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盯著你,沒有人盯著你,我向自己保證道,沒有人盯著你。
但是,我撒的謊連自己都沒法信服,我得確定一下。
當我等著鎮上的交通燈變成綠色時,我偷偷地瞟了一眼右側——韋伯太太坐在自己的小型貨車裡,整個身子都轉向我所在的方向了。她的眼睛嚴厲地盯著我,我畏縮了,搞不清楚為什麼她不把她的視線移開,或者表露出慚愧的神情呢?目不轉睛地看別人仍然被認為是粗魯的行為,不是嗎?難道這在我身上已經不適用了嗎?
緊接著我想起來,這些車窗的顏色漆黑,她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坐在裡面的是我,更別說我正好撞見她死死盯著我的眼神。她真正注視的不是我,而是這部車,我試圖從這一事實中找到一些安慰。
我的車。可悲。
我瞟向左邊,又呻吟起來。兩個行人一動不動地站在人行道上,他們在盯著我的車時錯過了橫穿馬路的機會。在他們身後是馬歇爾先生,他透過自己的小紀念品商店的厚玻璃窗呆呆地望向同一個方向。至少,他還沒讓自己的鼻子貼在玻璃上,還沒到這個地步。
變成綠燈了,我倉皇而逃時,想也沒想一腳踩在踏板上——我啟動自己那部古老的雪佛蘭貨車時通常會這麼做。
發動機像正在捕獵的美洲豹一樣咆哮起來,汽車向前疾馳得太快,我的身體啪的一聲撞在黑色皮質坐椅上,胃部都快緊貼著脊椎了。
「哎呀!」我手忙腳亂地踩剎車時驚呼道。這一次我頭腦清醒,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踏板。不知怎的,車搖晃了一下,接著就停了下來,紋絲不動了。
就連看一眼周圍的反應,我也無法承受。如果之前還有人懷疑誰在駕駛這部車的話,這下他們的懷疑都煙消雲散了。我用鞋尖輕輕地把油門踩下半毫米,汽車猛地又向前衝去了。
我設法來到目的地——加油站。要不是我的車一滴油都沒有了,我決不會來到鎮上。這些日子以來,即便是沒有很多東西,比如我可以沒有家樂氏水果餡餅和鞋帶,也能對付著生活,以避免出現在公共場合。
彷彿是在賽跑一樣,我開啟揭背式車蓋,取下保護罩,掃描信用卡,加油管嘴不一會兒就伸進油箱了。當然了,想要讓計量器上的數字加快速度,我壓根兒就無能為力。它們滴答滴答慢悠悠地跳動著,彷彿它們這麼做就是為了讓我心煩意亂一樣。
天還沒有放晴——下著毛毛雨,這是華盛頓州福克斯鎮上典型的天氣——不過,我仍然覺得聚光燈好像刷地瞄準了我,注意力集中在我左手的戒指上。和現在一樣,許多次我都感覺到我背後的目光,彷彿這枚戒指像霓虹燈標語一樣:看著我,看著我。
如此忸怩不安很愚蠢,這一點我明白。除了我爸媽以外,其他人對我訂婚的事情作何評論有什麼關係呢?還有我的車,我神秘地被一所常春藤聯盟的大學錄取了,還有那張閃閃發光的黑色信用卡,它現在正藏在我褲子的後口袋裡讓人感到熱得發燙呢。
「是啊,誰在乎他們怎麼想。」我輕聲地咕噥道。
「呃,小姐?」一個男人的聲音叫道。
我轉過身,接著希望自己沒這麼做。
兩個男人站在一輛花哨的運動型多功能汽車旁邊,一隻嶄新的愛斯基摩皮船綁在車頂上。他們兩個人都沒有看我,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車。
