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即將消失的村莊

斬首 趙本夫 第2頁,共2頁

怎麼會這樣呢,老喬時常回憶,試圖理出個頭緒來。大約十幾年前,年輕人開始外出打工,或者做小生意。有的賠了,多數還是掙了錢回來。賠了的人就不服氣,說到城市裡撿垃圾去。過了年還外出,結果也掙了錢。

那時他們掙了錢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張羅造房子。造房子是莊稼人一輩子的事業,房屋是莊稼人的衣胞,是棲息和生活的地方,是養兒育女的場所。其重要性也就僅次於擁有一片土地。原先的房屋早就破舊了,牆體已經開裂,屋頂已經漏雨,修一次又一次。他們的爺爺或者父親曾做過造新房的夢,想了一輩子也沒造起來,現在要由他們來實現了。年輕人從外頭回來時有些急迫,也有些炫耀地掏出一沓錢,買磚買瓦買木料。他們不會訴說在外頭的艱辛甚至屈辱,他們只讓父母妻兒看到他們的風光和能耐。於是一座座新房建起來了,個別的還建了二層小樓,原先的土坯房推倒做了肥料。那是溪口村最熱鬧的幾年,鞭炮聲老是響個不停。接著更多的年輕人出去了。那些日子老喬也格外興奮,村裡人多地少,就說去吧去吧,志在四方,志在四方。

但之後,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建房的速度慢了下來,終於完全停止,沒人建房子了。他們說真傻。連兒子也這麼說。兒子喬小法是第一批出去的,掙了不少錢,原也準備建房的,可到底沒建。他說真傻。老喬不懂,就問兒子,說小法你說誰傻呢?小法說建房的人真傻。老喬說建房的人怎麼就傻呢?小法笑笑,說你以後就懂了。那口氣彷彿他是爹。

年輕人對建房失去了興趣,對土地也失去了興趣。再後來,就陸續把老婆孩子也接了出去。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外頭幹什麼,只說在某某城市。城市是那麼好進的嗎?沒成親的年輕人也不急於成親了。過年回來,有媒人上門,年輕人只淡淡地笑笑,說不急。媒人急了,說你兩年前就託我提親的呀。年輕人便攤開手趕母雞一樣,說您老走好,走好。

喬小法在南方的一座城市裡,把老婆孩子接走後,再沒回來過。半年前來過一封信,讓老喬也去,說這個破村長有啥幹頭,到我這裡來只讓你接送孫子上學。老喬沒去。但老喬感到了孤獨。老伴死了二十多年,他又當爹又當娘還當村長,那時他沒覺得孤獨,只是覺得累,忙完白天還要忙到半夜,倒頭就睡。現在兒子一家走了,村裡年輕人都走了,溪口村的老人們都感到了孤獨。但他們不說,也不抱怨,只是沉默著,偶爾向村口唯一通向山外的那個路口張望一陣。老喬看了難受。他真希望他們大罵一通,起碼也發出點什麼聲音。可他們不。一個村子都靜悄悄的。

老喬從家裡扛個梯子出門。他不能不去,又實在怕去,心裡又其實想去。劉玉芬的房屋漏雨,他當然得幫她修。事實上他已經幫她修過好多次了。劉玉芬的房屋一漏雨就來喊他。有一次是在半夜裡,老喬慌慌張張扛著梯子隨了去,冒著傾盆大雨爬上屋頂,修好下來時已成水人,雖是夏天的夜,也冷得發抖。劉玉芬忙拉他進屋,不由分說扯下他的溼衣裳,拿條幹毛巾為他擦拭身上的雨水。老喬雖已近五十歲,身體依然結實得像木頭。劉玉芬的手在他結實的肌肉上迷戀地遊走,讓老喬感到一種遙遠的甦醒。他低下頭,這才發現劉玉芬也淋得透溼,兩個乳房不大卻輪廓分明地撐出來,連乳頭都清晰可見。老喬的身上在發熱,血液在奔騰,他已經很久沒聞到女人的氣息了。面前這個三十二歲的女人,因為沒生過孩子,依然顯得那麼年輕,她的軟軟的手在他身上輕柔地撫摸,讓他渾身酥軟,站立不穩。他抬起手,幾乎要摟住她了,卻突然一道閃電襲來,老喬一驚,抓起溼衣裳躥出門去,扛著梯子冒雨跑回了家。

