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重慶市在靜靜地安睡。
風兒不刮,樹葉不響,遠處的江水,嘩嘩譁,日夜不停地往下流,往下流。
在深不可測的夜裡,星星似迷惑的眼睛,呈現出奇觀。黑暗展開了墨色的天鵝絨,掩上了大街小巷。偶爾有幾家燈光,搖搖擺擺,一片黑沉沉的,白色的石板路,步步高起。
龍飛就像一個夢遊者,深一腳,淺一腳,在石板路上走著。
古老廢棄的小教堂的尖頂升起來了,黑黝黝的,那沉重的十字架沒有任何色彩,小教堂的輪廓就像沉睡的東北虎。
自從發生了掃街老頭被兇殺的案件之後,這座小教堂更沒有人前來光顧,白日行人一般也不願從門前經過,寧可繞道而行。這座小教堂多年來就傳聞鬧鬼,每逢半夜,總有鬼火閃爍,有時還有狼哭鬼嚎的聲音。路人一談到小教堂,有如說虎色變。自從掃街老頭夜間教堂撞見繡花鞋被人殺害之後,這座教堂更是高深莫測,無人問津。
一隻繡花鞋的故事已家喻戶曉。
龍飛在北京時與他的同事們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隻繡花鞋的案件,由此看來,梅花黨黨魁白敬齋的二女兒白薇一直藏匿此處,或經常在此處活動,這是梅花黨在大陸的一個暗穴。修女被慘殺,梅花黨乘虛而入。白薇想必是梅花黨大陸支部的負責人之一。可是當地公安部門經過搜尋,並沒有發現更多的線索。龍飛此行想從這座小教堂找到有關梅花黨的新線索,並順藤摸瓜,捉到漏網的白薇,力爭將梅花黨潛伏特務一網打盡。
龍飛摸黑走入教堂的小門,一片漆黑。藉著皎潔的月光,龍飛看到這門是一列拱廊,四邊有花環,兩側夾著兩條有壁龕的柱子,柱頭是尖的。頂上有了條豎線花紋,豎線之上刻著一個抱著聖嬰耶穌的聖母像。兩側在外面有五個沒有門洞的拱門,用花邊描畫出來。教堂東面的房間,依靠著一些扶壁拱架。
龍飛正觀察著,忽然小教堂內燈火輝煌,祭臺上點燃了無數的蠟燭,蠟燭分成幾排,每排之間,用野花編系。一股蔥鬱的香氣從教堂內噴出,襲人心脾。
龍飛覺得好像是幻覺,他揉了揉眼睛,仔細看去,一個黑衣女人跪在燭前祈禱著;微弱的火焰消失在空虛中。
龍飛覺得,這個女人彷彿就是白薇。
他衝了過去。
一股勁風襲來,蠟燭頓滅,光焰消逝,一切重歸黑暗。
龍飛衝到燭前,哪裡還有什麼女人的身影......不過他的腳踩到一個東西。
龍飛拾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小的影集,集麵灰黃。
黑暗裡衝出一個人,雙拳朝龍飛摜來。
「還我影集!」那人高聲叫道。
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似乎十分熟悉。
龍飛躲過雙拳,朝旁邊一閃。
那女人一個旋風,一揮手,幾支飛鑣朝龍飛打來。
龍飛一一接住。
女人大吃一驚。
女人說道:「我用金條,換那部影集。」
龍飛笑道:「你有多少金條?」。
女人問:「你要多少?」
龍飛道:「一噸。」
女人勃然大怒:「我要你的命!」
女人手一抖,手裡摸著一本鋼筆。
龍飛知她手裡拿的是鋼筆手槍。
龍飛一頓腳。
「呼!」槍聲響了,聲音沉悶。
龍飛軟綿綿倒下了。
女人喜出望外,俯下身去,去拿龍飛扔到一邊的影集。
原來龍飛並沒有中彈,他佯裝中彈倒在地上,現在見那女人俯身,一伸手,抓住了那個女人手腕,並打亮打火機,照亮了那個女人的臉龐。
那女人臉蛋清秀、白皙、漂亮,雙目炯炯,閃閃發光,有幾分憂鬱。
「白薇!」龍飛驚叫道。
「原來是你,老同學!」白薇也認出了龍飛。
