情告訴我她不會,「也許你們應該叫上埃美特和賈斯帕,讓他們跟你們一起去。她看上去……真的很生氣,她還向我咆哮。」我說。

「什麼?」愛德華憤怒地說道。

卡萊爾握了握他的胳膊:「她當時很傷心,我會跟上她。」

「我和你一起去。」愛德華堅持道。

他們彼此對視——愛德華對艾瑞娜的怨憤不利於事情的發展,但他的讀心術能幫上大忙,也許卡萊爾正在這兩者間權衡。最後,卡萊爾點點頭,他們沒有叫上賈斯帕和埃美特,循著艾瑞娜的蹤跡出發了。

雅各布不耐煩地喘著粗氣,用鼻子頂了頂我的後背。他一定想帶蕾妮斯梅回到更安全的屋裡,以防萬一。我同意他的想法,我們匆匆朝家裡趕去,塞思和里爾跟在我們兩側。

蕾妮斯梅滿意地躺在我懷裡,一隻手仍貼在我臉上。既然我們的捕食中途告終,只好讓她進食募集的人血,她想到這裡就有些沾沾自喜。

命運女神,英文為thefates,是希臘神話中掌管萬物命運的三位女神,包括克羅託(clotho)、拉切西斯(lachésis)、阿特洛波斯(atropos)。克羅託掌管未來和紡織生命之線,拉切西斯負責維護生命之線,阿特洛波斯掌管死亡,負責切斷生命之線。

丁尼生,英文全名為alfredtennyson,英國維多利亞時期著名詩人,其詩作想象豐富、題材廣泛、韻律優美。蕾妮斯梅所念的是詩人的代表作《食蓮人》(choricsongofthelotos-eaters)。

約翰王(1167—1216),英格蘭國王,外號「無地王約翰」(johnlackland),英國曆史上最不得人心的國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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