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奉天鎮街上的店鋪不是很忙。
店主人就走出來,捧個茶壺,坐在門前的石板桌前,很輕鬆地看一陣街景,然後喝茶、聊天、下棋。棋盤就刻在石桌上,棋子也是用石頭磨刻的,掂在手裡有些分量。但不能往棋盤上拍,興起時更不能拍,拍幾次就壞了。只能用兩根指頭按住棋子,在棋盤上滑行:刷——吃兵。或者:刷——靠。
棋有兩種,象棋和圍棋。
奉天鎮下圍棋的居多,這是和一般鄉鎮不一樣的地方。感覺上圍棋更高雅一些。
奉天鎮歷史上曾做過縣城,清朝中期時縣衙門搬走了,鎮子就冷落下來。但鎮上人還保留了一些舊習慣,日子也過得老派,自然也就有些頹廢的氣息。酒館、澡堂、茶舍、當鋪,都是他們常去的地方。花樓也保留著。花樓的姑娘們閒下來時,也是喝茶、下棋、打牌。有時,魯老爺也來坐坐,陪姑娘們玩一陣。魯老爺是鎮長,棋下得好,人也好,到花樓來從不嫖。下棋坐得久了,至多讓姑娘們捶捶腿,而且一定會付錢。姑娘們都是從鄉下來的,年齡很小,因為窮才做這個的。魯老爺來花樓,只是用行動告訴大家,這裡和其他店鋪一樣,都是生意,笑貧不笑娼,這沒什麼。有一次,一個潑皮在花樓嫖過了不付錢,被魯老爺派人捉去,吊起來打了一頓,還加倍罰了錢。因此奉天鎮一向嫖風很正。
奉天鎮地方有些偏僻,東邊是平原地帶,人煙稠密。緊靠西邊就是大別山,深山老林,人煙稀少。一邊順,一邊堵,風水不暢。據說歷史上在這裡當縣官的很少善終,這大概也是當年縣衙門搬走的原因。
但老百姓搬不走,只能靠山吃山。
街上生意多和石器有關。大件如石人、石馬、石像、石獅、石麒麟、石鹿、石羊、石桌、石碑材、石磨,小件如棋子、香爐、擺件、扳指、印盒、鎮紙、硯臺等等,應有盡有,生意好得很。平原地方來奉天鎮購貨的很多。別的東西都可以到其他地方買,狎妓也可以到別的地方去狎,但要購買石器,就必須到奉天鎮來。比如誰家死了老人要立碑,就要來這裡買碑材、供桌之類。大戶人家就更講究,石馬、石鹿、石羊,都用得上。這種大宗生意,一個店一年做幾次就夠吃了。奉天鎮被官府冷落卻沒被廢棄,就是這個原因。傳說,早在漢唐時,就有皇家派人來此採購石人、石馬,奉天鎮也因此得名。這是鎮上人引為榮耀的事。
忽一日,街上有人喊:「石人來啦!」
奉天鎮就亂了。大夥紛紛擁出來接車接貨。石人出山,奉天鎮的人當然高興,可以補充貨源了。
大別山裡石料豐富,有些石質類乎玉,可以雕刻多種藝術品。山裡有一支奇人,歷代以雕石為生,雕功絕倫,卻不諳世事。每隔一段日子。他們便結隊出山,用一種特別的車子,一路吆喝著號子,把石雕運到奉天鎮來,由人給錢,從不討價。鎮上人稱他們為石人,把領頭的叫大石頭。
山裡人並不喜歡這個稱呼,就像石獸、石桌一樣,有點不把人當人的意思。但山裡人並不計較。當鎮上人端著小茶壺和他們談生意的時候,山裡人能感到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可他們從來不說什麼,他們不知道是不是應當說點什麼。通常情況下,他們是木訥的。
鎮上人收購石雕,都由大石頭出面,別的人只在一旁觀看,並不說話。
大石頭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濃眉、大耳、厚唇、虎背熊腰,表情卻有些靦腆。大石頭每次來奉天鎮,魯老爺都要請他喝酒。喝酒就是喝酒,大石頭少話。魯老爺把他當座上賓,鎮上生意人卻不當回事。