「你就是那隻繡花鞋的主人?」龍飛下意識地望了望白薇腳穿的鞋。
「小飛。」白薇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她的身體一陣抽搐,如同受盡千辛萬苦的人羞於見到自己的戀人。
龍飛平靜地說:「白薇,棄暗投明吧,共產黨的政策你是知道的,蔣介石大勢已去,你不要再為他們賣命了!」
白薇雙眼露出清澈的光輝;似乎多了幾分柔媚。「小飛,我們不談政治,只敘情誼。」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你要知道,多少年來我一直在找你,在等你,自從南京紫金山一別,我一直在尋找你的下落......」白薇往前湊了湊身子。
龍飛已聞不到昔日白小姐身上散發出來的芬香,他只聞到一股濃烈的菸草味和潮溼味。
「小飛,跟我走吧,咱們一起出國,到美國去,去過一種真正的生活,我家裡有的是錢,咱們買別墅,買汽車,去享受人世間的榮華富貴。」
龍飛說道:「你所說的那種生活,是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生活,你不覺得空虛嗎?」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白薇嘆了一口氣。
龍飛道:「我們兩個人代表的是兩個階級,不可能再有共同語言了。」
「我不願聽這些政治教條,我們應該面對現實,我已明白,你是在共產黨的特工部門工作,可是我勸你還是現實一點好。」白薇的語調已由柔媚轉為辛辣。
「你更應該面對現實,因為你已落入人民的法網之中。」
「我對那段初戀至今不能忘懷。」白薇的聲音充滿了依依難言之情。
「你是梅花黨大陸支部的頭目,這些年你都幹了哪些壞事?發展了多少特務?」
「有人來了,」白薇叫道。
龍飛回頭一望,毫無人跡。
白薇已用腳勾起那本相簿,將相簿勾向空中,並趁勢掙脫了龍飛的手。
龍飛也縱身一跳,去奪那影集。
兩個人撞了個滿懷,白薇趁勢緊緊抱住了龍飛。
「小飛,我真的很想你......」她用冰冷的嘴唇狂吻著龍飛。
龍飛感到一陣噁心,他伸手去掏手銬,想銬住這個扭曲的罪惡的靈魂。
影集已落在地上。
白薇去奪那影集。
龍飛用右腳死死踩住影集。
白薇死死抱住龍飛的腳,並用手猛擊龍飛的要害處。
龍飛惱羞成怒,用手銬砸向白薇。
白薇躲過手銬,旋風般溜走了。
龍飛撿起影集,去追白薇,白薇已無影無蹤。
龍飛開啟影集,只見第一頁上面是自己的照片,還是十幾年前自己在金陵大學上學時的照片,他身穿一套普通學生裝,稚氣未脫的臉上,鑲著一雙明亮的眼睛-...下面有幾行小字: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不管是纏綿悱惻,或是愁怨悲涼,一旦涉身入內,則終身不悔。初戀是最刻骨銘心的,然而,情人是否就是將來的終身伴侶,那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其他是十一幅男子的照片,這些男子都長得英俊、瀟灑。
「另外十一幅照片上的男人是誰呢?」龍飛又翻到第二頁,是國民黨特務李京的照片。
第三頁是國民黨特務劉吉祥的照片。
第四頁是「駝揹人」的照片。
第五頁的照片已被取走,下面有兩行小字:
我的愛情已經死去,留下的只有充滿情慾的身體和孤獨空虛的靈魂。
那天白薇逃脫龍飛的追捕後,如驚弓之鳥在小巷中急促地走著。
天下起瓢潑大雨,昏暗不堪。白薇被淋得精溼,
她想起南京紫金山梅花黨總部那個難忘的晚上。她怔怔地坐在梳妝檯前,望著手裡捏著的一張照片。那是她和龍飛在莫愁糊上划船相偎船頭的照片。
