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母親(高爾基)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你看著吧,可以的!」

「那格里沙他怎麼辦呢?」

「別煩人……」

大家都感到心裡有種東西在被攪動、破壞和摧殘。人們困惑地眨著昏花的眼睛,好像他們面前燃燒著一團光彩奪目、輪廓不清、概念模糊但具有誘惑力的東西。人們還不明白突然在面前展開的重大事件,只好在一些一目瞭然、明白易懂的小事上急急忙忙地表露自己的感情。布金的哥哥毫無顧忌地大聲說:

「請問:為什麼不讓人講話呢?檢察官卻要說什麼就說什麼……」

在長凳邊站著的官員向人們揮著手,低聲說:

「肅靜!肅靜……」

薩莫伊洛夫把身子往後一仰,在妻子的背後嘟囔著,斷斷續續擠出一些話來:

「當然,就算他們有罪,也要讓他們解釋清楚!他們反對什麼呢?我倒很想弄清楚!我也很感興趣……」

「肅靜!」那官員用手指威嚇著他,吼道。

西佐夫憂愁地點著頭。

而母親目不轉睛地看著法官,看見他們越來越激動,用模糊不清的聲音在交頭接耳地交談。他們冷漠、狡猾的談話聲向母親迎面撲來,使她的兩頰發顫,嘴裡產生一種像生病似的難受和討厭的感覺。母親不知為什麼覺得:他們都在談論她兒子和兒子的同志們的身體,談論這些血氣方剛、充滿活力的年輕人的肌肉和肢體。這些健壯的身軀使他們心中燃起了一種乞丐才有的邪惡的嫉妒和身體衰弱、體弱多病的人懷有的執拗的貪慾。他們咂著嘴唇,好像在為這些能勞動、生產、享受和創造的身體惋惜。現在,這些身體不能再在生活中勞動創造,要脫離生活,使別人不能再支配他們,不能再利用和吞噬他們的力量了。正因為如此,這些年輕人在這些老朽的法官心中,引起一種像奄奄一息的野獸才有的復仇的悲哀和憤怒;這些野獸眼看著新鮮食物,但已沒力量去擒獲它;自己又喪失了汲取別人力量來壯大自己的能力,眼看著這些可以充飢的食物逐漸遠離自己,於是發出病態的號叫和痛苦的哀鳴。

母親越是仔細地觀察這些法官,這些粗獷而離奇的想法就變得越加鮮明。母親覺得,這些曾經大吃特吃的饞鬼,現在毫不掩飾他們強烈的貪慾和無能為力的暴怒。她作為女人和母親,兒子的身體一向比稱作精神的東西更珍貴。因此,當她看到這些毫無生氣的目光在她兒子的臉上移動,觸控著他的胸脯、肩膀和雙手,擦過他的發熱的皮膚,她不禁十分害怕。而這些目光像是在尋找起火燃燒的機會,使他們硬化的血管和僵死的肌肉裡的血液得到溫暖。這些已半死的傢伙,雖然要把這些年輕的生命加以判決,但因為受到對這些年輕生命的貪戀和嫉妒的刺激,現在稍稍有了點生氣。母親覺得,兒子也感覺到了這種萎靡、討厭和難以忍受的目光,身體微微顫動著,望著她。

巴維爾用稍微有些疲乏的眼睛溫柔而鎮定地望著母親的面孔,不時朝她點點頭,微笑著。

「快要自由了!」這微笑像是告訴她,並溫柔地撫慰著她的心。

忽然,全體法官起立。母親同樣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要走了!」西佐夫說道。

「去商量判決?」母親問道。

「是吧……」

她的緊張心情突然緩和了,全身乏力,感到窒息。她的眉毛在抖動,額頭冒汗。失望和屈辱的感覺湧上她心頭,很快又變成對法官和審判的厭惡和輕蔑。她感到腦門疼痛,便用手掌使勁地擦了下前額。她朝四周看了看:被告的親屬們都朝欄杆走去。大廳裡充滿著一片嗡嗡的談話聲。她也向巴維爾走去,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心裡充滿著委屈和高興,心情矛盾,百感交集,不禁悽然泣下。巴維爾對她講了些安慰的話。霍霍爾又說又笑。