後半夜,老喬沒有睡著。劉玉芬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動,二十多年乾癟的慾望如烈火樣燃燒著他。自從老婆死後,他沒有找過任何女人,也從沒有過再娶的打算。他在後孃的陰影里長到十幾歲,經常遭打罵還在其次,因為過分的打罵會引起爹的干涉,生活中一點一滴的傷害更讓他難以忘記。後孃經常會在爹看不見的時候把唾沫吐在他的臉上,幾乎每天都要吐幾次,他老也擦不淨。他不能讓兒子受這個委屈。老婆是病死的,那時兒子才三歲。臨死前,老喬看出她同樣的擔心,就握住她的手說,你放心走吧,我不會再娶別的女人,我要自己把兒子拉扯大。老喬兌現了自己的諾言,在家裡是一位慈父,在村裡是一個木訥而本分的村長。雖然沒有太大的本事,村裡人還是認可他,不然不會連任多年村長。可現在他真的感到了孤單,感到了村中瀰漫的衰敗和死亡的氣息,也感到了自己的無能和無奈。溪口村不能就這麼完了,自己也不能就這麼完了。他對自己說,該有個女人了,日子還得過下去。

可是當他扛起梯子走向劉玉芬家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些忐忑。這是他在那個雨夜之後,第一次去劉玉芬的家。他知道這次去要有個結果了。他的不安不是因為害怕拒絕,他相信劉玉芬是願意嫁給他的。她已經多次向他發出訊號,比如一個笑容,一個紅臉,一個眼神。這些也許不算什麼,但以劉玉芬這樣平素規矩膽怯的女人,能有這些表示也就夠了。老喬作為一個男人,能夠感覺到其中的意味。只要他願意,這個女人就是他的了。老喬的忐忑也正在這裡,因為他還不能確定再婚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自己好像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娶了她,就是重組一個家庭,而原來的那個舊家也就意味著消失了。他想起漂泊遠方的兒子、媳婦和孫子,想起死去的結髮妻子和曾經的諾言,他有些傷感。

當然,老喬終於還是邁進了劉玉芬的家門,幫她修了房。那天他沒有匆忙逃離。他喝著劉玉芬為他沏好的濃茶,習慣性地摸出一隻辣椒放進嘴裡慢慢嚼。在經過最初的難堪之後,那個女人到底說出了口,她說得十分吃力十分彎曲十分臉紅,但老喬還是聽懂了。當他確信自己聽懂了之後,卻吃了一驚。原來這個仍然很年輕的女人並沒有打算嫁給他,她說她本來想嫁給他的,可是感覺他老了一點,並且表示歉意。可她願意並且十分希望和他睡一覺或者睡幾覺,她想通過他懷一個孩子,因為她一直不相信自己不能生孩子,她一直懷疑是那個和她離了婚的男人有毛病,她為此受了十幾年的冤枉,她要證明自己是一個完整的女人。最後她對老喬說村長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如果真的懷了孕我不會告訴別人是你的孩子,我也不打算把孩子生下來,只要讓村裡人知道我沒毛病就行了,然後就去流產或者引產,然後我就外出打工去,不打算再回溪口村了。

老喬使勁嚼著辣椒,頭上冒出一層汗珠子。他盯著這個女人擠巴擠巴眼,什麼也沒說起身走了。走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

三天後,劉玉芬離開溪口村,外出打工去了。她對老喬很失望。她甚至沒說讓老喬替她看屋子。就在劉玉芬離開溪口村的當天,老喬就上山了。

老喬上山的時候,不再有好奇和喜悅,變得有點凶神惡煞。他準備趕走那個女人,不管她是誰。這是溪口村的領地,不經過允許,居然堂而皇之地住在山上,也太不把村長當回事了。他已經不在乎什麼人氣,什麼三十多歲的女人了。溪口村連自己的年輕人都留不住,你還能指望留住一個外來人嗎?溪口村該敗就敗,活該。

劉玉芬讓他氣昏了頭。那女人忸怩半天,原來只是想讓他當一回人種,就像公豬公羊一樣。村長管給人看屋,管給人修房子,管給人養老送終,還管給人當人種嗎?這太作踐人了。可老喬只在心裡窩囊,怒氣沒能撒出來,他必須找個人發洩自己,那就只能是山上那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山上的樹木已經鬱郁蓊蓊,足可以藏得千軍萬馬。這是老喬帶領全村老弱殘疾花費十幾年時間恢復栽植的。以前山上都是原始森林,後來毀林開荒,一大半的森林砍光了種糧食,糧食還是不夠吃,溪水也變濁了。當初砍樹的時候,村裡人就心疼得咬牙,可他們沒辦法。這十幾年,年輕人幾乎走光,也不再有人生孩子,再加上老人不斷死亡,村裡人口減去大半,老喬索性退耕還林。老人們都支援,每日氣喘吁吁上山栽樹,這是他們唯一的精神寄託和排遣孤獨的方式了。十幾年的時間,山又綠了,溪又清了。

