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鄭書亭醉醺醺的傻笑著。

下午,就在他受盡奚落、飢餓的奔回小屋時,門外突然出現了一個巨漢來問路。應該是北方人吧?才會長得這般高大。他指了路之後,那巨漢為了感謝他,將他馬鞍袋中的美食酒肉全搬出來邀他一同吃喝。

如今天已黑,而這一頓又是他半個冬月來吃得最盡興、最暢飲的一次;心裡直叫他是好人!

這人是誰?當然是一路跟蹤他來的咄羅奇了!

「鄭公子,你貴為君家的女婿,為何會落魄到這種境地呢?太讓人不平了。」

「唉,別提了!自己招惹的,還有甚麼話好說?人家雖做得絕些,到底還是我活該。不過,我仍堅持女子無才便是德。念太多書的女人只會變成像我那大姨子一般的怪物,沒人敢要了。唉!像我的妻子有才有德,不知給他們藏到那兒去了,我現在只求他們把妻子女兒還我就成了。」鄭書亭每說一句就唉嘆一句;一想到妻子,就好想落淚……

「你口中的大姨子,是君綺羅小姐嗎?」咄羅奇屏住呼吸等待答案;他還需要再確定一次……

鄭書亭揮了揮手。

「可不是嗎?那女人太厲害了,不必動刀動棍就可以置人於死地。」

這一點咄羅奇深有同感。

「雖然她是三姊妹中最美的一個,可是呀!那種女人不能娶,除了我妻子之外,剩下的那兩個姊妹都沒資格嫁入;大的精明冷血,小的刀口無德,難怪嫁不出去!」

今天的談天,是他近一個月來最開心盡興的一次。也難得有人聽他大吐苦水,所以,他一開啟話匣子就停不了了。飲了一杯酒,他又拉住咄羅奇,道:「你可別以為君綺羅是大家閨秀,其實她己身敗名裂了。外人只知道她嫁到北方,死了丈夫才回來孃家住;其實她根本沒嫁人,她哪!就是君非凡,當了四年男人,欺瞞了天下所有人,我都羞於啟齒了。你說,這種女人是不是怪物?

以前我早說她總有一天會因此而受到報應的,現在報應不就來了嗎?可憐我被她整得……呢……」

咄羅奇極力忍住笑。他想,這席話少主聽了一定會很開心,至少他不是唯一對君姑娘咬牙切齒的人。而這人被她修理得更徹底。其實跟蹤他時,沿路就打聽出鄭書亭的身份與目前的情況。

「為甚麼偏要與君姑娘過不去呢?」咄羅奇又問。

「呢……扼……她敗壞門風,辱沒了君家……懷……孕……」

最後兩個字含糊不清,咄羅奇拉尖了耳朵仍聽不清楚,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個很重要的答案,他連忙再問:「鄭公子,你說甚麼?」

不待鄭書亭回答,門外馬車停下來的聲音引起了小屋內兩個大男子一致疑問的表情。

會是誰?

君絳絹受父親之命,提來一個餐盒與十兩銀子探視她那快餓死的二姊夫。

當她被丫頭扶下馬車,她就被籬芭上繫著的大黑馬嚇了一跳。這麼高大的馬,她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

鄭書亭怎麼會有如此高大的駿馬兒?唉!不猜了,反正進屋就知道了;也許他的酒肉朋友之中剛好有幾個還有點良心,會來陪他。不過,那些書生騎得了這麼高壯的馬嗎?

不管了,如今首要之事就是別讓那書呆餓昏;但她可沒打算要讓他好過,一路嚷嚷的進去:「鄭書呆,鄭書呆,你死掉了嗎?請回答『有』或『沒有』。哇!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好風水,幾可媲美陶淵明南山下的草屋,只可惜田野已荒蕪了,這會餓死人的!」

清脆嬌嫩的聲音停歇時,她人也進了小屋,卻意外的看到一個高大得不可思議的男人;這小屋多了他更覺得可笑怪異。她的美目眨了眨。

「你是誰?」

「你又是誰?」咄羅奇雙手環胸,輕輕吐出氣息。好嬌美的姑娘!好甜的聲音!他用一雙直勾勾的眼欣賞的打量她。

「君絳絹,你來做甚麼?我鄭某人與君家已無瓜葛!」鄭書亭站不起來,狼狽的半趴在桌上,出口的聲音含糊不清,沒半點威嚴。

君絳絹看著滿桌狼藉的杯盤,懊惱的瞪向那巨人。

「是你給他東西吃的?」

「嗯。」他從鼻子中哼出一個字。

「那就威脅不了他了,而他現在又是酒鬼……唉!」她嘆了口氣,將餐盒放下,走到鄭書呆面前,雙手叉腰,正在想法子讓他清醒一點。順便問那個巨人:「你是誰?幹嘛接近他?他現在可沒甚麼好處可以給人了!」她煽煽小手;鄭書呆一身酒臭,也不知幾天沒沐浴了。於是,她從水缸中舀出一瓢水,當頭淋下去。

