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薄轉頭看著她,目光怪怪的,沒吱聲。
上車後,王麗說:「坐哪兒?」
王薄說:「隨你。」
這是一趟慢車,差不多個把小時就停一次,每停一次就上來許多人。座位上早就坐滿,過道上擠了不少人,大包小包竹筐扁擔,橫七豎八。幽暗的燈光下瀰漫著熱烘烘的氣味,不時有人大聲爭吵。一個看上去有點瘸腿的老人在過道上擠來擠去,老是找不到一個可以立足的地方,急得罵罵咧咧。傻根看到了,站起身正要招呼讓座,被身旁的王麗一把拉回座位上,低聲說:「少管閒事!」傻根又乖乖地坐下了。他有些不太明白這女子什麼意思,彷彿他是她的什麼人。但他似乎樂意服從她,就重新坐好,仍是東張西望。這時他看到王麗擠到過道上,靠近那個瘸腿老人說了一句什麼,老人一愣,慌慌地往另一車廂去了。等她回來坐好,傻根本想問她說了什麼,卻憋住了沒問。就有些納悶。
傻根一直處在興奮中,每次停車,他都要開啟窗戶往外看,黑黢黢的村莊小鎮越來越多,就有一種重返人間的親切感。小站稀疏昏暗的燈光,舉著菜籃在視窗叫賣的女人,都讓他感到新奇無比。幾年待在大沙漠裡,恍若隔世,他想對每一個人都笑笑,對每一個人說我掙了六萬塊錢,要回家蓋房子娶媳婦啦!傻根的心窩窩裡像注著蜜,想讓所有的人和他分享。
這時王麗好像受不住車廂裡渾濁的氣味,燻得想嘔吐,猛起身撲向視窗,半個身子壓在傻根身上。傻根立刻感到她軟乎乎的身子,窘得手足無措。可是王麗突然尖叫一聲:「哎喲!」又反彈回來,原來是對面的瘦子站起伸懶腰踩了她的腳。王麗氣惱地瞪他一眼:「幹什麼你!」瘦子陰陰地往下瞅瞅,慢吞吞說:「對不起,一不當心。」王薄衝王麗擠擠眼,呵呵笑起來。王麗生氣地說:「你還笑!」
王薄覺得有趣極了。先前王麗制止傻根讓座,並把那個瘸腿老人趕走,是王麗看出瘸子是個扒手。他罵罵咧咧是裝樣子的。這種小伎倆騙得了傻根,卻騙不了王麗。王麗把他趕走,是不想讓他在這個車廂裡作案,準確地說是不想讓傻根發現真有賊,她寧願讓那個傻小子相信天下無賊。他知道王麗有時候很聰明,有時候又很傻,她被傻小子一句話感動了,於是要充當保護神的角色。可是這可能嗎?王麗被瘦子踩了一腳,又是瘦子疑心王麗要下手,也是從中作梗的意思。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因此王薄笑起來。
其實王薄早已看出這個刀疤臉是個角色,只是一時還不能確定是什麼角色,小偷還是劫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的注意力同樣在傻小子的帆布包上,他不會允許任何人碰它。王薄在心裡說,你也別碰,大家都別碰。
他決定成全王麗。
這是一個美麗的夢。
夜已經深了。車廂里人大都沉沉睡去,連過道上站著的人也在打盹兒。不時有人撞在別人身上,鄰近被撞醒的人一下醒過來,轉頭看看,又繼續打盹兒。大家都顯得格外寬容。也有幾個人沒睡,仍在注視著傻根這邊。他們是些悠閒的旅人,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什麼事情發生。
王麗已經睡著了,頭靠在傻根寬厚的肩膀上,像一隻溫順的貓。傻根先前還試圖挪開一點,可是挪一點,王麗的腦袋就跟一點。後來就幾乎側臥在傻根身上。傻根靠窗,已經挪不動了,就衝王薄看,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倆換換?」其實傻根感覺挺好,肩上搭個年輕女子是個福氣,可他又怕人家不樂意。王薄很寬容地笑笑,說:「不用,讓她睡吧。」口氣就像是賞賜。傻根就有些受寵若驚,重新坐穩了,用肩膀和半個身子托住王麗,動也不敢動,唯恐弄醒了她。他不能辜負了人家的信任。如此堅持了個把小時,傻根很累了,也開始發睏,就漸漸打起盹兒來,和王麗耳鬢廝磨,睡得又香又甜。
