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遠行

斬首 趙本夫 第1頁,共2頁

河坡上撒幾隻雪白的山羊,青草綠得晶瑩。河水就在腳下淌,一點聲音也沒有。前頭是一片豆地。過去豆地是七爺的瓜地。瓜棚上吊幾個絲瓜,開一簇金黃的小花。七爺正站在瓜棚下打著眼罩往四處看。他每年都種二畝瓜。今年又種了二畝,甜瓜、菜瓜、西瓜。有幾棵西瓜,是留給自己吃的。七爺沒牙了。

他得提防著那些渾小子。他們愛偷他的瓜。

葫蘆趴在樹蔭下的河坡上,只露一個腦袋。抬頭看看遠處的七爺。他在尋找機會。葫蘆說:「豌豆,你趴下。別讓那老頭兒看見。」

豌豆說:「我不趴下。你該叫我嫂子。」依舊坐著,嘴裡銜一根節節草,瞅著葫蘆。

葫蘆看了她一眼:「我偏叫你豌豆。」

豌豆說:「我偏不趴下!」卻往下縮了縮頭。

草皮很厚,很軟和。乾淨得一塵不染。豌豆其實也想趴下,像兒時那樣,用下巴蹭著毛茸茸的草葉。她知道那樣很舒服。可她不能趴下。那不像個樣子。和葫蘆趴在一起更不像個樣子。

她覺得這小子很壞。

丈夫和他不同姓,同歲。他該叫她嫂子。但葫蘆守著人叫嫂子,揹著人就叫豌豆。她老覺這小子不正經。幹事情喜歡偷偷摸摸的。去年結婚時,她就看出來了。那時大家都在鬧新房,公開鬧。豌豆性子開朗,知道誰也躲不過這一關去,隨他們鬧。後來鬧房的人都走了。臨睡前,豌豆坐在床前洗腳。忽然發現床底下冒出一股煙,嫋嫋地飄出來。有人在床底下吸菸!看來趴得時間久了。豌豆覺得好笑,這人聽房倒捨得下工夫。洗完腳,不動聲色,端起盆嘩地潑了進去。噢一聲從床底下鑽出個人來,一頭一臉都是洗腳水。丈夫吃一驚,傻乎乎地笑了:「葫蘆,你操啥?」葫蘆瞪了豌豆一眼,抹一把水:「你等著瞧!」狼狽逃竄了。豌豆笑得直打噎。這個人。

她覺得這個人很有趣。這一次的印象太深了。以後每次睡覺前洗腳,她都要想起他。老覺得有一縷青煙正從床底下飄出來。她愛乾淨,從當閨女時就愛乾淨。夏天,天天都要洗澡。冬天冷,隔幾天也要擦澡。腳是每天必洗的。丈夫人老實,在田裡死幹。晚上倒頭就睡。她老嫌他的腳丫子臭烘烘的。他睡著了,豌豆也要端一盆熱水,用毛巾蘸著給他擦乾淨。丈夫很愛她,她也疼他。當初就是戀他這份老實能幹,媒人一說就成了。

但日子久了,豌豆和丈夫在一起,總感到少了點什麼。她老想和人說笑一陣子,開開心。丈夫不大說話,更不愛笑,只知悶著頭幹活。葫蘆和她家隔牆,只要在家,端著碗吃飯就來串門。他老和豌豆開玩笑,避著丈夫和她擠眉弄眼。她相信他沒安好心。丈夫倒是渾然不覺。他不懂得提防人。但豌豆提防著。和葫蘆在一起,老覺得神經不安閒。但有趣。

她承認葫蘆比丈夫有本事。丈夫只知在田裡幹活。葫蘆卻常出去。在外頭跑生意。販賣生薑、大蒜、山藥。在當地收購,租汽車拉到外地賣,一趟就賺幾百塊。他曾動員她丈夫和他一道幹。豌豆也攛掇丈夫去,可丈夫不去。他很憨厚地笑笑:「我不行。不能坐汽車。汽車跑恁快,我害怕。」真的。他不敢坐汽車,老怕汽車栽跟頭。腳踏車也不會騎,趕集走親戚都是步行。慢是慢了點,穩當。再不就讓豌豆去:「你去吧。我在家幹活。」他不願讓豌豆累著。

日子很平靜,平靜得無聊。

午飯後,豌豆趕七八隻羊到河坡上,往草皮上一臥,看著羊吃草。天熱得煩心。她把領口解開,露出一截雪白的頸窩。迷迷糊糊睡著了。忽然覺得鼻孔發癢,猛睜眼,葫蘆正趴在她旁邊,用一根草莖撩她,豌豆一下坐起來,臉紅了:「涎皮賴臉!你幹啥?」她很生氣,又很興奮。

葫蘆仍然趴著,兩條腿蹺起來。看著她:「喂!豌豆,口渴了吧?」他已經來了一會兒啦。一直在看她的頸窩。

豌豆捋捋頭髮。這是女人的本能。在男人面前,女人最怕頭髮散亂。豌豆說:「口渴又怎麼樣?」

葫蘆說:「我去給你扒瓜。」朝七爺那兒努努嘴。

豌豆說:「不害臊!你還小?問七爺要他也給的。」七爺並不小氣。誰口渴了,去瓜田吃瓜,準給。都知道的。

葫蘆說:「要瓜吃沒意思。」

豌豆說:「七爺最討厭扒瓜的人。」

葫蘆說:「我喜歡扒瓜。」

豌豆看看他,笑了。葫蘆就是葫蘆。他喜歡把直來直去的事情弄得彎彎曲曲的,把很簡單的事情弄得很複雜。扒瓜,勾起她童年的記憶。她立刻覺得周圍的環境神秘有趣起來。

河坡上沒有人。田裡到處都沒有人。莊稼人都在歇午。七爺往四周望了一陣子,也回瓜庵裡去了。

葫蘆看著她的雪白的頸窩,笑嘻嘻說:「豌豆,你等著。別伸頭。藏好。」打個飛吻,去了。

豌豆說:「你該叫我嫂子。我不藏。」摸摸嘴唇。

葫蘆沒理她,起身往豆地裡爬去。

豌豆無端緊張起來。不由自主地趴倒在斜坡上,露一個頭看。到瓜田要經過百多米一塊豆地。一直爬過去會很累。葫蘆站起身,彎下腰往前躥。快得像兔子。

忽然,豌豆看到七爺從瓜棚裡又出來了。抬起頭對著太陽看,一動不動,突然躍起,打了個很響的噴嚏。豌豆嚇得一哆嗦,壞了。可就在同時,葫蘆一頭栽到豆稞裡,又不見了。這傢伙鬼呢!豆稞很深,人蹲在裡頭就能藏住身子。

七爺一直站在瓜棚下,再沒回草菴裡去。但這不影響葫蘆扒瓜。不大一會兒,回來了,一手攬一個西瓜,從豆稞裡爬了出來。天知道他怎麼在七爺眼皮底下做的手腳。

「吃吧!」葫蘆累得氣喘吁吁,熱一頭汗。沒有刀,他嘭地摔爛一個,抓起一塊就啃。

豌豆怪感動,也口渴。看看他,拿起一塊。西瓜水靈靈的,又甜又沙。

葫蘆吃著瓜,說:「豌豆,跟我跑生意去吧?」

豌豆眨眨眼:「我?」

葫蘆說:「你。上海、無錫、蘇州,那裡成衣便宜,式樣也好。買來準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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