以為這樣他就會清醒了,不料鄭書呆咕嚕了一聲,居然睡著了。君絳絹捂住嘴,要笑不笑的,最後還是大笑了出來:認識這呆子快兩年,只有這一刻最好笑。接著她直起身,走到視窗的寫字桌上磨墨,拿著毛筆在白紙上寫著陶淵明的名詩,不過內容稍改: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無銀地自偏。

飲恨枯田下,不妨念君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因醉已忘言。

然後在紙張下方又添上一行留言:十兩用一月,方可過試驗;如欲見妻女,書本多鑽研。

擱下筆轉身才發現那巨人還佇在屋內。她走向門口。

「如果你是他朋友,告訴他省吃儉用!如果你只是路過,他倒下去,你也可以走了。」

男女授受不親,又是夜晚時刻,她知道共處一室對自己不好。雖然那巨人不像壞人,但眼光很討厭。

「君綺羅是你大姊嗎?」咄羅奇問著;其實她們相似的臉蛋早給了他答案。跟她出了木屋,不想與她太早分別,這女孩相當特別。

君絳絹坐上馬車,在放下布簾之前回答他:「是的。滿足你的好奇心了嗎?你儘可將我們君家的人全想成壞人,反正鄭書呆的朋友我不會計較,全是一副德行,所以,我根本就不抱著任何期望。」

馬車行遠之後,咄羅奇才翻身上馬。不意外的發現,自己對這小美人產生了興趣。

至少,咄羅奇安心的想,君絳絹的性子絕對比她那大姊溫和多了。那麼是否表示,他不會吃太多的苦頭?

天曉得!※※※再半個月就要生產了,君綺羅每天扶著腰,命令自己要稍微活動一下,否則這麼大的肚子,到時那來的力氣把孩子生下來?

隨著小孩子在腹中成長,她益加想念他,大概是想讓孩子知道他們的父親是何面貌吧!她總在心中細細刻劃出他的面孔;到近來,居然開始恍憾覺得他好像在自己身邊。這當然不可能,目前遼宋之間劍拔弩張,隨時有可能開戰,他那有可能不要命的前來?如果他知道她還活著就有可能,不只「可能」,是「一定會」前來。可是她「死了」!何必來呢?

這孩子,該長得與他一般威武吧?

「姊!姊!大訊息!」

君絳絹奔進後院立即大呼小叫著。平常就毛躁的一個丫頭,現在更毛躁得不像話!

二孃見了,不昏倒才怪。

君綺羅讓自己慢慢的坐在平滑的大石子上,吁了口氣,才看向猛喘氣的小妹。

「怎麼了?天塌下來了嗎?」

「不!不是!」她拍了拍胸口,努力說著:「全杭州城都貼上了皇榜,從今夜開始,掌燈後不許有人上街,看來是要實行宵禁。還有,家家戶戶皆不許收留外來客;每家客棧住宿的客人全要表明身份。汴京那邊還派來了一支禁衛軍到咱這裡坐鎮呢!」

「要捉江洋大盜嗎?」君綺羅心中想的是自家商行營運上會受到的損失。

「不是!抓江洋大盜何需費這麼大的工夫?」

「別激動!先順了氣再說,回頭咱們得差總管去處理……」

「姊!先別管那個了!是遼人!遼人潛入咱們杭州城了。好可怕!那些吃人骨、喝人血的契丹人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來到南方,而我們前哨的大軍都沒發現呢!不知道他們來這邊要做甚麼?他們一定是妖怪,要來吃人了!」

君綺羅猛然抓住妹妹的手。

「遼人?皇榜上怎麼說?」為甚麼她心跳得這麼急?為甚麼她是這麼激動?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

君絳絹努力想了一下。

「沒有畫出肖像,可是有提到那兩個遼人中有一個長著藍色眼珠,好可怕!只有妖怪的眼睛才會是藍色的;而且他們兩個都是巨人。我們的禁衛軍一路由汴京追捕過來,就是抓不到人,連他們來了多少人,長得甚麼樣子都不知道;像鬼一樣讓人抓不到蹤影……」

往後小妹說甚麼,她都沒聽到了。藍眼,籃眼,她認識的契丹人中,擁有藍色眼睛的人只有他,耶律烈!

會不會是別人?

是怎樣的人敢如此招搖的進入南方?擺明了是要自投羅網呀!一定不是他!

千萬不要是他!一但禁衛軍團團圍住杭州城,那兩個遼人準死無疑。他才不會這麼笨的前來,並且驚動官差。

她雙手輕放肚子上,咬住下唇。

可是……她有預感……是他!他來送死嗎?他到底想做甚麼?

如果是他,他一定可以不讓人發現的來去自如。但又為甚麼驚動了官差們?

還是……哦!她真的不知道了!