王薄沒敢睡。
王薄不睡是因為身旁的刀疤臉沒睡。
王薄試圖和他聊聊,就問:「先生到哪兒去?」
「前頭。」刀疤臉愛理不理的樣子,繼續抽他的煙,地板上已扔了一片菸頭。這傢伙顯得百無聊賴,不時翻看那本有半裸女人的雜誌,光線不太好,看不清字,就只看封而和插圖。一時又丟下,繼續抽菸。刀疤臉精神好得很。王薄相信他在等待時機。他在心裡想,你不會有機會的。他決心和他較較勁兒。儘管他覺得這事有點荒唐。荒唐就荒唐吧,人生在世,大約總會做點荒唐事的。
此後的三天三夜,車上人上上下下,最早一塊上車的人大部分都下車走了,唯獨傻根和他周圍的幾個人沒誰下車。他們誰也不知道對方要去哪裡,就這麼死死隨著。
王薄和王麗早已達成默契,兩人輪流睡覺,不管傻根臨時下車買東西還是上廁所。總有一人跟在後頭。傻根已在他們嚴密監控之下。一次傻根下車買吃的,一群人圍住一個食品車,傻根掏出錢買燒雞,不知道一隻手伸進他的帆布包。王麗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擠出人群正要離開,王麗高跟鞋一歪栽在那人身上,轉眼間又從他褲袋裡把錢掏了出來。傻根買燒雞出來,王麗迎上去說看你把衣領都擠開了,不冷嗎?就上去為他扣衣領整衣裳拉正了帆布包偷偷把錢塞了進去。傻根站得像根冰棒心裡卻熱乎乎的眼淚幾乎流出來,自從離開老家的村子,已經幾年沒有女人為他這樣拉拉拽拽整衣裳了,就熱熱地叫了一聲:「姐,你真好!」王麗說:「快上車吧,車要開了。」傻根在前頭往車上跑,王麗的眼睛溼潤了。這一聲「姐」叫得她心裡熱熱的血往上湧。
在這三天三夜裡,刀疤臉一直有些漫不經心。還時常抽空兒打個盹兒,他不可能老是不睡覺。但只要傻根一動地方,他就會立刻醒來。他並沒有急急忙忙跟著傻根,可是傻根下車買東西上廁所,卻一直都在他的視野裡。剛才在車下發生的一切,傻根渾然不覺,刀疤臉卻從視窗都看到了。可他依然不露聲色,掏出一支菸又抽起來。
這天傍晚,車到北京站。
傻根要轉車到鄭州,王麗熱情地幫他買票。傻根和他們已經很熟了。傻根說姐太麻煩你了,王麗說你別亂跑就站在這裡別動,對王薄說你看好他我去買票,就急匆匆去了。北京火車站很熱鬧,傻根的眼睛有些不夠用,東看看西看看,有人聚堆說話,他也湊上去聽聽;看人扛個牌子接站,就上去摸摸牌子。王薄將他扯回來,說你別亂跑過會跑丟了!傻根就笑笑站住了仍是東張西望。王薄一邊看住傻根,一邊也在東張西望。看了幾圈,沒發現那個刀疤臉瘦子,心裡便有些得意,估計這傢伙看看無法下手,只好走了。王薄和王麗說好在北京下車的,他要去中國美術館看看畫展,離開畫界幾年,他想知道畫界有什麼變化。現在刀疤臉走了,就沒人知道傻根身上帶有錢,讓他一人回去也可以放心了。
過了很久,王麗終於捏著車票回來,圓圓臉上汗津津的,頭髮凌亂。王薄打趣說遭搶啦?王麗說你倒清閒,買票差點擠死人,快上車吧時間要到了。拉起傻根就往站裡跑,看王薄還站著就說你愣著幹什麼,快走啊!王薄疑惑說幹什麼?王麗說上火車啊去鄭州。王薄說不是說好在北京下車的嗎?王麗說我買了三張票,乾脆送他到家。王薄說你瘋啦?王麗說我沒瘋,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去,扯起傻根轉身就走。王薄眼睜睜看他們要進去了,突然喊一聲等等我!拎起包追了上去。
他知道他拗不過王麗。
