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們將另一個故事拉到臺灣來。散文作家亮軒,有一年在臺北市國父紀念館撿到一個走失的小孩子,孩子在深夜中大哭。亮軒將這個孩子抱住,安撫他,叫他不要驚慌,孩子不哭了。這時候孩子的爸爸找來了,上去就給了孩子一個重重的耳光,又喝令小孩跪在石凳子上。亮軒去請來了警察,警察也沒有辦法。亮軒跟那父親理論,結果那位父親指著亮軒痛罵,叫喊:「我的孩子要怎麼打是我的自由,你少管閒事。」
我們再來加一個故事:三毛的朋友不爭氣,夫妻兩人一天到晚吵架,有一天深夜裡,接到電話,那邊哭得聲嘶力竭,喊:「阿姨快來,這一回爸爸媽媽要打死了。」三毛趕去不是為了勸架,而是想帶走那飽受精神虐待的孩子,結果可想而知——他們大人至今仍在打鬧中度日,孩子不放手,繼續在傷害中成長。
親愛的青少年朋友,各位的來信對我並不陌生,這類「不負責任父母傷害子女」的哭訴,十五年來在讀者來信中佔了五分之一的比例,我從不找那些已經無藥可救的父母去談,我跟孩子們做朋友,當面談許多次、許多年,直到他們進入平穩期。
在這場人生裡面,我親愛的朋友,最重要的生活密碼,我認為是本身心態的均衡。好,我們假想生活是兩種必須玩耍的遊戲運動器材,一種是鞦韆,一種是蹺蹺板。
蹺蹺板一個人不能玩,我們無可選擇地只有讓生活中的父母、手足、同學、老師,以及社會上與我們共同在大環境中的人,坐在對面。
於是,我獨自坐在板的這一邊,很孤單的,而那一邊上來的人,很可能因為體重的關係,一來就將我彈到空中去。這時候,我們不能要求對方減肥,減成與我們並重,而對方也不肯把腳鬆一下,放過懸空的我們。我們只有用智慧去對待這場遊戲,想出辦法來,使我們平穩落地。蹺蹺板的情況很多,各位其實在生活中都坐在一塊板上,有沒有意識到這個比方呢?
另外一種遊戲是打鞦韆。這可以是獨立的,推著鞦韆跑幾步,跳上去,自己用腳蹬。鞦韆也可以是他人在我們的身後推,一次兩次三四次,把我們推得大幅地擺盪起來。那些推動我們的手,也就是家庭、學校、社會的代名詞。
親愛的朋友,在人生的開始時,我們大半都在打鞦韆,等到學會抓穩的方法時,才能跨上蹺蹺板,試試看自己能不能與他人平分秋色而不受傷害,進而共同創造美滿人生。
話題終於繞到各位的來信內容了,親愛的朋友,在沒有「健康爸爸、健康媽媽」的情況之下,就不必去要求父母陪你們坐蹺蹺板——他們欠缺能力。這種父母會把你們拖下來使你們失去平衡,不要理會他們了。你只有堅強地踏上那屬於你的一塊小木板,去做一個「鞦韆小英雄」,這個過程中,父母並不幫忙推你。
在別無選擇之下,只有不要求打架賭博的父母給與合理的愛;他們連自己都愛不好,又如何懂得愛兒女。
其實,在一個和平有禮、高尚祥和的環境中生活,是每一個人,可以向家庭、社會要求的權利。很可悲的是,這個世界失去了平衡,我們的權利變成了夢想。在這不得已的情形下,我們只有以「反求諸己」來求取內心的健康。
許多年來,每當見到在行為上特別平和的人,我總會去問一問他們成長的過程。除了資質特優的人以外,一般智力,但是表現優美的人,大部分都會告訴我,說:「我是經歷過許多挫折之後才變成現在這種樣子的,我相當珍惜目前的生活。」
我也見過一些始終自暴自棄的成年人,他們直接傷害家庭、間接傷害社會,而他們的理由卻相當慎重其事:「你知道,我受過一次很大的打擊。」我問:「只一次?」他們說:「一次難道不夠毀了我嗎?」我看著這種人,不再說一句話。
親愛的少年朋友,人生的取捨與好壞,說穿了十分簡單,不過是一個「決心」的問題。一次決心崩潰,不要拖到一輩子,傷口好了的時候,再下一次決心。三次痛下決心以後,你應當對於人生的方向有了「生涯歸納」。雖然命運無常,可是無常的變化,你將不再視為畏途不去迎接它。
磨練這回事情,就如同風雪中的梅,愈冷它愈開花。逆境,由這個角度看過去,也產生了意義和光輝。
我親愛的少年朋友,千言萬語的叮嚀,其實比不上一個瞭解的擁抱。在拆閱各位來信到現在的好幾個月裡,我一直把各位悄悄抱在懷中,沒有出聲。請原諒我遲了的回信,並不因為我在旅行,而是,我一直在想,想怎麼字字斟酌地向各位表達。好,現在寫了這封信,我的手又空了,如果各位喜歡,歡迎投入我張開的手臂。謝謝親愛的你,告訴我成長的艱難,謝謝各位讓我分擔。有心事,再來信給我,請不要猶豫,三毛姐姐愛你們。我們不孤單。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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