龍飛盈盈地望著,白薇咯咯地笑著。
丫環翠屏走了進來。
白薇問:「明天到美國舊金山的飛機票買好了嗎?」
翠屏說:「買好了,老爺去臺灣。」
「誰陪老爺去?」
翠屏回答:「金總管。」
「黃飛虎不走嗎?」
「他去廣州。」
白薇打了一個哈欠:「我今天有些累了,翠屏,一會兒你幫我整理一下衣服,你知道我喜歡什麼衣服,把那些首飾都帶上。」
「是,我就去準備。」
白薇說:「我去泡個澡。」
白薇走進浴室,脫去衣物、洗浴。
翠屏一邊在大衣櫃前收拾衣物,一邊注意白薇放在梳妝檯上的小手提包。
淅瀝的水聲,白薇仍在洗浴。
翠屏迅速趕到梳妝檯前,開啟白薇的小手提包,裡面有一串鑰匙,一枚梅花徽章,還有她和龍飛合影的照片。
翠屏從兜裡摸出橡皮泥,把一個個鑰匙印在泥上。
「鈴......」電話鈴急促地響了。
翠屏有些緊張。
翠屏抓起了電話。
白薇在浴室內問:「誰的電話?」
翠屏說:「老爺的,老爺讓你過去一趟。」
白薇穿上睡裙,從浴室裡走了出來。
白薇來到大衣櫃前,揀一了件粉色的連衣裙換上,又來到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攏了攏頭髮,拿起香水,在身上灑了灑,出去了。
白敬齋寢室內,白敬齋穿著睡袍斜倚在大沙發上,旁邊櫃上一隻猙獰的老鵰兇惡地俯視。
白薇走了進來。
白敬齋親切地說:「小薇,你坐下。」他嘴裡叼著一支大雪茄,吐著菸圈。
白薇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拿過煙拿,抽出一支菸,點燃了,抽起來。
白敬齋問:「明天到美國的飛機票買了?」
白薇冷冷地說:「我知道退票。」
白敬齋嘴角浮過一絲苦笑,說:「我的女兒就是聰明,絕頂的聰明。」
白薇說:「你讓我臥薪嚐膽?」
白敬齋嘆了一口氣:「共產黨的炮聲近了,我琢磨來琢磨去,只有留你最合適,咱們白家的三朵梅花要留一朵,你姐姐小薔沒有你有城府,你妹妹小蕾從小在美國長大,年齡太小,洋味又太足,我最放心的是你。」
白薇咬著嘴唇,問:「我的任務?」
「退避三舍,等待指示。」
白敬齋說完,眼圈一紅。
白敬齋說:「你跟三號單線聯絡,只有在萬不得已時才能找他;你發展成員要慎之又慎。」
白薇點點頭。
白敬齋說:「你不要帶任何人,明天一早離開南京,翠屏跟我去臺灣。」
白敬齋站起來,心事重重地弄滅雪茄。然後走到白薇面前。
白薇依依不捨地站了起來。
白敬齋熱淚盈眶,猛地抱緊了白薇,說:「小薇,你知道,爸爸最疼你......」
白敬齋的眼淚,一滴滴落在白薇的臉上。
白薇眼淚簌簌而流:「爸......爸......」
兩個人緊緊擁抱。
白敬齋痛哭出聲:「爸爸和小薇後會......有期!......」
白薇拿菸頭狠狠地燙自己的胳膊。
第二日天矇矇亮。
白薇一身布衣打扮,挎著一個包袱,坐在長途汽車上。她的眼睛失神地望著窗外。
汽車出了南京路。
汽車在土路上穿行。汽車在莊稼地旁穿行。汽車行入山路。
汽車行至解放區,兩個解放軍哨兵攔住汽車,他們招呼車上的下來檢查。
哨兵甲問白薇:「幹什麼的?到哪兒去?」
白薇回答:「中央大學的學生,回山西老家。」
哨兵看了看她的學生證,示意上車。
汽車又在土路上穿行。汽車進入山西地界,進入一片高粱地。中午,赤日炎炎。兩個土匪跳了出來,攔住汽車。
車上一個醉鬼嘟囔著:「真是電線杆上梆雞毛--好大的撣(膽)子,擋橫兒是怎麼的?」
土匪甲揚手一槍,擊碎了醉鬼的腦殼。
醉鬼的腦漿濺了旁邊一個婦女一臉,那鄉村婦女嚇得尿溼了褲子,淅瀝的尿流順著褲腿淌了下來......