就我個人而言,我沒弄明白。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感到很自豪,我能把豐田、福特和雪佛蘭的標誌區別開來了。這輛車黑亮而精緻,保養得很好,但是對我而言,它只不過是一輛車罷了。
「我很抱歉打擾您,但是,您能告訴我您開的是哪款車嗎?」高個子的那個人問道。
「呃,是輛梅賽德斯,對嗎?」
「是的。」這個男人禮貌地答道。他的那位個子稍矮的朋友聽見我的回答轉了轉眼睛:「我知道。不過我想知道的是……您開的是梅賽德斯·聖戰士嗎?」這個人在說車名的時候滿懷敬畏之情。我有種感覺,這個人會和愛德華·卡倫——我的……我的未婚夫(既然婚禮在幾天後舉行,根本就沒法繞開這一事實)——相處融洽的。「這款車在歐洲都還沒上市呢,」這個男人繼續說道,「更別說這裡了。」
當他的雙眼打量著我汽車的輪廓時——這輛車在我眼中與其他梅賽德斯系列轎車沒什麼不同,但是我知道什麼——我簡短地想了想,我對諸如未婚夫、婚禮、丈夫等詞語感到很敏感。
我根本沒法在腦海中把它們放在一起想清楚。
另一方面,一想到蓬鬆的白色禮服和婚禮花束,我就會望而卻步。我從小就是在這樣的薰陶中長大的,不僅如此,我還沒法將像「丈夫」這樣一本正經、令人肅然起敬的生澀概念與我對愛德華的概念對應起來。這就像把大天使的形象投射到會計師身上一樣,我無法將他想象成任何平凡人。
和平常一樣,我一開始想到愛德華就會陷入一種令人目眩的幻境之中。陌生人清了清嗓子,以引起我的注意,他仍然在等待我對這款車的牌子和型號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誠懇地告訴他。
「你介意我與這輛車合影嗎?」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明白過來:「真的嗎?你想和這部車合影?」
「當然啦——如果我沒證據的話,沒人會相信我的。」
「呃,好吧,很好。」
我迅速地收起加油管嘴,爬進前座躲了起來,而那個汽車愛好者從他的背包中摸出一個碩大的照相機,那相機看起來是專業型的。他和他的朋友輪流在車篷前擺姿勢,接著他們走到車尾拍照。
「我想念我的貨車。」我自言自語地輕聲說道。
非常,非常方便——太方便了——在愛德華和我達成不平等的妥協後沒過幾個星期,我的貨車還會呼哧呼哧地發出最後的喘息聲,不過,我們倆的妥協內容之一就是,他獲准當我的車報廢后另外給我買一輛。愛德華曾發誓說過,這樣的事本就在意料之中。我的貨車服役期滿,自然該退役了。他是這麼說的。當然啦,我沒辦法核實他說的話,或者自己把我的車從死神手中奪回來。我最喜歡的技師……
我冷靜地阻止了這個念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相反,我傾聽著車外那兩名男子的聲音,車壁使音量降低了。
「……線上影片上火焰噴射器衝向它,連油漆都沒翹起來一點兒。」
「當然不會了,坦克都能從這個寶貝身上碾過去。這款車在這裡並沒有什麼市場,主要是專為中東外交官、軍火商以及毒梟設計的。」
「你覺得她是個大人物嗎?」個子稍矮的那個人問道,他的聲音要溫和一些。我低下頭,臉頰發燙。
「哈,」高個子說道,「或許吧。難以想象在這裡需要防導彈玻璃,四千磅的防彈衣,準是要開往某個更危險的地方去的。」
防彈衣,四千磅的防彈衣。還有防導彈玻璃?好極了。舊式優良的防彈玻璃怎麼了?