三人上了火車正在尋找鋪位,一個小偷就盯上了傻根,手剛伸向他的帆布包,就被王薄一把捉住了。但王薄沒有聲張,只用力捏捏他的手腕。小偷趕緊溜了,他知道遇上了高人。傻根見王薄和那人拉了拉手,就說你們人士?王薄說認識。傻根說認識怎麼沒說話?王薄說他是個啞巴,剛才是用手語交談。王麗捂住嘴笑,傻根卻信以為真。
這次他們買的是臥鋪票,傻根是第一次坐臥鋪,稀罕得什麼似的,這裡摸摸那裡摸摸,說真是不得了,火車上還有床,三下兩下躥到上鋪說我就睡上頭。王麗睡中鋪,王薄睡下鋪。安頓好東西,三人坐在王薄的下鋪上吃了點東西喝點水,傻根說我要睡覺了,王麗說你去睡吧睡一覺差不多就到鄭州了。傻根爬上去躺倒,一會兒就睡著了。王麗鬆一口氣,看著王薄說謝謝你。王薄說幹嗎要謝我?王麗說這事本來和你無關的,王薄說和你也無關啊,王麗說這是我攬下的事,王薄說分什麼你的我的,你的事不也是我的事嗎?王麗說到鄭州咱們真的該分手了。王薄說你打算去哪裡?王麗說先回陝西老家看看我弟弟,我已經五年沒見他了。以後呢?以後再說,找個工作乾乾吧。王薄拉過她的手拍拍,沒再說話。兩人就這麼牽著手,一動不動,心裡都有些傷感。突然王麗火燙似的把手抽回,往旁邊指了指,王薄轉頭看去,那個消失的刀疤臉瘦子正臨窗站立,不禁吃了一驚,這傢伙從哪裡又冒出來的?
兩人都有些緊張,看來這事沒完。
王薄低聲說別怕,有我呢。
王麗沒吭聲,王麗走神了。王麗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心裡有些發抖,悄聲說:「這傢伙會不會是衝咱們來的?」王薄一經提醒,心裡也咯噔一下,說:「你懷疑他是公安?」王麗說:「沒準。」王薄沉吟一下自言自語:「不會吧?」他想這怎麼可能呢,幾年來他和王麗雖然作案多次,但從不固定一個地方,而且間歇很長,也沒有引起多大動靜,並沒聽說過懸賞捉拿之類的事,也就一直沒有驚慌逃跑有意藏匿,倒是瀟灑從容天南海北地閒蕩,他們甚至沒有過犯罪的感覺。至於這個刀疤臉瘦子,完全是偶然碰上的,怎麼會是衝我們來的呢?
王薄這麼說服自己,心裡卻不踏實,到底做賊心虛。他第一次有了罪犯的感覺。
這時王麗捅捅他:「前頭要到站了,要不你先走!」
前頭是個小站,王薄往外看看,低聲說:「你呢?」
王麗往上鋪看了一眼:「我等等再說。」
王薄說:「你還惦著這個寶貝啊?」就有些著急。
王麗說:「……反正咱們遲早得分手,也許那人不是公安呢。」其實憑一個女人的直覺已讓她斷定,刀疤臉就是公安人員,而且是衝他們來的。
王麗的直覺沒錯。
刀疤臉確是公安人員,並且是個偵察英雄,他臉上的刀疤就是無數次和歹徒生死搏鬥的見證。其實他身上還有多處刀傷。三年前,他奉命追蹤這一對大盜,跑遍了全國各地,後來一直追到大沙漠。他像大海撈針,費盡艱難,雖沒抓住他們卻一步步逼近。當他在沙漠邊緣的小站上猛然發現這一對男女時,他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他相信終於找到他們了。王薄和王麗的相貌還是三年前那個在賓館被敲詐的處長提供的。一路上他巧妙地偽裝著自己。離開沙漠碰上傻根,他本想順便做些保護,沒想到卻撞上這一對大盜。但他們幾天幾夜的舉動又讓他疑惑不解。很顯然,他們在保護傻小子。刀疤臉素以鐵面果敢聞名,這次卻變得猶豫不決。他一再拖延對他們的抓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掛在腰帶裡的手銬已讓他摸得汗溼,卻到底沒摘下來。他又對自己說,再等等看,這挺好玩的,一對大盜保護一個傻小子不被人盜。他對自己說,你別亂來這不是看戲,你千山萬水追捕了三年好不容易找到,可別讓他們溜了,他們隨時都有脫逃的可能。但接著他又為自己開脫,你真的確定他們就是你追捕了三年的大盜?天底下長相差不多的人多呢,還是再等等看。他用種種理由說服自己延緩抓捕,其實他心裡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他動了惻隱之心,他覺得這一對男女挺可惜的,他們是大盜可他們在做一件好事,這不僅離奇而且還有點浪漫。他想成全他們。他們所做的事日後判刑時會對他們有利。他知道他在冒險,甚至在違反紀律。可他就是拿不出手銬。
