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母親(高爾基)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這時,已換了另一個律師在辯護。這是一個身材矮小,有一張瘦削蒼白的面孔的人,臉上帶著嘲笑的表情。法官們在阻止他發言。

檢察官跳了起來,氣急敗壞地說了幾句有關記錄的話。然後老頭以教訓的口吻說開了。那個律師恭敬地低著頭,聽完他的話,又繼續辯護。

「有話就說出來!」西佐夫說道,「統統說出來……」

法庭裡開始活躍起來,出現了一種戰鬥的情緒。律師辛辣的言詞刺痛了厚顏的法官們。法官們好像擠得更緊。他們兩腮鼓起,全身膨脹,以便反擊這些辛辣尖銳的言詞。

但這時巴維爾氣充志定地站了起來。法庭裡突然變得鴉雀無聲。母親整個身子往前傾著。巴維爾鎮定自若地開始說話。

「我是一個黨員。我只承認黨的審判。我之所以要講話並不是為我自己辯護,而是按照同樣拒絕辯護的同志們的意願,試著向你們講述一些你們所不理解的事情。檢察官把我們在社會民主黨的旗幟指引下舉行的遊行,說成是反對最高當局的暴動,而且始終把我們看成是反對沙皇的暴徒。我應該宣告:對於我們來說,專制制度不是束縛我們國家機體的唯一鎖鏈。它只是我們應該從人民身上首先砸碎的第一條鎖鏈……」

在這堅定聲音的映襯下,大廳顯得更加靜寂。這聲音也好像要衝破這大廳的四壁。巴維爾好像要遠離人們,站在一旁,身影也變得更加高大突出,氣宇軒昂。

法官們沉重地蠕動起來,顯得惶恐不安。

貴族的首席代表在滿臉疲憊相的法官耳邊說了幾句,後者點了點頭,轉過臉去和老頭說話。與此同時,坐在另一邊的那個滿臉病容的法官也在老頭耳邊嘀咕。老頭坐在圍椅上左搖右晃,對巴維爾說著什麼。但他的聲音被弗拉索夫平穩但氣勢磅礴的聲音所淹沒了:

「我們是社會主義者。這就意味著我們是私有制的敵人。私有制使人們分裂,爾虞我詐,製造不可調和的敵對利益。為了竭力掩飾這種敵對狀況和為之辯解,不惜撒謊,用謊言、偽善和兇惡來腐蝕人們。我們說:那種把人只看作自己發財致富的工具的社會,是不人道的,是和我們為敵的。我們不能與它的虛偽與欺騙的道德和平共處。犬儒主義和它對人的殘酷態度是我們堅決反對的。我們打算從現在開始反對這種社會的奴役人類肉體和精神的一切方式,我們要向為了貪慾而分裂人類的一切手段進行堅決的鬥爭。我們工人,用勞動創造了一切:從巨大的機器到兒童們的玩具。我們是被剝奪了為自己的人格尊嚴作鬥爭的權利的人們。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任何人都努力並儘可能地把我們變成工具。我們現在要求有足夠的自由,以便使我們將能夠贏得全部政權。我們的口號很簡單——打倒私有制;一切生產資料歸人民;全部政權歸人民;勞動是每個人的義務。你們可以看到:我們不是暴徒!」

巴維爾冷笑一聲,用手慢慢地理了理頭髮。他那藍眼睛裡閃出了更明亮的如炬的光芒。

「請您不要離題!」審判長吐字清楚、聲音洪亮地說。他轉過身來,胸口對著巴維爾,眼睛看著他。母親感到:他那隻渾濁的左眼燃燒著不懷好意的貪婪的火焰。所有的法官都這樣看著她的兒子:好像他們的目光粘在他的氣宇軒昂的臉上,附在他的氣血方剛的身上,吮吸著他的血,以便用他的血來滋補他們衰老的身體。而他高大的身軀偉岸挺立,氣吞鬥牛,不可動搖。他向他們伸出一隻手,沉聲而確切地說道:

「我們是革命者。在一部分人作威作福,而另一部分人只能辛苦勞動這種狀況沒有完結之時,我們永遠是革命者。我們將反對你們奉命保衛其利益的社會。我們是你們和你們的社會不可調和的敵人。在我們獲得勝利之前,我們之間不可能和解。我們工人必將勝利!你們的主子決沒有他們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強大!他們犧牲了千百萬受他們奴役的人的生命而積累和儲存的財產,以及他們享有的統治我們的權力,在他們之間引起了敵對和衝突,使他們在肉體和精神上走向毀滅。為了保護私有財產,需要作出無比巨大的努力。因此,事實上你們所有統治我們的人,與我們相比,更是奴隸。你們是精神上受奴役,而我們只是肉體上受奴役。你們無法擺脫在精神上扼殺你們的偏見和習慣的桎梏;而我們,卻沒有任何東西能妨礙我們成為內心自由的人。你們用來毒害我們的毒藥,弱於你們違反自己的意願而注入我們意識中的抗毒素。我們的覺悟在增長,不停地發展著,日益迅速地燃燒,甚至把你們中一切優秀的,精神上健康的人們吸引過來。你們看,在你們那裡,能夠在思想上為你們的政權而鬥爭的人已經沒有了。能夠使你們免遭歷史的正義懲罰的依據已消耗殆盡;在思想領域之內你們已經不能再創造出任何新的東西;你們在精神上已經破產了。我們的思想在日益成長,正發出燦爛的光芒。它掌握了廣大人民群眾,組織他們為自由而鬥爭。對工人偉大作用的認識是將全世界工人連一起的靈魂。除了殘酷和卑鄙無恥之外,你們已毫無辦法來阻止這種改造生活的程式。但是,卑鄙無恥已被識破,殘酷已激起了憤慨。今天殘害我們的手,很快將會同志式地握住我們的手。你們的能量只是一種使金錢增值的機械力量。它只能把你們結成一個互相吞噬的集團。而我們的能量,是一種日益覺悟到所有工人要聯合起來的朝氣蓬勃的力量。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犯罪,也就是說是奴役人類;而我們的工作是將消滅由你們的虛偽、仇恨、貪婪所孕育出的威脅著人民的妖魔鬼怪。你們使人民無法生存,毀滅他們;社會主義卻要把被你們破壞的世界聯合成一個偉大的整體,而這必將實現!」

巴維爾稍稍停頓了一下,小聲地但更有力地重複道:

「這是一定要實現的!」

法官們交頭接耳,狼狽不堪。貪婪的目光一直盯著巴維爾。母親感到:他們嫉妒巴維爾的健壯有力和蓬勃的青春,力圖用自己的目光來玷汙他那靈巧柔韌、強壯結實的身體。被告們都聚精會神地傾聽著同志的發言。他們臉色蒼白,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澤。母親貪婪地聽著兒子的講話。這些話有條不紊地深深印在她的記憶之中。老頭幾次打斷巴維爾的講話,對他解釋幾句,有一次甚至淒涼地笑了笑。巴維爾默默地聽完他的話,然後又平穩而嚴肅地繼續講下去,迫使他們聽他說話,使法官們的意志服從他的意志。但審判長終於用手指著他,吼了起來。作為對他的回答,巴維爾嘲笑地說道:

「我就要講完了。我並不想侮辱你們個人。相反,我被迫在這種你們稱之為審判的鬧劇中出場,我甚至對你們有點可憐。無論如何,你們畢竟是人。每當我們看到一些人,即使是對我們的目的懷有敵意的人,他們這樣無恥地為暴力服務,自己的人格尊嚴淪喪到如此地步,我們總是覺得非常難受……」

他看都沒看法官一眼就坐了下來。母親屏住呼吸,凝視著法官,等待著。

安德烈滿臉笑容,緊緊地握住巴維爾的手。薩莫伊洛夫、馬津和其他所有的人都興奮地朝他探過身去。他被同志們的激情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微笑著,朝母親坐著的地方看了一眼,對她點點頭,好像在問:

「這樣行嗎?」

作為對他的回答,她高興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全身激盪著愛的熱浪。

「瞧,這才開始審判呢!」西佐夫低聲說,「他把他們審得多帶勁,啊?」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對兒子的慷慨陳詞深感滿意,可能使她格外滿意的是兒子終於把該講的話都講完了。這時,她腦子裡縈迴著這樣一個問題:

「嗯?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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