鎮上人指著一座石獅,說這個給八十塊。大石頭點點頭。
鎮上人說這隻石羊給三十塊,大石頭點點頭。
鎮上人說你們明天就回山裡?大石頭點點頭。
鎮上人說花樓新來幾個小女子,還沒有開苞,不去坐坐?大石頭搖搖頭。
鎮上人說日本人要來了。大石頭和同伴們有些詫異,不知說什麼好。
鎮上人就很來火,你們真是些石頭人哇?日本人要來啦!日本人知道不?殺人不眨眼,姦淫婦女,燒殺搶掠,我們準備抵抗!懂嗎?抵抗!算了,我看你們在深山裡住傻了,什麼都不懂。好了好了,你們回山裡去吧。大石頭帶上他的人,第二天就回大別山了。
大石頭帶人再來奉天鎮,是三個月以後的事。
奉天鎮已經被日本人佔領了。
大石頭髮現,除了街上有日本巡邏兵,奉天鎮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街道完整,店鋪開門,人來人往,一切都很平靜。
大石頭問鎮上人,說你們沒抵抗啊?那人嘆口氣,說本來要抵抗的,可日本人離鎮子還有三里路,魯老爺就打著白旗迎上去了。大石頭說投降啊?那人說魯老爺不讓抵抗,魯老爺說平原上凡是抵抗的村莊,都被燒得精光,屍陳遍野。鎮長說打個白旗晃晃,就保護了一鎮子人,其實心裡並不投降。大石頭說日本人來了沒作孽?那人說還好,夜間巡邏打死過幾個人。平常只讓鎮長派人送些米麵蔬菜,送些豬羊,再送幾個女人過去。大石頭一驚,說誰家姑娘肯去?那人神秘地擠擠眼,說就是花樓上的女人,糊弄日本人呢。大石頭說魯老爺讓送的?那人說魯老爺安排得仔細呢,吩咐鎮上的女人都不要出門,說日本人是畜生。那些花樓上的女子給排了班,輪流去日本人那裡,回來都是魯老爺付錢。魯老爺虧大了。
大石頭愣了一陣,忽然想說點什麼,等醒過神來,那人已經走了。
日本巡邏兵正圍上來。
奉天鎮一下子來了幾十個精壯男人,日本人很警惕。大別山裡有中國的軍隊,他們駐守在奉天鎮,實際是監視大別山的眼睛。
日本兵看到這麼多石雕,都很驚奇。翻譯指指大石頭,告訴日本人說,他們是大別山的山民,祖輩都是搞石雕的,手巧,人傻。日本兵說放屁,他們都是藝術家哎!
看樣子,日本人很喜歡這些精美的石雕,但大件的拿不動,就每人拿了很多小件,然後走了。
剩下的石雕,很快就被奉天鎮的人收購一空。
大石頭帶人去澡堂泡個澡,然後住進一家客棧。出山一趟要十幾天,一路跋山涉水,他們都累壞了。
大石頭把大夥安置好,一個人去了花樓。
在澡堂泡澡時,大石頭意外聽到一個訊息,說花樓正進行一場圍棋賽,由魯老爺對陣日軍中隊長伊騰。說這盤棋已經下了三天,今天就要決出勝負。
原來日軍佔領奉天鎮以後,就發現這裡滿街棋桌,伊騰正好是個圍棋高手,立刻來了興致。就向魯鎮長提出,雙方各派七人,進行一場對抗賽。魯鎮長不敢不答應,卻在心裡盤算,這棋怎麼下啊。奉天鎮倒是有幾位高手,可是敢贏嗎?伊騰大概猜到了魯鎮長的心思,就把他叫到軍部,說你不要害怕,希望你們拿出真本事來,如果贏了我們,決不怪罪。
這件事在奉天鎮引起極大轟動。老百姓都很看重這場對抗賽,前些日子不戰而降,讓大家覺得很丟臉,輸了人不能再輸棋,要在棋上掙點面子回來。
雙方很快確定,日軍方面由中隊長伊騰為首,奉天鎮由魯老爺壓陣,進行一對一對抗,每盤棋限時三天,地點設在日軍駐地,就是舊衙門大院。
比賽開始,奉天鎮旗開得勝,連贏兩盤。訊息傳來,大家高興壞了,說小日本到底不行。但接下來,日本人又連贏三盤。大家就有點沮喪,說下棋放在日本軍部,棋手心裡發憷,影響了發揮。而且大家無法去看比賽,只能在大街上等候訊息,實在急人。好在第六盤棋,奉天鎮又贏了。至此雙方在前面六盤棋打成三比三平。