山上的洞穴很多,老喬都熟悉,卻不知那個女人住在哪個洞裡。他撥開樹叢,找了幾個洞沒有找到,就在山上大喊大叫喂女人你出來喂女人你在哪裡。喊叫聲在峽谷裡盪來盪去,顯得極有氣勢。其實那個女人聽到了,不僅聽到了,而且循著喊聲發現了他。那會兒她距他並不太遠,正坐在洞口的一塊岩石上看書。她知道他在找她,她從他的行動和喊聲裡,看出此人來者不善,可她不怕。等他喊累了,她才慢吞吞合上書站起來,大聲說喂男人你喊什麼喊。

當老喬撥開樹叢來到她面前時,發現這個穿著一身栗色休閒裝的女人,其實已近四十歲了,並不像她赤裸的身體那樣顯得年輕。可這並不影響她光彩照人。她染著一頭棕色頭髮,體態豐腴,皮膚白淨,只是面孔有山風薰染的痕跡。她像一匹妖媚的狐灼灼地看著他。老喬忽然有點膽怯,說你是什麼人,女人說我是城裡人怎麼啦。老喬突然沒頭沒腦怒道誰發明了城市?女人笑了,說你先告訴我誰發明了鄉村。老喬一愣,說誰讓你到我們這裡來的,女人說我自己想來就來了。老喬說你是吃飽了撐的吧,女人說你弄錯了,現在城裡人時興不吃東西,都餓著呢。老喬瞪大了眼說為啥,女人說城裡人沒胃口,吃什麼都不好吃什麼都不想吃城裡人都得了厭食症。老喬說那你就是閒著沒事幹,女人說你又錯了,我是幹得太累了才躲到這裡來的。老喬根本就不相信她是個能幹活的人,說你不會是個逃犯吧,女人咯咯笑了說你這人太沒眼光,說不定我是個老闆呢,在你這裡投資三千萬建個度假村怎麼樣?老喬說你口氣不小,三千萬你搶銀行啊。女人搖搖頭,說算了不談這個了,咱們交個朋友吧,老喬說男人和女人也能交朋友?女人說是的就是男人和女人那種朋友,老喬說你別耍我了我這幾天脾氣不好。女人說看出來了你好像有什麼事不開心,不過我看你挺像個男人的。老喬說啥話怎麼我像個男人我就是男人。女人笑了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很性感。老喬不懂說你說啥感,女人說就是說你很瘦很結實很有骨感,時下城裡的男人都長一身女人肉噁心死了。老喬似懂非懂,少了耐性,說你少廢話,你明天必須離開這裡。女人說為啥,老喬說不為啥就是要你走。女人說聽口氣你好像是個村長,老喬說我就是村長。女人突然大笑起來,老喬盯住了看,說有啥好笑的。女人止住了笑,說怪不得這麼盛氣凌人,你知不知道,城裡有許多關於村長的段子呢。老喬說啥叫段子,女人說就是故事,下流故事。老喬不吭聲。女人說就是說村長像個惡霸,在村裡想睡哪個女人就睡哪個女人,這類故事很多。老喬說放屁,那是你們城裡人編派的。女人又一陣大笑,說揭到你痛處了吧,你也是這樣的村長嗎?老喬渾身又抖起來,突然吼道,是,我就是這樣的村長想睡誰睡誰,只要在我的地盤上。女人突然害怕起來,說你不會想睡我吧?老喬的臉猙獰起來,說你以為我不敢睡你,伸手抓住女人的衣裳猛一扯,上頭的扣子全飛了,兩個雪白滾圓的奶子跳出來,女人也不掩懷,伸手一個耳光打在老喬臉上說你還真敢,你這個流氓你幾次偷看我洗澡以為我不知道啊。老喬面紅耳赤,一下抱住了她就往洞裡拖。女人一邊拼命掙扎一邊大喊大叫。老喬此刻已像一頭野獸,索性彎腰將她抱起,扔在洞子裡一堆乾草和樹葉鋪成的地鋪上。女人爬起來就往外逃,大喊救命,被老喬扯住胳膊拉回又扔在草鋪上,一手死死按住她,一手飛快脫解自己的衣褲。女人不停地掙扎又踢又咬,老喬的手上胳膊上流出血來。老喬不吭一聲,撕扯完自己的衣裳又撕扯她的褲子,直到把兩個人都撕扯得精光。女人瘋狂地大叫著喊快來人啊有人強姦,老喬說你叫破喉嚨也沒用,這山上沒人,說著狠狠地撲了上去,女人像被一塊岩石壓住了,頓時面如紅雲淚流滿面,任由老喬擺佈。後來女人就虛脫了一樣渾身酥軟惺忪著眼說,你殺了我吧你不殺我我就會殺了你。老喬也不吭氣只專心他的事情慾死欲仙,盡情發洩積攢了幾百年的怒火慾火。在後來的幾個小時裡,老喬一連要了她三次,直到精疲力竭,女人就不停地呻吟說村長村長我會殺了你。當老喬終於罷手穿上衣裳踉蹌走向洞口時,女人在後頭用微弱的聲音說村長你是個雜種你會後悔的。