好吧,至少這有點道理——如果你有種扭曲的幽默感的話。
並不是我沒預料到愛德華會趁機利用我們的交易,使事情往對他有利的方向發展,這樣他給予我的一切就會大大超過他從我身上可能得到的。我答應過他,若要換車的話,他可以給我換,當然啦,我沒料到這一刻來得這麼快。當我被迫承認我的貨車一動不動地停在我家的馬路邊上,淪落為經典雪佛蘭車型的靜物模型時,我知道他給我換車的想法可能會讓我感到難堪。這會使我成為惹人注目和眾人談論的焦點,在這一點上,我是對的,但是,在我想象中甚至最糟糕的情況下,我都沒預見到他會給我兩部車。
「之前」的車和「之後」的車,當我幾乎害怕得瘋狂的時候,他這麼跟我解釋的。
這只是「之前」的車。他告訴我這只是借用的,並且保證在婚禮之後就會還回去的。這一切對我而言根本毫無意義,直到此時此刻。
哈哈。因為我是如此弱不禁風的人類,各種事故如此頻繁地發生在我身上,是我自己危險黴運的受害者,顯然我需要一部能防坦克的汽車來保護我的安全,多麼妙不可言啊!我確信,他和他的兄弟們在我背後就這一點開的玩笑肯定不少。
或許,只是或許,一個小小的聲音在我腦海中輕聲說道,這可不是玩笑,傻瓜,或許他是真的擔心你。他為了保護你,反應有些過度,這可不是第一次。
我嘆了口氣。
我還沒看見「之後」的那部車。它被藏在卡倫家的車庫裡最幽深的角落裡,上面還蓋著車罩。我知道,到現在為止,大多數人都已經偷偷地看過了,但是我真的不想知道。
可能那部車上沒有防彈衣——因為蜜月之後我就不需要了。實質上的不可摧毀性只是我盼望得到的許多津貼之一。成為卡倫家族的一員最好的地方,不是昂貴的汽車和令人驚訝的信用卡。
「嘿,」高個子男人叫道,他把手攏在嘴邊對著玻璃喊道,努力想要窺視裡面,「我們好了,非常感謝!」
「不客氣。」我回答,接著當我動作輕柔地發動引擎,放慢踏板時,感到一陣緊張。
無論我沿著這條熟悉的歸途開回家多少次,我仍然無法使那些被雨水沖刷退色的傳單消失在腦後。傳單貼在電話亭和路牌上,就好像剛剛在臉上摑了一掌一樣。挨這一巴掌是活該,我的注意力很快陷入之前打斷的思緒中,在這條路上我無法逃避。周圍都是我最喜愛的技師的照片,它們每隔一段距離就從我眼前一閃而過,這使逃避變得不可能。
我最好的朋友。我的雅各布。
海報上寫著「你看見過這個男孩嗎?」的標語,這些並不是雅各布的父親的主意。是我的父親——查理列印了這些傳單,然後在全鎮散發開去。不僅僅是在福克斯,還在天使港、西奎姆、霍奎厄姆、阿伯丁,以及奧林匹克半島上所有其他的小鎮。他要確保華盛頓州所有警察局的牆上都張貼著同樣的傳單。他還在自己的警察局裡預留出整塊軟木公告板用來記錄尋找雅各布的資訊,這塊軟木公告板大多數時候都是空白的,這令他非常失望,非常沮喪。
我爸爸更加失望的是,缺少反饋資訊。他對比利非常失望——他是雅各布的父親,還是查理最親密的朋友。
因為比利並沒有專注於尋找他那個十六歲的「離家出走的孩子」;因為比利拒絕在拉普西張貼這些傳單,海濱上的保留地是雅各布的家;因為他似乎任雅各布消失不見,彷彿他無能為力一樣;因為他說:「雅各布現在已經長大了,如果他想回家的話,他會回來的。」
而且他對我也很失望,因為我站在比利這邊。
我也不願意張貼海報,因為比利和我都知道雅各布大致在什麼地方,我們也知道沒有人見過這個男孩。
和平常一樣,傳單讓我哽咽難言,眼淚湧出我的雙眼。我很高興愛德華這個星期六出去狩獵了,如果愛德華看見我的反應,這隻會讓他也感到很難受。
當然,今天是星期六也有不好的地方。當我緩緩地、小心翼翼地轉到開往我家的街道上時,我看見了爸爸的警車停在我家門口的車道上。他今天又沒去釣魚,仍然對婚禮感到悶悶不樂。
因此,我不能用家裡的電話,但是我不得不打電話……
我在雪佛蘭雕塑背後的路邊停好車,從汽車儀表板上的小櫃中抽出愛德華送給我的手機。我撥了電話號碼,電話鈴響起時,我用一個手指按在「結束」鍵上,以防萬一。
「哈羅?」塞思·克里爾沃特接的電話,我欣慰地嘆了口氣。我非常膽怯,不敢和他的姐姐里爾說話。那個短語「怒形於色」用到里爾身上時,就不帶有修辭色彩了。
「嘿,塞思,我是貝拉。」
「噢,你好,貝拉!你怎麼樣?」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不顧一切地想要消除疑慮:「很好。」
「打電話過來想知道新情況?」
「你有心靈感應的能力啊。」