土匪乙吼道:「把車門開啟!」
司機把車門開啟了,兩個土匪端著手槍上了汽車。
土匪甲喊道:「把錢和值錢的東西都扔過來!」
土匪乙把槍口對著眾人。
一些錢和首飾等扔到土匪甲抖開的包袱皮上。
土匪乙注意到了白薇,用胳膊肘捅了捅土匪甲,說:「你瞧,那小妞挺俊,還是城裡的學生呢。」
土匪甲也注意到了白薇,他的嘴角浮出淫笑:「臉比小白藕還嫩。」
兩個人嬉笑著互相推搡著。
車內,一直有一個男青年注視著白薇,他叫柯山,五臺山臺懷鎮人,以後成為白薇的丈夫。
土匪甲對土匪乙說:「你說。」
土匪乙對土匪甲說:「你說。」
土匪甲用槍指著白薇說:「你下車。」
白薇扭過頭,沒有理他。
土匪甲吼道:「說你呢!老子要嚐嚐鮮兒。」
白薇還是沒有理他。
座位中站起一個賊頭賊腦的傢伙,他對白薇說:「為了全車人的性命,姑娘,你就跟他們下車吧,早晚都是那麼回事。」
柯山朝他罵道:「混賬話!你有沒有老婆?有沒有姐妹?」
土匪朝柯山就是一槍,柯山一閃身,打中了那個傢伙。
那個傢伙嚷道:「我算倒了大黴了!」
土匪乙又是一槍,打中了柯山的左肩,鮮血染紅了他的左肩。
白薇回過頭來,看清了柯山,湧起一陣感激之情。
土匪乙又舉槍。白薇站了起來,沉著地說:「我下車。」她十分鎮靜地走下汽車。
兩個土匪興高采烈地下了車,尾隨在白薇後面。
白薇回過頭,問:「去哪兒?」
就在她回頭的一剎那,與車內柯山擔憂的目光相遇。
土匪甲一指左邊:「那邊高粱地,屋暖炕熱。」白薇走入高粱地,從容地走著。
兩個土匪一前一後一瘸一拐地跟著。
土匪甲嬉笑著說:「今兒個可真不賴,可以開開葷了。」
土匪乙說:「還是咱哥倆有福氣,弄了幾天土腥兒,今兒個可抓了個洋的。」
汽車內,柯山急得抓耳搔腮,忽然跑下車,大叫:「抓土匪啊!抓土匪啊!」
兩個土匪一聽,驚得回過頭來。
白薇趁勢一腳踢飛了土匪手中的手槍,又一腳踢中他的下部。
土匪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土匪乙一看這情景懵了,嚇得抱頭鼠竄,鑽進高粱地,一忽兒無影無蹤。
柯山迎上前來。白薇吁了一口氣說:「謝謝你!」
柯山問:「你會武術?」
白薇點點頭。
汽車又在莊稼地旁穿行,白薇幫柯山包紮傷口。
後面那個中槍的傢伙「唉喲」、「唉喲」地呻吟著。那傢伙嘟囔著:「也沒人給我包紮傷口。」
柯山望著白薇微笑。
白薇也「撲噗」一聲,笑了。
柯山問:「你叫什麼名字?」
「紅柳。」
柯山問:「你到這裡幹什麼?」
白薇回答:「我到五臺山燒香還願,我爸爸媽媽都被飛機炸死了,我是中央大學的學生,你呢?」
柯山說:「我就是當地人,家住臺懷鎮,我從安薇大學畢業,這兵荒馬亂的,找不到正經職業,想回鄉當上教師。」
白薇說:「教師這職業好。」
柯山又問:「你信佛教嗎?」
白薇沒有說話,眼睛望著窗外飛逝的林木、莊稼和遠山。
遠山如黛。
五臺山某寺院內,木魚聲聲,香菸繚僥。白薇跪於地上燒香磕頭還願,柯山立於一側。
白薇望著大佛,眼淚簌簌而落。
一碗油燈,忽閃不定。
風蕭蕭。一個個金剛塑像,姿態各異。
柯山垂手而立。
白薇站了起來,默默地走出大殿。
柯山隨她走了出去。
白薇緩緩走出寺院。
柯山亦步亦趨。白薇走到一個岔口,望著皎皎明月,猶疑不定。
柯山說:「天不早了,到我家去吧。」
白薇嘆了一口氣,點點頭。兩個人走入一個土路,來到臺懷鎮邊上一個簡陋的小院落,門房掩著,柯山推開門走了進去。
北房斜漏出一些燭光,一隻老貓喵地叫了一聲,竄了出去。
白薇見這貓又老又瘦,是隻老黃貓。
屋內傳了一個蒼老微弱的聲音:小山子回來了?
柯山說:「娘,我回來了。」
白薇隨柯山走進裡屋,只見一個年逾六旬的老婦人端坐在炕頭上,她的一頭銀髮閃著光,一雙眼睛翻出魚肚的白色,腰板挺直,兩隻小腳盤纏在一起。
老婦人是柯山娘。
炕桌上有一個破碗,空著一個白蠟燭,已經燒成一個白坨,閃站微弱的光亮,風一吹,火苗一顫一悠......
柯山說:「娘,我回來了。」
柯山娘說:「我就知道你要回來了,這碗蠟燭快熬沒了。」
柯山娘問:「你身後那個小姐是誰?她怎麼有一股子鮮奶味。」
柯山說:「娘,她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父母都死了,路上又遇到了土匪...」...