王薄還在猶豫。
王薄覺得這麼跑了怪對不住王麗,就說咱們一塊逃吧,王麗說一塊逃誰都逃不了,目標太大。王薄還在猶豫,王麗說快走,車要停了,什麼行李也別帶,裝著下車買東西,別慌。王薄拍拍她的手,慢慢站起身,伸個懶腰,瞄了刀疤臉一眼,對王麗說我去買點水果,就慢慢往車門走去。車剛緩緩停下王薄就跳了下去。
但這時車上卻突然出事了。
王麗對面上鋪的一個男子本來一直矇頭睡覺的,就在列車即將停下的一剎那,突然躍起撲到傻根鋪上,抓起他的帆布包滑下來就要逃,傻根仍在沉沉大睡,毫無知覺。王麗猝然間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尖叫一聲撲到那人身上,死死扯住他的衣裳說:「你放下!」這一聲喊驚動了刀疤臉也驚動了這個車廂裡所有的人,都回過頭看。王麗已死死抱住那人的腰,那人一時掙脫不了,拼命用胳膊肘搗擊王麗,刀疤臉一個箭步跨來,正要扭住那人時,突然又衝出兩個歹徒,原來他們是同夥。那個男子看看掙扎不開,一甩手將帆布包扔給一個同夥,那人接過帆布包三跳兩蹦衝下車去。王麗看帆布包已被搶走,撒手就要追,被歹徒一拳打倒在地。刀疤臉面對兩個歹徒,毫無懼色,對方已各自亮出刀子,刀疤臉猛往下縮身,一圈掃堂腿將二人打翻在地,被聞訊趕來的兩個乘警按住了。刀疤臉已飛身下車,王麗滿臉是血也跌跌撞撞追了出去,一邊大喊大叫:「抓賊啊!抓!……」樣子兇猛得像一頭母豹。
兩人跳下車時,卻見那個攜帆布包的歹徒正在幾十米外的地方狂奔,背後一個高大的漢子緊追不捨。眼看要追上時,歹徒好像回手一刀,高大漢子踉蹌一下猛撲上去將歹徒壓在身下,兩人就在地上翻滾。這時列車上下無數人在吶喊助威,有幾個人跳下車也追上去。刀疤臉最先趕到很快將歹徒制伏,他發現被刺傷的高大漢子卻是王薄,心裡真是為他高興。這時王麗也趕到了,看王薄一身是血抱住他大哭起來。王薄坐在地上臉色蒼白,苦澀地笑笑說:「不要緊,肚子上……捱了一刀。」
刀疤臉把歹徒交給幾個隨後追來的乘警,掏出證件給他們看看,說請你們把這幾個歹徒押走,一彎腰背起王薄,對王麗說你在後頭扶著,咱們趕快送他去醫院!王麗從王薄懷裡拿過帆布包,看看幾捆錢還在,長舒一口氣。她把帆布包交給乘警,怯怯地說:「這錢是十六號臥鋪那個小夥子的,他吃了安眠藥還在睡覺。等他醒來,請你們把錢還給他……還有,別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事,好嗎?」
乘警不解:「為什麼?」
刀疤臉轉臉兇他:「叫你別說你就別說,別問為什麼!」說罷背起王薄大步朝站外跑去。
忽然乘警在後頭喊:「姑娘,車上還有你的行李呢!」
王麗扭轉頭,一臉淚水,說:「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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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趙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