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他們多麼堅強,這些小子,啊?多有骨氣,啊?」
法庭上,證人們用單調枯燥的聲音在急急忙忙地敘說著。法官們則不情願地、無精打采地說著。胖法官用肉乎乎的手捂著嘴在打呵欠。白臉紅鬍子法官的臉變得更蒼白。有時他舉起手,用一隻指頭使勁地按著太陽穴,悲哀地睜大眼睛,茫然地望著天花板。檢察官間或用筆在紙上劃幾下,然後又低聲和貴族長交談著。而貴族長則捋著白鬍子,瞪著漂亮的大眼睛,神氣地扭著脖子在微笑。市長翹著二郎腿坐著,用指頭輕輕地敲著膝蓋,聚精會神地欣賞著手指的動作。只有鄉長仍用膝蓋頂著肚子,小心翼翼地用手託著肚皮,低頭坐著。彷彿只有他一個人在專心聽著這單調的嗡嗡聲。而老頭把身子埋在圍椅裡,就像無風天氣的風標,一動不動插在那裡。這種種狀況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無聊呆滯的場面又重新使人感到迷惑。
「我宣佈……」老頭說道,餘下的詞彙又被他那薄薄的嘴唇吃掉了。他站了起來。
喧譁聲、嘆息聲、小聲的叫喊聲、咳嗽聲和腳步聲充滿了大廳。被告們被帶了下去。他們一邊離去,一邊微笑著朝親屬和熟人點頭致意。而伊凡·古謝夫輕聲地對誰喊道:
「不要怕,葉戈爾!……」
母親和西佐夫來到了走廊上。
「要不要去小館子裡喝杯茶?」老頭沉思而關切地問她,「我們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不想喝。」
「嗯,那我也不去了!這些小夥子多棒,啊?他們坐在那裡,好像只有他們才是真正的人,而其餘的人——都算不了什麼!費佳就是這樣。不是嗎?」
薩莫伊洛夫的父親手裡拿著帽子向他們走了過來。他憂鬱地笑著,說:
「我的格里戈裡不也是這樣嗎?拒絕請律師,什麼話也不願說。聽說沒有,是他第一個想出了這個。佩拉格婭,你兒子贊成請律師辯護;而我兒子卻說不願意!這時,他們四個人都拒絕了……」
他妻子跟他站在一起。她不斷眨著眼睛,用頭巾的一角擦著鼻子。薩莫伊洛夫把鬍子攥在手裡,眼望地面,繼續說道:
「他們還有這麼一手!看著他們這些鬼東西,心想,他們這一切打算會落空的,白白地害了自己。有時突然又想:可能他們是對的?回想一下,工廠裡他們的人越來越多。雖然他們經常被抓走,但他們是河裡的魚,總是抓不完。抓不完的!又想一想,力量或許是在他們一邊?」
「斯捷潘·彼得羅夫,我們是很難弄懂這種事的!」西佐夫說。
「很難,你說得對!」薩莫伊洛夫同意。
他的妻子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
「這些不要命的傢伙身體倒蠻結實……」
她那寬寬的肌肉鬆弛的臉忍不住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尼洛夫娜,你別生氣!剛才我埋怨你,說你的兒子不好。老實說,鬼才知道誰不好!剛才憲兵和密探都談到了我們的格里戈裡。他也真賣力氣——這紅毛鬼!」
顯然,她為自己的兒子而感到自豪,很可能她自己還沒能弄懂自己的感情。但她這種感情對母親來說卻是熟悉的。她以善意的微笑回報了她的話,低聲說:
「年輕人的心總是離真理近些……」
人們在走廊裡踱步,不時圍成一堆,興奮而沉思地低聲交談著。幾乎沒有一個人單獨面壁站著。大家的臉上明白地露出想交談、詢問和傾聽的願望。在那兩垛牆之間那白色狹窄的通道里,人們好像被狂風颳著一樣,一下往後,又一下往前,彷彿都在尋找著可以牢固地站穩腳跟的地方一樣。