「唉!這兵荒馬亂的,一個姑娘家出來不容易。」
柯山說:「娘,我讓她先住在咱家吧。」
柯山娘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救人一難勝造七級浮屠,我讓她住在小東屋吧,你去收拾一下,那屋裡堆著柴火,太亂。」
柯山答應一聲,出去了。
柯山娘問:「小姐叫什麼名字?」
「紅柳。」
柯山娘說:「紅柳?紅白喜事,紅柳,這名字好啊。」
白薇聽了一怔。
柯山娘問:「小姐渴了吧,外屋的缸裡有水,就是涼點,是山泉水。」
白薇說:「大娘,別叫我小姐,就叫紅柳吧。」
柯山娘說:「紅柳,你替大娘捶捶背,大娘著了點涼,胸口有點堵得慌。」
白薇坐到她的身後,柯山娘就勢一把攥住她的手。
柯山娘說:「這手好白嫩,你是江蘇人?」
白薇點點頭:「大娘說的是。」
柯山娘說:「你的後背有一個大黑痔,受累的命!」
白薇聽了一驚,說:「大娘真是好眼力!」
柯山娘說:「什麼好眼力!大娘是個瞎子!瞎了有十年了。」
白薇有些驚訝地望著她,她果然是個瞎子。
白薇問:「大娘的眼睛怎會這樣?」
柯山娘談了一口氣,說:「十年前柯山他爹一走沒有音信,哭他哭瞎的。十年了,唉!死在外頭了,連把骨頭也沒見揀回一根,慘啊!」
一陣寒風襲進來,白薇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她輕輕給柯山娘捶著背。
她發覺柯山孃的脊背又涼又硬。
柯山娘說:「山裡風涼,多穿點。這玉臺山可是塊寶地,風水先生好眼力,這裡氣場大,據說有好幾個大師到這裡,都被這裡的氣場震住了。」
白薇說:「四大佛教名山,個個有名。」
柯山娘說:「紅柳,你聽,這麼晚了還有人在敲木魚。」
白薇仔細聽,果然聽見隱隱有木魚之聲。
柯山收拾完房間,走出進來。
柯山說:「屋子收拾好了。」
柯山娘說:「快燒點水,紅柳一定渴了,她還要洗洗,姑娘家事多。」
柯山來到外屋,把灶點燃,燒了一鍋水。
柯山對白薇說:「我帶你到東屋看看。」
白薇隨柯山走進東屋。
一進門,白薇險些踩著那隻老貓。
屋內瀰漫著一股潮溼發黴的氣味,一間土炕,一箇舊木櫃,屋角堆著幾個破鐵鍬把,壁上掛著一串發黴的紅辣椒。
柯山抱來一床破舊的被褥,又端來一碗開水。
白薇坐在炕頭,望著露著窟窿的紙窗。
柯山又端來一個破臉盆,盛著半盆熱水,還搭著一塊舊毛巾。
白薇問:「你的傷口怎麼樣?」
柯山說:「沒事,擦了點皮,剛才我包紮了一下。」
白薇有些感激地說:「都是為了我......」
柯山憨憨地笑了笑。
柯山說:「你睡吧,早點休息。」
他退了出去,掩好了門。
白薇拉上窗戶,朝外望了望,柯山正走進正屋,她聽到一陣「嘩啦嘩啦」的水聲。
白薇向柯山孃的屋裡望去,正見在慘淡的燈光下,柯山娘一雙眼睛兇狠地盯著她。
白薇倒抽了一口冷氣,縮回了身子。
白薇走到門口,拴好門,然後洗了洗下身,又洗了洗腳。她把雙腳泡在盆裡,怔怔地發呆。
她扯過自己的小手提包,開啟手提包,從裡面捏出一枚梅花徽章,掂在手裡,聚精會神地望著它。
我難道就在這冰冷的小山村裡度過淒涼的一生嗎?!......
白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白薇小巧玲瓏白皙的雙腳泡在盆裡,盆裡的水漸漸變得渾濁,最後匯成一股殷紅的血水......