不要想,冷靜!君綺羅,別慌,不是他!不是他……

此刻的他不正新婚燕爾,與三位公主沉浸在愛情中,那會有空隻身前來這兒?哦!她寧願心碎的希望他正在享受新婚生活,而不要他果真前來。

千萬不要是他呀!

君絳絹以為是自己說得太可怕而嚇壞了姊姊,急忙道:「大姊,你別擔心,咱們晚上早點休息,多派點人守門就成了。那兩個遼人遲早會被抓到而處死的。別擔心,有一支禁衛軍與官差正在追捕呢!也許明天我們杭州城上就會弔著那兩個野蠻人的人頭,到時,我一定會去看看是不是真有人的眼睛是藍色的……」

「不!不要!」君綺羅冷汗直冒的低吼。不管那兩個遼人是誰,她都不要他們死掉,尤其是藍眼的那一個。

「姊……」

「我好累,我要上樓,我……」她急急起身。君絳絹連忙扶住她,帶她上樓;直氣自己說得太誇張了,嚇到了快要臨盆的姊姊……這麼血腥的話實在不適合說給孕婦聽,連帶的教壞小孩子呢!

黃昏時刻,君絳絹滿懷歉意道:「姊!我叫人送補品與晚膳上來給你吃,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會再說這種話嚇你了。」

「好!你下去吧!我想靜一靜。」她捂住臉。

君絳絹點了油燈後,退出了小樓。

她的肚子立刻被踢了兩下。

君綺羅輕語:「你們也擔心他是不是?哦,希望不是他……」

婢女將晚膳送上來之後,更惹得她反胃。她進入內室,呆呆的看向銅鏡,反映出驚恐的眼神。

「哦……」

認識他,就註定了她此生的沉淪,連不想他的權力也沒有……

捂住臉倒在躺椅上,眼淚再度沾溼了臉頰;哭到疲累後,才不安穩的入睡,夢中有著更多的不安……※※※真不知該說誰嚇到誰?

耶律烈一雙藍眼不置信的看著那個沉睡中的美人!他的女人。

她的睡容憂愁,消瘦又蒼白,但仍是美麗得驚人!而這麼消瘦的身子卻有著那麼大的肚子,他不自禁的皺緊了眉頭。

是他的孩子,他知道。但她這麼單薄的身子為甚麼會有這麼大的肚子?該死的咄羅奇居然沒有打聽到她已有身孕,不然他豈會一進入她房中就像個呆子似的釘在地上無法動彈?光看著她的肚子就像看了一千年。

她真的沒死!

在親眼見到後,他仍無法真正相信。他得抱她、摟她在懷中,感受到她的體溫、她的氣息才能完全相信,並告訴自己,他真的沒失去她。

他悄聲坐在躺椅邊,小心執起她細弱的雙腕,上頭還殘留勒傷過後的淺疤,當時,他在氣憤之下綁得太用力傷到了她;耶律烈痛恨自己曾有的粗暴,輕輕的吻著她雙腕的紅痕,發誓今後絕不會再傷害她。他無意的力道就足以對她造成傷害,他要更加小心……

然後,他看向她的肚子。

其實在北方而言,這麼大的肚子很常見,但是北方女人粗壯健美呀!而她是南方的弱女子,卻也挺得如此大……他開始擔心了!一手小心放在她的肚子上,她肚子動了一下,他訝異又驚恐的睜大眼,天!她要生了嗎?

再仔細看又不像,她並沒有醒。他吁了口氣,小心的抱起她,卻仍嚇醒了睡得不安穩的君綺羅。

她低撥出聲,努力眨眼又眨眼……他……是真的?

「別眨了。不然我就當做你在勾引我!」他渾厚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輕喃。

「呀!你……」

她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四周,是自己的房間沒錯。那麼,他是真的嘍?還是夢境再一次的戲弄她?她一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感受到他臉上溫熱又熟悉的線條溫度……而他的心,是跳動著的!

他坐在床上,緊緊摟住她的身子。她在想甚麼?這麼複雜的表情,有訝異,有不信,有狂喜,有震憾,有驚嚇……

但,她最後的表情是冰冷的。想到他已有三位妻子,立即,她面孔冷若冰霜。

「放開我!」

「一輩子也不放,這回你別想再逃開我!」他差一點忘了這個女人有多麼輕易就能撩撥起他怒氣的本事,他努力壓制住怒氣。

君綺羅推擠他雄厚的胸膛。

「你不放,我就要叫人了。這裡是杭州,是大宋的地方,現在全杭州城部署了兵力都在抓你,只要我一喊,你明天就會被砍下頭顱吊在城牆上……」

「你叫呀!」他不在乎的低吼;一雙眼竟然閃著嘲弄與鼓勵。「你叫!我讓你立大功,協助大宋抓到耶律家的人可是大功一件!也許你還會是大宋開國以來第一個女官呢!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