「並不是這樣,我可不是愛麗絲——只是因為你不難猜罷了。」他打趣道。在拉普西的奎魯特小團體中,只有塞思一個人提到卡倫家的人名時感到很自在,更別說拿跟他們家有關的事情,比如那位無所不知,就要成為我小姑子的人開玩笑。
「我知道我是這樣,」我猶豫了片刻,「他怎麼樣?」
塞思嘆氣道:「還是老樣子。他不願意說話,儘管我們知道他在聽我們說。他正努力不要像人類一樣思考,你知道,他只是聽從他的本能。」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加拿大北部某個地方吧,我說不清是哪個省,他對界線不大區分得清楚。」
「有沒有跡象表明他可能……」
「他不會回家,貝拉,抱歉。」
我哽咽了:「沒事,塞思。我不用問也知道,我只是忍不住這樣想。」
「是的,我們大家都有同感。」
「謝謝你忍受我,塞思,我知道其他人肯定讓你很為難。」
「他們只不過不是你最忠實的擁護者罷了,」他開心地認同道,「蹩腳的解釋,是吧?雅各布作出了自己的選擇,你作了你的選擇。傑克不喜歡他們對此事的看法,當然啦,你一直追問他的訊息,他也不會有多興奮。」
我驚呼道:「我還以為他不願意跟你說話呢!」
「他沒法在我們面前掩飾一切,不管他多麼想這麼做。」
那麼雅各布知道我很擔心。我不確定,我對此有何感想。好吧,至少他知道我並沒有躲起來不敢見太陽一直到日落,然後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他或許認為我會這麼做呢。
「我猜,我會在……婚禮上見到你。」我說道,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來。
「是的,我和我媽媽都會到的,你們邀請我們真是酷斃了。」
聽見他熱情的語氣,我莞爾一笑。儘管邀請克里爾沃特家是愛德華的主意,但我很高興他想到了這一點。塞思到場的話會很好——那是一種與我消失的伴郎的聯絡,不管這種聯絡有多麼微弱。「你不來,感覺會不一樣的。」
「代我向愛德華問好,好嗎?」
「那是當然的。」
我搖了搖頭。在愛德華和塞思之間萌發出來的友誼仍然讓我感到吃驚不已。不過,這正好證明了情況沒有那麼糟糕。吸血鬼和狼人一樣能夠相處融洽,要是他們願意這麼想一想的話,就謝天謝地了。
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這種想法。
「啊,」塞思說道,他的聲音一下子提高八度,「呃,里爾回家了。」
「哦!再見!」
電話斷掉了。我把它放在座位上,讓自己作好進屋的思想準備,查理在裡面等我呢。
我可憐的父親現在要應付這麼多事情。離家出走的雅各布,只是加在他已經負擔過重的後背上的稻草之一罷了。他幾乎同樣擔心我,他那尚未達到法定成年年齡的女兒,再過幾天就要成為別人的太太了。
我緩慢地穿過蒙蒙細雨,想起我們告訴他的那天晚上……
當查理巡邏車的聲音宣佈他到家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手指上的戒指有一百磅那麼重。我想把左手插進口袋裡,或者坐在左手上面,但是愛德華很冷靜,緊緊地抓住它,使它放在正中央。
「別逃避了,貝拉。求你努力記住,現在你並不是要供認自己殺過人。」
「你說得倒是很輕巧。」
我聽著爸爸的皮靴笨重地走在過道上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鑰匙在已經開啟的門鎖裡發出咔咔的摩擦聲。這種聲音使我想起恐怖電影中的那個情節,受害者意識到她自己忘記插上插銷了。
「冷靜一些,貝拉。」愛德華輕聲說道,他聽見我的心跳加速了。
門啪的一聲撞在牆壁上,我彷彿被泰瑟槍擊中一樣瑟縮了一下。
「嘿,查理。」愛德華十分輕鬆地叫道。
「不要!」我小聲地抗議道。
「什麼?」愛德華輕聲問道。
「等他把槍掛起來之後再說!」
愛德華輕聲笑了笑,用空閒的那隻手抓了抓凌亂的銅色頭髮。
查理來到屋角,仍然穿著警服,佩帶武器,當他偷偷看著我們一起坐在那個雙人沙發上的時候,試圖不擺出一副苦相。近來,他做了許多努力嘗試著更喜歡愛德華一些。當然啦,這一發現肯定會立即結束那種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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