白天,白薇一身農村婦女的裝束,赤著雙腳陷在豬圈的泥裡餵豬。
柯山喊:「紅柳,吃飯了!該歇歇了。」
白薇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越擦越髒,喊道:「來了,來了!」
莊稼地裡。白薇趕著老黃牛耕田,她戴著草帽,額頭上掛著晶瑩的汗珠。
一道閃電,暴雨將至。
柯山遠遠地喊道:「紅柳,要下雨了,回來吧!」
暴風驟雨,天色昏暗。
雨暮白茫茫的一片。
白薇渾身精溼,趕著黃牛,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白薇滑了一跤,跪倒在地。
柯山跑到這裡,扶起白薇。他關切地問:「沒磕著吧?」
白薇搖搖頭。
白薇說:「我有點冷。」
柯山四下望望,脫了汗衫,披在白薇身上。
白薇發抖,說:「我還是冷。」
柯山緊緊抱住白薇,他覺得像是抱住一個冰塊。白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
晚上,白薇躺在炕上,臉龐通紅,她發著燒,嘴裡說著話。
柯山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走進來。
柯山說:「紅柳,喝點薑湯暖暖身子,燒就會退的。」
白薇睜開眼睛,微微苦笑。
柯山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著薑湯。
門被風「呼啦」一下刮開了。
柯山娘拄著一個柺棍立於門口,銀髮蒼蒼,被風吹得拂動,她的手裡拿著一個罐子。
柯山說:「娘來了?」
柯山娘顫巍巍走到白薇面前,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柯山娘說:「少說也得有39度,我給她拔拔罐子。」
柯山往後挪了挪身子,柯山娘坐到炕上,她把柺棍支到一邊。
柯山娘說:「把那地窯裡的酒拿來,再拿盒火柴。」
柯山出去了。
柯山娘扳過白薇的身子,把她的上衣脫了,露出後背。
柯山娘用那雙粗糙的老手在她的後背揉搡。
柯山娘說:「這細皮嫩肉的,滾燙,燒得不輕,寒氣太重,一直生活在山裡吧?」
白薇沒有說話。
柯山拿著一個瓷瓶和一盒火柴走了進來。
柯山娘拿過拔罐,吹了一口氣,擰開瓷瓶,一股酒香撲鼻而來。
柯山娘把酒倒入拔罐,熟練地點燃火柴,一伸拔罐,淡藍色的火苗騰的升起。
柯山娘笑道:「這洋火好使。」
她熟練地把拔罐扣在白薇雪白的脊背上,一個個拔罐。
白薇的後背出現了一個個紫紅色的印痕。
柯山孃的口中的唸唸有詞。
「天靈靈,地靈靈;
一請唐僧豬八戒,二請沙僧孫悟空;
三請山東秦叔寶,四請俊男小羅成;
五請金蓮樊梨花,六請柯山穆桂英;
七請半路程咬金,八請周倉老關公;
九請華佗來治病,十請託塔王李靖;
還有哪叱三太子,率領天上十萬兵,
轟隆隆,轟隆隆,妖魔鬼怪都掃盡!
那個都掃盡!」
白薇的脊背出現十個紫印,匯成一朵紫色梅花圖案......
柯山娘說:「好了,妖魔鬼怪都趕走了,小姐的病一會兒就好。」
柯山娘拄著柺棍出去了。「嚓嚓嚓」的腳步聲。
柯山坐在炕頭,呆呆地望著白薇。
白薇滿臉通紅,急促地呼吸著。
白薇說:「我心口憋得很。」
柯山說:「那咋兒辦?」
白薇問:「你們這附近有醫生嗎?」
柯山說:「鎮上有個醫生,我揹你去瞧。」
白薇點點頭,說:「你揹我去吧,不然我要死了。」
柯山背起白薇,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院門。
雨仍在下著,漆黑一團,柯山揹著白薇在雨水裡走著。
道路一片泥濘。
柯山揹著白薇來到村外,路過一片墳地。
墳地上墳包交替,鬼火閃爍。
白薇問:「這是什麼地方?」
柯山回答:「墳地。」
白薇問:「你怕不怕?」
柯山說:「人死如燈滅,有什麼怕的。」
「我聽說死人有的會挺屍,怪嚇人的。」
柯山說:「我怎麼沒看見過。」
白薇說:「我害怕。」
「有什麼怕的,我舅舅就埋在這亂墳崗子上。」
白薇問:「他是怎麼死的?」
「他成分不好,是個地主,土改時被農民一陣亂棍打死了。」
白薇說:「他生前肯定欺負人家,罪有應得。柯山,你相信鬼魂嗎?