布金的哥哥,一個同樣面容憔悴的高個子,揮舞著雙手,匆匆忙忙地四處跑動,證實說:
「鄉長克萊巴諾夫不配來審這個案子……」
「閉嘴,康士坦丁!」他父親,一個小個子老頭,對他說道,害怕地四處張望著。
「不,我要說!人們都說:去年,他為了把自己管家的老婆搞到手,就把管家殺了。現在管家的老婆正和他同居——這怎麼解釋呢?況且,他還是個著名的盜賊……」
「哎呀,我的老天,康士坦丁!」
「是呀!」薩莫伊洛夫說道,「是真的!這樣的審判很不合理!」
布金聽見了他的聲音,很快地向他走去。一些人也跟著他走。他揮舞著雙手,因為激動而滿臉通紅,喊道:
「盜竊案、兇殺案,由陪審員和普通老百姓——農民與市民——來審問!反對官府的人由官府來審問,這是為什麼?如果你欺侮我,而我打了你,然後由你來審判我,那我當然是罪犯了。可是,首先欺侮人的是誰?不是你嗎?正是你嘛!」
一個白頭髮、鷹鉤鼻、胸前掛著獎章的法警,推開人群,伸出手指威嚇布金道:
「喂,不準喊叫!這兒是酒館嗎?」
「是的,得勳章的先生,這個我懂!您給我聽著——如果我打了你,卻由我來審判你,你會怎麼說……」
「看我不派人把你押出去!」法警嚴厲地說。
「帶我上哪兒?憑什麼?」
「帶到街上去。免得你在這兒亂叫……」
布金環視了人們一眼,低聲說道:
「他們最要緊的就是不讓人講話……」
「你想要怎麼樣?!」法警聲色俱厲地吼道。
布金雙手一攤,說話的聲音小了些。
「再有,為什麼不讓老百姓旁聽,而只讓親屬進來?如果你的審判公平合理,那你當著大家的面審好了。你怕什麼來著?」
薩莫伊洛夫重複地但聲音已大了些地說:
「審判不公,這是真的!」
母親想把從尼古拉那兒聽到的關於非法審判的道理說給他聽。但一來她也不太懂這些道理,再者有些話她也忘了。她走到一旁,以便盡力回憶起這些話。但她發現:一個留著淺色鬍鬚的年輕人注意地看著她。他右手插在褲口袋裡,因為這樣,他的左肩顯得低些。這一特徵使母親感到似曾相識。但他已轉過身去把背朝著她。她正努力思索著回憶那些已忘記的話,所以一下子把他忘記了。
但過了一陣,她聽見了一句低聲的問話:
「是這個?」
接著,一個高些的聲音高興地回答道:
「是!」
母親朝周圍看了看。那個肩膀一邊高一邊低的人側身對著她,正跟自己的同伴——一個留著黑鬍子、穿著短大衣和長筒靴的青年人——說著什麼。
她重新不安地回憶著,但什麼也記不清了。她心中頑強地燃起了把兒子講的真理告訴人們的願望。她想聽聽人們能說出什麼反對這一真理的話,她想根據這些反對的話來判斷出法庭的最終判決。
「難道能這樣審判嗎?」她開始小心地輕聲地對西佐夫說道,「他們只是問:誰幹了些什麼,卻不問:為什麼要這麼做。而他們都是些老傢伙。年輕人應該由年輕人來審問。」
「是啊。」西佐夫說,「我們很難理解這件事。很難!」說完,沉思地搖著頭。法警開啟法庭的門,喊道:
「家屬們,出示入場券……」
一個陰沉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
「入場券。就像進了馬戲院!」
現在,所有的人都感到一種模糊的激動和暗暗的焦躁。他們開始隨便起來,吵鬧著,和法警們爭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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