事實上老喬回到家就後悔了。他意識到自己犯了罪,那個女人不會善罷甘休,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畜生的。他上山時只是想趕走她,真的沒想占人家便宜,怎麼說著說著就撕破人家衣裳呢。老喬想得腦殼疼了也沒想明白,昏昏沉沉睡了一夜。

第二天,老喬又爬上山去,他想向她認個錯,求得她的寬恕。當他找到地方時,卻發現那個女人已經走了。

洞子裡收拾得很乾淨,像是用樹枝打掃過的,只有乾草和樹葉做成的床鋪還在,厚厚的軟軟的。洞子裡依然漂浮著那個女人的氣息,那是一種淡淡的溫暖的氣味。老喬坐在床鋪上,忽然捂住臉哭起來。

在此後的日子裡,老喬一直膽戰心驚。他知道警察會來抓他,夜裡一陣山風吹來,也會嚇得激靈坐起身。

那一天,老喬遠遠看到兩個穿制服的人從山道上走來,頓時心裡一驚,到底還是來了。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急忙回屋換一身乾淨的衣裳,環顧一遍破破爛爛的家,鎖上門走了出去。兩個穿制服的人走近了,老喬卻發現是兩個郵遞員。因為山區偏遠,郵遞員一個月才來一次。以前是一個人,現在外出的人多了,就增加了一個人。兩個郵遞員揹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近村口,已有許多老人圍上。老喬松一口氣。裡頭也有他的郵件,一件是郵包,是兒子寄來的,一看筆跡就知道。另一件是一個大信封,上頭寫著溪口村村長收,落款是南方一座大城市,卻沒有詳細地址。老喬心有所動,急忙回家拆開,裡頭並沒有信,只有一沓摺疊整齊的大報紙,足有十幾張,是那座城市的晚報。老喬有些納悶,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忽然發現一篇叫《迴歸原始》的文章,被人用紅筆畫了個圈,大概是寄件人特別的提示。老喬是小學文化,當幹部多年又認一些字,看報沒有問題。這篇文章的作者署名叫麥子,文章的大體內容是寫她迴歸大自然的一段經歷,說她獨自去一個人跡罕至的山區,在一個洞穴裡生活了一個多月,那裡如何山高林密飛鳥成群,如何溪流清澈空氣新鮮。她在那裡如何放鬆自己,修養身心,如何引誘一個強壯的山裡男人,體驗了一次簡單而原始的性愛。她說自己如何從內心裡感激那個山裡男人,因為他讓她獲得了一種徹骨而純粹的快感,又說自己很對不起那個山裡男人,因為她欺騙了他。老喬看完,沉默了許久。他不知道應該恨這個女人,還是應當感激她。當他讀完第三遍之後,老喬終於決定,還應當感激她。雖然上了她的當,但到底免除了一次牢獄之災。

後來,那十幾張報紙就成了老喬閒時的消遣。他仔細閱讀報紙上的每一篇文章,內容五花八門,什麼都有,老喬覺得很新鮮。其實那上頭還有一條不起眼的訊息,也許會讓他更感興趣,就是在一張報紙的夾縫裡,有一條短新聞,說這座城市的動物園裡,一隻千年老龜趁黑夜逃逸了。可惜老喬沒注意到。對麥子的那篇文章,老喬幾乎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看完就躲進被窩裡,呻吟著叫喚麥子麥子麥子。那時,山風正呼嘯著掠過窗外,溪口村又一座老屋倒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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