柯山說:「人一死什麼都沒了,哪裡有什麼鬼魂?」
白薇說:「我相信靈魂不滅。古代有一個智人,他是個王子,但他放棄了王位。他的父母用金錢、美女、王位來引誘他,都被他拒絕了,他說,人世間應當享受的東西都沒有味道,我只想讓人類擺脫痛苦,我要創立一種學說,設法超度人類的靈魂,要不然留下我這副臭皮囊又有什麼意思!」
柯山說:「這是一種理想,僅僅是一種理想。」
白薇身子抖動著:「你看,前面有人。」
柯山順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墳地的一端,有一棵老槐樹,樹上吊著一個人。
柯山說:「嚇死我了,原來是個吊死鬼,可能是活得太痛苦了。」
白薇說:「也許是因為鬥一口氣,為了一點小事,人實際上很脆弱。」
柯山說:「我是好死不如賴活著。」
柯山揹著白薇走出了墳地,走入一個土路。
白薇問:「柯山,你願意做我的丈夫嗎?」
柯山臉一紅:「我不配!」
白薇問:「為什麼?」
「你是富貴人家的小姐,是書香門第。」
白薇問:「你怎麼看得出來?」
柯山說:「氣質不凡,有一股書香的味道,我家只是個土財主。」
「丈夫,丈夫,就是倚仗之夫,我覺得你這個人挺可靠,我也不願意再費什麼心思尋找,我願意在這佛家聖域過寧靜的日子。」
柯山說:「前面就是那大夫的診所了。」
柯山揹著白薇走入鎮上,夜,已經深了,許多住戶都滅了燭火。一個小診所還亮著燭。
柯山上前敲門,走出一個老醫生。
柯山把來意說了,老醫生讓柯山把白薇放到病床上,用聽診器聽了聽,又摸了摸她的脈搏,看了看她的舌苔,給白薇打了一針,開了幾副藥。
老醫生說:「她寒氣太重,心火太濃,吃了這幾副藥就會好。」
柯山連聲道謝,付了錢拿起藥包揣進懷裡,背起白薇,拔腿往回走。
黑夜,道路泥濘。柯山揹著白薇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白薇微微睜開眼睛,感激地望著柯山。
「柯山。」
柯山嗯了一聲。
白薇問:「你有過女人嗎?」
柯山搖搖頭:「我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同學,但是從來沒有跟她說過。」
白薇笑道:「你真傻。」
柯山有點惘然:「一畢業就分手了,你呢?」
白薇心頭一震:「有過一個男人,也是大學同學,他長得很有男人味道,也很有才氣,我愛他愛得很深,可是......」
柯山問:「可是為什麼?......」
「我們不是一股道上跑的車。」
柯山問:「為什麼?」
「一言難盡,你問得太多了。」
柯山說:「他傷害過你?我不在乎這個。」
白薇說:「我們雖然沒有過夫妻那種生活,但是我的傷口很深,太深了......」
白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柯山誠懇地說:「我能治好你的傷口。」
白薇笑道:「你不是大夫,連我的高燒也治不好。」
白薇笑了,柯山也笑了。
他揹著白薇飛快地在雨中跑著。
過了一個月,柯山家。窗戶貼著一個「喜」字。
白薇在鏡前梳妝,露出了一絲笑容。
又過了幾年,反右鬥爭開始。
這天晚上,柯山家。柯山娘問:「小薇呢?」
柯山回答:「今天校長找她談話了。」
「談什麼?」
柯山說:「去年她給學校黨支部提了意見,學校定她為右派。」
柯山娘問:「右派是什麼?」
柯山說:「就是共產黨的敵人,學校右派有指標。」
柯山娘說:「她平時不說話,怎麼會成右派?」
「她不說是不說,一說就要命。」
柯山娘說:「你趕快找她,她別尋了短見......」
柯山一聽,慌忙奔出門外。
柯山沿著小路,穿過那些沉睡的農舍,來到村外。
原野上散發發清新、潮溼的泥土氣息,草葉和樹枝上,掛滿顆顆水珠兒,在皎皎月下,宛發串串的銀珠,閃閃發光。
青蛙哼哼唧唧得意地叫著。
小麥黃了,看不到邊的綠色的莊稼地,東邊的一條小河慢慢地淌著,星星點點的落花,飄浮在河面上,夾在確青的薄草的中間,連成一片,悄悄地飄著。
遠遠的山嶺,像雲煙似的,貼在黑色的天際,若有若無,幾乎與天色融合了。柯山又走了一程,前面出現一片菜地,精心設計的畦子,就像棋盤一樣,辣椒枝上掛滿了大紅燈籠,紫色的圓滾滾的茄子就像伸出來的拳頭;冬瓜一個比一個大,鋪著白白的一層霜,顫悠悠地晃動著身體。
