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熱熱的夏日黃昏,走在臺北市忠孝東路的斑馬線上,迎面緩緩走來一個漾著微笑的女孩子,當我們就要擦肩而過時,她突然舉手輕輕摸了一下我的面頰,說:「親愛的三毛——你。」然後消失到人群裡去。
又有一天,我站在一大堆衣服架子的後面發呆,兩個也在挑衣服的母女對我一直點頭又微笑。最後我們三個人各自買下花式一樣的t恤,作為此次見面的回憶。不再留下地址。
再下來還是我啦,提了三大包塑膠袋,裡面放著三個枕頭和一大床冬天的棉被,苦等有哪一位好心的計程車,肯在這種大雨裡讓我共乘。我站在紅綠燈的邊邊上,每見有車子停下,都上去敲窗。就有這麼一位騎摩托車的青年,看到了那哀哀無告的樣子,向我大喊一聲:「上車來,載你回家!」於是,我們一起淋著雨飛馳過臺北市的街頭。等我下車時,堅持問他的名字,他笑睇我深深一眼,把髮際的雨水一甩,跑掉了。
又來的一次,我拿了沖洗好的照片正預備離去,照相館的大玻璃門被三位西方顧客慢慢推開。櫃檯裡兩位先生、一位小姐這下慘叫一聲:「死啦——我們最怕講英文。」服務小姐立即又小聲地說:「三——毛。」眼睛瞪住我打出狂烈求救訊號,我看照相館裡的朋友突然變得很像漫畫人物,就留了下來——幫忙。我們賺了美國人三百六十塊臺幣。
又是一個清晨,我推了一小車的菜蔬,再去市場的雜貨店裡買糯米。那種米有長粒的、圓粒的。我問老闆:「請問煮紅棗稀飯哪種米比較好?」那老先生也不答正話,道:「你呀,嫁人以前,最好把這五穀給分分清楚,不然,不管人的胃,只管人的心,是留不住先生的。」我笑說:「嫁過啦。放心。現在請問煮紅棗稀飯要長米、圓米?」老先生又說:「我思想並不保守,你嫁過了我也知道,還是再嫁的好。貞節牌坊這東西現在不興了,做人嘛——」我插嘴快說:「我可不貞節。」那老先生把個挖米的勺子一丟,漲起了紫臉,沉聲喝道:「誰說你這樣子?誰說你?我這就去打他。」
我在高雄洗頭,付錢時才發覺皮包內的錢夾子放在旅館中了,一時面色頗窘,說:「我沒有錢,對不起。」美容院裡的人笑得東倒西歪,說:「那你就走啦,明天再來付。難道怕你逃去美國做經濟犯嗎?」
我在香港轉機回臺灣,眼看轉機櫃臺人潮洶湧而自己登機時間逼在眉梢,不擴音高了嗓子向「中華航空公司」的林國材叫罵過去。那好人,滿頭大汗,正被一群群返鄉老伯伯快要逼死。一見我,就哀叫起來:「三毛,還不在外圍幫忙安撫!這些茫茫然的大伯伯,沒有訂票,硬來吵鬧。還不快幫忙!你看我一個人——」林國材看到我,如見親愛的——你。
在杭州西湖上,我放歌長嘯,唱了兩小時,大雨仍是不肯停。艘公將我划到岸上,說:「同志,上去吧,時間到了。」我對著如傾的雨水,不肯離船。船家又催一次。我離了船奔到一棵大樹下去,車子一時喊不到。這時身邊走來兩對情侶,都打著傘,各人一把,一共四把傘。我吶喊:「喂——同胞骨肉,快來給人遮雨呀,做做好事。」這一下來了七把傘,大家湧在一起。我說:「這是我們在重新演出白娘娘和許仙的故事。」那些人,傘下來自七個省份的中國人,笑得那麼旗幟鮮明。一個大陸女孩子被我一抱,兩個人都把眼淚給迸了出來,又開始再笑,因我叫她——小青。
在杭州回臺灣的飛機上,一位西方旅客問我:「剛才死命抱住你不放的,可是你的什麼人?」我說:「都是我的朋友們,在中國的。」他說:「你的朋友可真多,他們一群人都在哭吔,好像很捨不得你。」我答不出來。心裡很滿。
以上這些小故事,都是人、人、人,造就出來的好風好水。這種事情,天天在生活中發生,如果全得講出來,一千零一夜並不夠,除非生命打下休止符。也幸虧靠著這些平凡的點點滴滴,讓我產生了生存下去的信仰和堅持。
很感謝「講義堂」,給了我一個新的空間,使得我的朋友以及我,能夠藉著書面和透過廣播,擴大心靈上偶爾的相遇和相知,但並不期待任何目的。
在這個日漸快速的時代裡,我張望街頭,每每看見一張張冷漠麻木、沒有表情的面容匆匆行過。我總是警惕自己,不要因為長時間生活在這般的大環境裡,不知不覺也變成了那其中的一個。他們使我黯然到不太敢照影子。
生命的本質,人性的可憫,到如今總算參破一些。也因此,更加寶愛那份仍然可以在生活中得到的一點點純真的愛悅。
也許,透過書信呼應的方式,加上聲音,我們人和人之間,所豎立起來的高牆,能夠成為透明的。或說,不必那麼晶瑩剔透,或而有些光線照亮一霎間幽暗的心靈,帶來一絲欣慰,然後再不打擾,各自安靜存活。
在過去十數年來,收到上萬封陌生朋友的來信,拆來拆去,只見一個個善良但是十分寂寞的靈魂。包括我自己在內,孤寂好似成了一種傳染病,久了,也會習慣。偶爾,有另一個人,給了我一些親切的友愛,內心被激起的震動,方才又提醒了我:「其實有誰耐得住寂寞呢,不過無可奈何而已。」當然,我的要求也並不那麼多,多到不去承擔自己。
我願在這步入夕陽殘生的階段裡,透過《講義》,將自己再度化為一座小橋,跨越在淺淺的溪流上,但願親愛的你,接住我的真誠和擁抱。在這片天地裡,我們確信,得到的是彼此的接納和安全。而追根究底的大荒,誠實地說,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能改變你我自造的心境。
《親愛的三毛》這一個專欄,是屬於大家的。其中並沒有人擔任「張老師」或者「生命線」。
我們不過等於進入時光隧道,再演一次宋神宗元豐五年,那——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的——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在這每月一次的相聚裡,談天說地,共享人生悲歡,亦為浮生一樂。
這就是我的心,我的快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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