所有的女人都珠淚滾滾,與其說是由於悲傷,還不如說是出自習慣。她們沒有那種突然遭到沉重打擊而令人驚呆的悲傷,也沒有那種出人意料突然降臨的悲傷的感覺;有的只有不得不和孩子分別的悲傷的感覺。但這種感覺也在當天產生的許多印象中淹沒了,消融了。父母親們茫然地望著孩子們。對孩子的不信任感和平時對孩子的優越感,現在與對孩子的親切和尊敬的感情奇怪地結合在一起。父母們對今後如何生活的無窮無盡的憂慮,也被年輕人的言談所激起的好奇沖淡了——因為這些年輕人經常勇敢無畏地談起過另一種美好生活的可能性。親屬的情感由於不善於表達而受到抑制,話語很多,但大多是談一些普通的事,換衣服啦,保重身體的必要性啦,等等。

布金的哥哥揮著手,勸弟弟說:

「最重要的是正義!其他都無所謂!」

小布金回答說:

「你照顧好那隻椋鳥……」

「那沒問題……」

西佐夫抓住侄兒的手,慢吞吞地說:

「這樣,費多爾,就是說,你要走了……」

費佳低著頭,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句什麼,狡黠地微笑著。衛兵也笑了笑,但馬上板起臉,咳了一聲。

跟其他人一樣,母親跟巴維爾談的也是換衣服呀,保重身體呀這樣一些事。而在她心中,關於薩莎,關於自己,關於他這不下幾十個問題,使她心緒萬千。不過,除此之外,隱藏在心中的對兒子的無限眷愛,要使兒子喜歡她併成為兒子的貼心人的強烈願望,在慢慢地增長著。等待著可怕的事情發生的心情消逝了。剩下的只是回憶起法官時的那種不愉快的戰慄,以及關於他們的已經淡薄了的模糊印象。她心中感到產生了一股巨大的歡樂喜悅的感情。但她一時還不理解這種感情,因此有些困惑。看到霍霍爾和誰都說話,母親心裡明白他比巴維爾更需要安慰,於是,就跟他說了起來:

「我根本不喜歡這種審判!」

「為什麼?大媽!」霍霍爾感激地微笑著大聲說道,「風車雖老,但幹事不少……」

「人們並不怕,但也不明白:究竟誰對?」母親猶豫地說。

「呵呵!您還指望這個!」安德烈喊道,「難道這兒是講道理的地方嗎?……」

她嘆了口氣,微笑著說:

「要知道我原以為這兒很可怕……」

「開庭!」

大家很快回到了座位上。

審判長一隻手撐在桌子上,另一隻手將判決書拿到眼前,用他那黃蜂般微弱的聲音開始宣讀。

「宣判了!」西佐夫說注意地聽著。

四周鴉雀無聲。大家站立著,看著審判長。矮小乾瘦的審判長,站得筆直,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的一根棍子。法官們也站著;鄉長歪著頭看著天花板;市長雙手呈十字形放在胸前;貴族的首席代表捋著鬍子。病容滿面的法官、他那肥胖的同事和檢察長都望著被告那邊。而在法官後面,畫像上穿著紅色制服、神情冷漠、面色蒼白的沙皇,從他們的頭上望下來。有隻小蟲在他的臉上爬動。

「流放!」西佐夫輕鬆地舒了口氣,說道,「嗯,總算結束了,謝天謝地!原來說是判服苦役!這沒什麼,母親!這真沒什麼!」

「我早就知道了!」她用帶倦意的聲音答道。

「總算有結果了!現在真的判了!不然的話,誰知道他們會怎麼幹呢?」西佐夫轉過臉來,對著被押走的犯人,大聲說道:

「再見,費多爾!還有各位!上帝保佑你們!」

母親默默地朝兒子和他的同志們點著頭。她想哭,但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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