粼粼的風,送來一陣陣菜香,沁入雨亭的鼻翼,他全身頓感輕鬆多了。月亮,繡球似的綴在上面。四周寂無人聲,只有吱吱的夜蟬高踞在柳樹上,不倦地叫著。
柯山仰首向天空望去,清切切的銀河猶如堆著許多蒲層棉絮,偶然飛來一顆流星,像螢光斜落下去,消逝在黑暗之中。
天上的星星眨著眼睛,河堤兩岸長滿了苦蓬的青草,流在蘆葦叢中的螢火蟲閃著發高的弧光。堤坡下面是一窪齊腿高的大豆。河底的小草散發出來的清香,夾雜在水氣中撲面而來,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裡。
柯山恍恍惚惚覺得前面出現一片光亮,仔細看去,小河兩岸的草叢中,三三兩兩的螢火蟲泛著低低的光弧向河中舞去......低眼望去,沿著這條河的兩岸到處都是螢火蟲,不肯飛到上方,依戀地貼著水面低迴......遠遠地,在這小河的延續處,閃著幾道沒有盡頭的弧線,從河兩岸翩然飛舞,忽明忽暗。那幽靈一樣的螢火,拽著尾巴似的,歷歷在目。
驀地,柯山眼前一亮,只見潺潺流淌的小河堤岸,出現一個人字形的金色光環,就像都市之夜的霓虹燈,流雲般的閃爍。
柯山驚呆了,只疑是在夢裡,他向那個金色光環走去。
愈走愈近了,只見一個身穿白色睡衣的女子靜靜地坐在河堤上,凝神沉思。她的一雙雪白的腳丫踩在河裡的鵝卵石上,河水漫過了她的小腹。
她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一望無際的遠方,兩隻胸脯有節奏地此起彼伏。
一簇族熒火蟲愉快地舞蹈,圍攏在她的身體周圍,緊緊地貼著她柔軟的長髮、溼熱的身體,形成一個人字形的光環。
是白薇。
柯山激動地叫著:「紅柳!」
白薇發現了他,朝他微笑著。
「原來你在這裡」。柯山走近了她。
「我和地氣接通了」。白薇綻開了笑臉。
她的兩隻白皙纖巧的腳丫在胖胖的鵝卵石上柔柔的滑動著,指甲晶瑩剔光,沒有任何修飾,像光彩耀人的貝殼。
「你這樣會受涼的」。柯山親切地說。
「不,我和天地相通了,你感覺了嗎?土地雖然表面安詳而溼潤,但卻孕育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就像一個情慾強烈的女人正在準備會見她喜歡的男人一樣。一股生命與豐饒之水,在蠢蠢欲動。就在溼漉漉的土地,當它急不可耐地準備接受恩賜的時候,有一件光光的東西戳進它的肚皮,接著種子使在戳洞的地方一擁而下,於是大地便孕育起小麥、高粱、水稻、玉米......就像溫情的少婦在她的肚子裡懷胎一樣。
白薇說這番話時,眼睛光閃閃的,接著撲簇簇淌下一串亮晶晶的東西。
夜氣上來了,水氣上來了;霧,淡淡的,宛如薄如蟬翼的輕紗,隱約可見小河豐腴的體態和誘人的曲線。
螢火蟲依然鱗光閃閃,像萬千條銀色的帶子在動,在碧綠清澈的水面上,漂著一片玫瑰色的光彩。水,綠得像碧玉;天,黑得像墨;熒光,亮得像金子;這些色彩交融在一起,隨著微風乍起,攪起滿天黃金;河裡漾起了幾聲豁豁的水聲。
四周靜極了。
白薇輕輕地吟著詩句:
那地方
水是響的
彷彿都坐在這岸的一邊
生命的飛翔
月光照著
埋在水下的白嘴唇--
白薇說完,嫣然一笑,躍身跳入水中。
白薇在水中消逝了。柯山叫著:「紅柳......」
白日,村頭墳地矗立一座碑墓,碑身上鐫刻著:紅柳之墓。
白花紛飛。柯山默立墓碑前。
五臺山寺院,深夜。天色已黑,皎皎月下,一座座屋頂上的琉璃瓦閃著陰冷的光。塔影沖霄,松聲滿耳;一株古松,放著一張桌子,一條板凳;桌上晾著幾碗茶,一個錢筐蘿。樹上掛著一口古鐘,一個老尼坐著打盹兒。
夜來了,寒氣襲人,月光給寺院塗上了一層奶油般的黃色,一朵蓬蓬鬆鬆的雲彩,在天間浮動,徐徐飄去;夜風捲帶著野花的清香、濃重的泥土香、樹葉的潮氣,紛紛襲來。偶爾飛過的山鷸苦悶的呼叫聲,劃破了這夜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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