最後只剩下伊騰和魯老爺對決了。
這盤棋的勝負將決定雙方輸贏。鎮上人對魯老爺充滿信心。魯老爺的棋力在奉天鎮是鶴立雞群,平時和鎮上人開局,一般要讓三到四子兒。
伊騰似乎也很自信,主動說把對局地點搬到花樓,奉天鎮的棋迷可以派代表現場觀看。
這盤棋下得扣人心絃。伊騰和魯老爺坐在棋盤前,如老僧入定,半天不走一步,都十分謹慎。看得出來,雙方都想贏,但魯老爺似乎更想贏。觀戰的人說,他的每一步都下得緊,著法十分兇狠。這和他一貫飄逸的棋風大不一樣。伊騰知道遇上了對手。他抬眼看看,魯老爺眼皮也不抬一下,面無表情。此刻魯老爺心裡在想什麼,誰都無法猜測,但可以斷言的是,這一次他不會不戰而降了。
伊騰恰好也是搏殺型棋手,不論從哪個方面講,他都不肯在氣勢上輸給魯老爺。於是也就針鋒相對,碰、扳、斷,不時下出短兵相接的著法。盤上到處是斷頭,似乎能嗅到血腥味。圍觀的人緊張得透不過氣來,花樓大廳鴉雀無聲。大家心裡清楚,這盤棋已不僅是一盤棋了。
當日傍晚封盤,魯老爺邊上有七個子兒被吃住,局勢有些不妙。這天夜裡,奉天鎮凡是懂棋的人,三五一堆都在覆盤拆解,幾乎一致認為,伊騰實地已經領先。而且魯老爺在離開棋盤時,神態極為疲憊。到底是六十多歲的人了,他還有精力把局面翻轉嗎?
第二天早飯後,在花樓重新開戰。
魯老爺休息一夜,重又抖擻精神。幾步棋下來,大家才突然明白,魯老爺昨天丟掉七子兒是棄子兒取勢,所謂高者在腹。他已在中腹瞄住了伊騰一條大龍。人群一陣騷動,大家彷彿又看到了希望。但同時也意識到,這是一個危險的選擇,如果圍不住大龍,將會敗得很慘。
顯然,伊騰也看出了魯老爺的意圖。可在經過一番長考後,他選擇了不理睬,繼續在邊角撈取實地。他不相信對方能把他的大龍圍住。這個老態龍鍾的老頭兒縱然有這個水平,但三天的時間足以讓他力不從心。
一切如大家所料,第二天傍晚封盤時,魯老爺真的在中央對伊騰的大龍形成合圍之勢。魯老爺胃口不小。人們奔走相告,奉天鎮到處喜氣洋洋。伊騰離開花樓時,面色鐵青,他現在感到了這個老頭兒的固執和專注。
魯老爺離開座位,是被人架起來的。他好像已經虛脫了。
奉天鎮一夜無眠。
魯老爺一夜無眠。
第三天,兩人重新坐在棋盤前時,伊騰兩眼都是紅絲,看得出他也是一夜沒有睡好,一定在苦想對策。對方雖已圍住他的大龍,但外勢還有薄位可以利用。他似乎不甘心這麼被圍住,決心出逃。落座後,伊騰重新審視了一下局面,毅然下出一子兒,又是斷!
此子一落,魯老爺已知他想逃,審視良久,走出一步子兒,沒給他借力打力的機會。魯老爺決心不讓他逃。
伊騰陷入長考。
對局室死一般寂靜。花樓外上百個棋迷盤膝坐地,沒人喧譁。
樓上的對局已進入魚死網破的境地。棋下得很慢。這不僅是棋力的較量,也是身體和意志的較量。魯老爺幾次身體打晃,又頑強地坐直了身子。看得出,他的身體和精力已到極限。這種殺大龍取勝的走法,魯老爺並不擅長,也沒必要。因為他下了一輩子棋,很少有誰能把他逼到這種境地。但現在,他必須這麼做了。
雙方又走幾步,到半下午時,伊騰終於沒能突圍。魯老爺外勢已被他撞成銅牆鐵壁。現在,伊騰只剩下就地做活一條路了。這時,他反而沉下心來,翻眼看了魯老爺一眼,意思說老東西,我看你如何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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